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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年谋(下) “我父亲, ...

  •   张三爷,那个拎着二十斤大刀的张三爷,那个吃喝嫖样样不落的张三爷。一年多前他去沙漠淘金,而今满载而归,正迫不及待地享受自己忙活了一年的成果呢!
      月挂高枝的时候,海棠在一个烟花巷外等到了喝得醉醺醺的张三爷,他那高大又肥硕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在巷子里,远远望去,像是要把整个小巷都给填满了。他的身子虽是在摇晃,但是那把大刀却依旧被他死死地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个娇媚的女人。

      “死老鸨,”张三爷一边晃着,一边念叨着,“钻进钱眼子里去了,差点把爷爷的钱袋子都薅了去!”
      说着,他又打了一个酒嗝,浓浓的酒香又重新充溢着他的大脑。

      忽地,他感到脖颈一凉,似是有什么东西抵在了脖子上。他又想起了姑娘们那温柔细腻的手指,又想起自己快要被掏空的钱袋子,于是便不耐烦地道:“没了没了,别摸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便欲拂去那冰冷的“手指”——直到他的手指被锋利的剑刃划破,他才猛地一个战栗,惊醒。

      “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拦你张三爷的道?!”张三爷怒斥道。
      只听背后一个女人的低沉的声音说道:“我有话问你,你老老实实回答……”
      “呸!”张三爷猛地截断了对方的话,他道:“也不打听打听你爷爷是谁?!”他说着,便猛地一个转身挥动着手里的大刀欲打掉身后人的剑。岂料还不待他的脖颈离开剑刃,身后的人一个勾腿又把他摁到在地,他扑通一声跪下,感到地面在他的腿下震颤……

      对付张三爷这种人,海棠并没有多少耐心。能用剑说的话,她绝不愿多开口。于是在张三爷倒地的那一瞬间,海棠的剑锋重新抵在张三爷的脖子上,并且往里又多移了一寸——剑锋见了血。

      “我问,你答,不要多一句废话。”海棠对着已经跌跪在地的张三爷道。
      那张三爷吃了苦头,已经没了方才的气焰,只忙不迭的点头,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你见过柳无炎了?”海棠问。
      “没有没有没有。”张三爷忙道,“所有人都知道他失踪一年了,我去哪里见他去!”
      海棠闻言冷嗤一声,剑锋又往里逼近半寸。
      于是张三爷又忙不迭地改口道:“见过见过。”
      “在哪见的?”海棠又问。
      “在我家,”张三爷道,“他来找过我。”
      “做什么?”
      “问了些关外的事情。”
      “具体些。”
      “问了,问了,”张三爷突然结巴起来,海棠的剑又夹紧些,他才忙不迭地道:“问了鬼影子的事情。”
      “你怎么答的?”
      “鬼影子在关外声名虽也不好,但远没有在中原这么疯狂。在关外,他们只要钱,像在中原这两年做的这些灭门屠山之类的事情,在关外从没听过……”
      海棠打断了开始滔滔不绝的张三爷,又问道:“柳无炎去了哪?”
      “这我不知道。”张三爷道,还不待海棠发怒,他又忙补充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和女侠你一样,是半夜突然出现,问了我几个问题就走了。”

      海棠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抬起了手中的剑,道:“滚吧!”

      脖颈上冰冷的触感消失了,张三爷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忙不迭地抱着他的刀就跑开了去……

      等到张三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后,楚默寻才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盯着海棠擦拭剑刃上血渍的手绢,皱紧了眉头。

      海棠注意到了楚默寻冰冷的眼神——海棠知道楚默寻不喜欢鲜血的味道,可这是最快捷的方式不是吗?现在的她哪里有那么多时间迂回盘问呢?
      海棠并没有理睬楚默寻的眼神,却问道:“我要去见柳无炎,你还要和我一起去吗?”

      柳无炎?楚默寻猛地抬头看向海棠,他问:“你知道他的下落了?”
      “忠义堂。”海棠道,“他回忠义堂了。”

      忠义堂,当年五堂之一,是中原武林第一大剑派。其鼎盛之时,是在四十年前,当时忠义堂的堂主是柳无炎的祖父柳义翔。当是时,柳义翔的玄霜剑法以其快、其寒,江湖无人可破。

      在忠义堂的后山,有一座孤零零的院子。海棠和楚默寻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
      弦月稀疏的光辉打在院子里新刈过的杂草上,草茎间溢出的青涩味刺激着海棠的味蕾,让她仿佛回到了两年前她第一次踏进这间院子的那个夜晚。
      两年前,住在这座院子里的是避世独居的忠义堂老堂主,柳义翔。当初,海棠找到这里是为了寻找何雨棠所谓的什么苍云心法第十层。何雨棠说,找到苍云心法第十层,便可解她身上的蝶花毒。于是,海棠便为了那第十层心法煞费苦心,不惜闯龙潭虎穴。可如今呢?海棠自嘲般地笑了笑——往事如烟,她笑自己的年幼无知,她笑自己的自作聪明。

      楚默寻站在一旁看着出神的海棠,看着她微皱的眉心和流转的眸子,他忽地想起了他们在苍云山上的山洞里度过的雨夜。
      在来这里之前,石飞曾对楚默寻说过:“五柳镇是故事开始的地方。当年,姑娘和桑家大公子陪着一个朋友去那里寻一个女人,一个让那个朋友铭记于心、念念不忘的女人。那个女人在不久后嫁入了忠义堂,成了忠义堂威风八面的‘月夫人’。而后的一年间,江湖上杀虐四起。而他们当初的那个朋友,也在半年后死于非命。”
      楚默寻想:这就是海棠,几乎是时时、处处,都可以提醒她鲜血和仇恨——所以,他又凭什么责怪她剑刃上沾染着的血渍呢?

      忽地,院子尽头的房门被打开了,屋内闪烁的烛光照亮了门前的青石板,也把站在门前那个少年的影子在院子里拉长。

      “慕容姐姐。”那个少年轻声道,“我一直在等你。”

      楚默寻曾听到凤九娘唤海棠“芫芫”,而前方的那个少年此刻也唤她“慕容姐姐”,楚默寻想,原来在他们眼中,海棠始终还是慕容芫。

      海棠看着那个少年背着灯光的模糊面容,盯了片刻,方才轻声道:“无炎,你长大了。”
      两个人相视轻轻一笑,多少光阴与故事,就在这轻轻一句“长大了”之中流转。

      海棠和柳无炎之间并没有多余的寒暄。柳无炎轻轻一个侧身,整间屋子便向着海棠和楚默寻敞开:这是一座很简陋的屋子,只有里外两间,外间是空荡的前厅,里间则是简陋的卧室。唯独惹眼的,是里间屋子里供着的一座老君像。
      海棠进屋后便径直朝着那座老君像而去。楚默寻看到她矗立在老君像之前,静静地看着老君像前燃了半截的供香,竟入了神。而柳无炎则站在海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也丝毫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楚默寻想,海棠与这座老君像之间,定然是有许多故事。
      那许多故事,此刻无人与他讲。

      半晌之后海棠回过神,她清了清眼睛,又转过身问柳无炎道:“那个张三爷大闹新风茶舍,是你的意思?”
      “不是,”柳无炎轻轻笑着摇了摇头,他说:“但我得知他大闹了一番之后,我就知道,你该来了。”

      “为什么是我?”海棠道又问。她道:“江湖多有传言,说是我已经死了。”
      “可桑家的人都相信你还活着。”柳无炎看着海棠,轻声道:“他们都在等你回家。”

      回家。
      回桑家吗?海棠在心里想:那是属于慕容芫的家,而她此刻已是海棠。

      海棠掩去了心中所思,却问柳无炎道:“你在这里,桑家的人知道了吗?”

      “就在两个时辰前,我已经修书去了桑家。”柳无炎道。

      “修书?”海棠看着柳无炎,又试探性地问道:“你,已经做了决定了,是吗?”
      决定,和鬼影子为伍。

      柳无炎似乎是预料到了海棠的问题一般,清叹了口气,乃道:“你应当已经见过张三爷了,他也该对你讲过:鬼影子在关外并非如在中原般凶残。他们是因为和中原武林有仇,所以才会杀人。等他们报完了仇,我相信这个江湖会重新归于平静……”

      “无炎!”
      海棠忽地打断了柳无炎,她道:“我今夜不是来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的。我只问你,你与花似月合作,是真心,还是不得已?若是不得已,那你不见得就别无选择。你该明白我有多恨李让和花似月。”

      “选择?”
      柳无炎看向海棠,目光忽地深沉,眼睛里再不见一个少年的澄澈——是的,柳无炎明白海棠的恨,早在他做选择之前就明日,而他依然做出了选择:他回到了忠义堂,离开了桑家。

      柳无炎低声对海棠道:“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他重新看向海棠,又道:“我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但,我不能出卖花似月。在这里,在鬼影子的眼皮子底下,我也做不到。”

      柳无炎话一出口,海棠猛地皱紧眉头。
      她盯着柳无炎的眼睛,道:“你父亲死在鬼影子手里。忠义堂又长期被花似月鸠占鹊巢。你如今与花似月合作,难道当真放下了杀父之仇?当真要助纣为虐?”
      海棠的质问声是轻柔的,可那轻柔的语句却句句掷地有声,仿佛是在代替亡去的父亲对柳无炎进行灵魂的叩问。

      看着海棠步步紧逼的眼睛,柳无炎竟突然轻笑了起来,那笑容让海棠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杀父之仇?助纣为虐?”柳无炎嗤笑着反问,又道:“慕容姐姐,你果然会这般来问我。”
      忽地,柳无炎的目光沉了下去。他的目光越过海棠,看向她身后的那座老君像——这本是他的祖父柳义翔当年供奉的老君像。

      柳无炎对海棠道:“爷爷很喜欢你,在他最后的那段日子里,他常常对我念叨你。在他临终前,他说什么都要见你一面,那时候,他一定对你说了许多话,对不对?”他不等海棠回答,又冷冷地道:“也一定会包括,他是当年杀上苍云山的元凶之一。”

      苍云山,当柳无炎轻飘飘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一直缄默不语的楚默寻猛地看向他。
      二十七年前,苍云山大火,一座山,一整个门派,在一夜间死尽了。海棠曾对楚默寻说: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
      但是一场能屠尽几百条人命的杀戮,难道凶手能人间蒸发吗?

      楚默寻的惊诧,是因为他从未想到第一个为他撕开这个谜题的人会是面前这个少年。而站在他身旁的海棠则和他同样惊诧。
      海棠也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柳无炎——海棠惊诧,是因为:柳义翔临终的坦白和忏悔,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海棠看到柳无炎的眼睛越发冰冷,那目光,比柳义翔当年的玄霜剑还要冷。

      柳无炎道:“一年前,我第一次回到忠义堂要找我父亲的印信时,我就落到了花似月的手里。她当时就可以杀了我。乐天也命令她杀了我以绝后患。但是她没有。她非但没有,还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我:我父亲,我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父亲,竟然和我爷爷的遗孀通奸;而我爷爷,我一直敬重着的祖父,竟然是满手血腥、滥杀无辜的刽子手——这就是我的祖父和父亲,曾经声明煊赫的一代江湖豪杰!你告诉我,面对这样的父亲、这样的中原武林,我又谈何杀父之仇,谈何助纣为虐?!”

      当年,花似月轻佻的语气仿佛仍回响在柳无炎的耳畔。
      她说:“我可仔仔细细地数过,你爹身上整整有十七道伤痕,七处是刀伤,十处剑伤……”

      此刻,愤怒灼烧了柳无炎的眼睛。也正是这份愤怒燃尽了这个少年的纯真和清澈。
      柳无炎的怒,海棠并非不懂:一个原本嫉恶如仇的少年,当他一直以为所秉信的正与邪在他面前彻底颠倒之时,他曾经的纯粹,就会凝炼成最纯粹的愤怒。

      海棠理解柳无炎,但这份理解在此刻是廉价的,这份理解瓦解不了柳无炎的愤怒。
      可是愤怒就能够心安理得地成为所有行为的免罪符吗?
      海棠道:“柳堂主,和柳老堂主,他们纵然有错,可这不该成为你与鬼影子同流合污的理由。我们没有资格替那些枉死的人原谅谁。枉死的人,既包括二十多年前的苍云派,也包括一年前相继消失的四大门派,还有,曾经的忠义堂,那里面有和你一起长大的师兄弟。”
      “是。”柳无炎咬着牙道:“鬼影子是中原武林的死神,花似月是忠义堂的妲己。可又有哪一个名门正派光明正大了?我们不提二十七年前的苍云山,可一年前在新风茶舍发生的事情,你是亲眼见到了的。花似月用我爹的印信招来了五堂十派尚存的九大掌门人,让他们定夺忠义堂的堂主之位。当时,他们但凡有一个敢扯破花似月和鬼影子的假面,我又何苦被逼到这一步?是他们亲手把忠义堂送到了花似月的手里。既然如此,我遂了他们的愿又有什么错?!”

      “遂了他们的愿?那桑家呢?”
      海棠的目光直视着柳无炎的眼睛,逼得他无处可逃。
      她说:“花似月霸占了忠义堂,你无家可归的时候,是桑家收留了你。难道桑家当日收留你,是为了看到你今日与害的桑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们把酒言欢吗?”

      此时,柳无炎的眼中终于不见了那无尽的愤怒,他低垂下头,轻声道:“我不想的。我没想到他们会对桑家下手……”

      海棠闻言冷笑一声,道:“没想到会对桑家下手?看来,你很早之前就与花似月达成了合作是吗?你莫不是想告诉我,当年我们从花似月的手下救了你,竟是耽误了你和花似月的大计?”
      “慕容姐姐……”柳无炎猛地看向海棠,眼睛里竟闪烁着几分无辜的泪光——当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在一旁始终沉默的楚默寻竟忍不住有几分动容,他想:柳无炎终究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是当真如此吗?海棠也会这样想吗?

      海棠看着柳无炎,没有了片刻前的咄咄逼人,却也没有一丝的温柔和怜惜,她的目光淡淡的,似乎没有任何感情。
      她问柳无炎:“我只问你一句,桑家,你还会回去吗?”
      柳无炎垂下眼睛,轻声道:“桑家对我恩重,可我终究是柳家的人……”
      他不想一直做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所以,他要守住忠义堂,守住柳家,不惜代价,不择手段。

      海棠不再去看柳无炎。她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座老君像,轻声道:“一年前,就是在这里,在这座老君像面前,我和沐林为了来救你差点死在花似月的手里。”
      她重新看向柳无炎,目光冰冷
      她说:“柳无炎,你欠桑家一份情。”

      在这整个过程中,楚默寻始终一言未发。他在这桩事件中没有位置,他就像一个看客,看着海棠和柳无炎之间恩怨纠缠,最终不欢而散。没有参与的过去,将楚默寻隔绝在了一切之外,可他又偏偏站在一旁,在这同一方天地之内,这便是他在海棠身侧尴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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