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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孤女泪(下) 如果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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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默寻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傍晚,晚霞洒在五柳坡的那五棵柳树上,柔嫩的柳枝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像是摇曳在月宫的仙枝,许多信女会在此时去柳树下许愿。
楚默寻远远地望着,望着五柳坡上如蝼蚁般的人群,只觉得此时的心被填得满满的。
海棠对楚默寻说了要去忠义堂参加祭典的事情,楚默寻欣然同意了。
海棠问他是不是要换用一个假名,这一次楚默寻却拒绝了。
他说:“就叫楚默寻。我用惯了这个名字,以后就只叫这个名字。”
海棠知道,他想过光明磊落的一生。只是,这个名字势必会引起他父亲楚冽的注意。而楚冽,也必定会假借其胞弟楚狄的身份参加这次的祭典。楚默寻总是绕不过他的。海棠早已把个中曲折告诉了楚默寻,他既然拿定了主义,那此次也不失为一个良机可以让他们父子二人以新身份见一见。
此时,乔装后的石飞正在新风茶舍当店小二——跟在凤九娘的身后当一个弯腰弓背、任劳任怨的贴身侍从。
凤九娘,是石飞的恋人。他们没有在楚默寻面前避讳这件事情。同样的,楚默寻也没有显得很诧异——楚默寻相信,如果说那个黑衣杀手会爱上谁的话,那也必得是凤九娘这样的一个女人。
“他真的想做一个杀手么?”楚默寻看着石飞,第一次对海棠发出这个疑问。
海棠闻言,寻着楚默寻的目光看去,又轻轻笑了笑。她道:“连你也觉得石飞应该选择凤九娘而不是待在海棠做杀手是么?”
楚默寻道:“我在海棠谷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
“但是他对海棠有责任。”海棠道:“这责任,已经把他牢牢困在了海棠谷。”
“什么责任需要以命去搏?”
“因为他的命就是海棠组织给的。他小时候是你母亲救了他的命。所以你母亲的牵绊,就是他永远无法推卸的责任。”
“我母亲的牵绊?”楚默寻不解。
海棠道:“你,还有我。”
“你和我?”楚默寻诧异地问:“仅仅为了你我?我们为什么不能放他自由呢?”
“不是我们不能放,是他自己不会放。我是一个身中剧毒的人,你是一个内力全无的人。他不可能丢下我们离去的。更何况,这责任里,还夹杂着仇恨。”
“仇恨?对谁的仇恨?”
“杀死谢雨兰的人。”
“谢雨兰是谁?”
谢雨兰是谁?
当楚默寻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海棠忽地垂下了眼睛。她缓缓走回窗边,轻轻地抬起手拂过窗口的风,就像在与晚风密语。
海棠轻声问楚默寻:“还记得那把琴吗?在苍云山上,我在你房里弹了七天七夜的那把琴。”
海棠轻轻抚着窗框,就像抚着琴案。
她说:“它叫清风明月琴,谢雨兰,是它原来的主人,也是曾经雅琴轩的轩主。”
直到海棠说出雅琴轩的时候,楚默寻才恍然想起谢雨兰这个名字——一个曾经名动一时的琴娘,不想,却早已香消玉殒。
海棠轻声道:“谢雨兰其实是石飞救下的一个孤儿,也是石飞把她送去雅琴轩学琴的。所以她是雅琴轩的轩主、也是海棠组织的密探。两年前,她在琴师大赛拔得头筹,也算是名震一时。可就算是再娴熟的琴娘、再高明的密探,都躲不过一个情字。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她愿意为那个男人放下一切——包括对她有救命之恩的石飞、和她倾注了半生心血的雅琴轩——但是,在他们约定私奔的地方,雨兰等了整整十天都没有等到那个男人出现……就这样,那个男人俘获了她的心,却又最终负了她。最后,心灰意冷的她被九娘收留在新风茶舍。这是发生在一年前的故事。”
“一年前?新风茶舍?!”楚默寻猛地一惊,他忙问:“传说中,一年前黑风堂堂主郑炜在新风茶舍误杀的人,难道是她?是谢雨兰?”
海棠轻轻点了点头,她轻声叹了口气道:“江湖传言总是这样,桩桩件件、三言两语,似乎是什么都没有落下,却也是什么都没有说清楚。”
她说:“一年前,鬼影子席卷中原,武林中人心惶惶。那些名门大派急需做些什么事情来稳定人心。于是,作为中原第一杀手组织的海棠就成了他们的目标。那时候,石飞和九娘的关系被黑风堂的探子探知了去。就是在这楼下的大厅里,郑炜率领黑风堂的人包围了这里,他把他那所向睥睨的黑风掌对准了九娘,想以此来逼迫石飞现身。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就在双方对峙、最后千钧一发的时候,谢雨兰冲出来拦在了九娘身前。她护住了九娘,也保住了石飞。而她自己却丧命于郑炜的掌下。”
一代美人的落幕,就像夕阳西下——阳光骤然消失在地平线下,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楚默寻问,“为什么,要送死?”
“因为她和九娘加起来都不会是郑炜的对手。要彻底粉碎郑炜诱逼石飞的企图,只能用她的一条命。”
海棠的话语始终淡淡的,但是楚默寻却似乎看到了那日谢雨兰的鲜血染红了新风茶舍的大堂,那是比晚霞更鲜艳、更惨烈的颜色。那颜色,几乎要灼伤了楚默寻的眼睛。
“欠下如此血债,郑炜却依旧能人前风光,这世道当真不公。”楚默寻轻声絮叨着。
海棠此时却冷哧一声,道:“若非还不到让郑炜去死的时候,他早就该被剐了十回八回了。”
海棠的话音落地的时候,楚默寻猛地看向她。但他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却转而问道:“此话怎讲?”
海棠看到了楚默寻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但她再次选择忽视掉那个眼神——楚默寻总是这样,即便是在海棠谷与他们这群血债累累的杀手朝夕相处了数个月,却仍然听不惯他们动辄打打杀杀的粗暴之言。
此时的楚默寻仍是单纯的,以至于他甚至相信可以以一种不流血的方式来为枉死的谢雨兰甚至是桑家诸人讨回公道。在外人眼中,楚默寻的这份单纯是可笑的,可是于海棠而言,她却放佛听到了昔年养父桑辰勒令桑家众人不许杀人的戒律——往昔种种如流矢击中海棠的心弦——如果可以,她愿意用一生去守护楚默寻此刻的赤子心。
海棠掩去心中种种,转身对楚默寻解释道:“在过去的百余年里,中原武林一直是被五堂十派把持着,五堂在上,是实际的主导者。其中,无量堂是一群尼姑,从不管这些俗事。剩下四堂:五虎堂自一年前失去堂主后便一蹶不振,忠义堂则直接落在了花似月和鬼影子的手里,而弯刀堂实际上又是被你父亲掌控着。如果此时黑风堂的郑炜再丢了性命,你觉得弯刀堂能赢得了鬼影子、你父亲能赢得了乐天吗?”
“所以就只能若无其事,继续看着郑炜风风光光做他的黑风堂堂主吗?”楚默寻咬着牙问。
海棠道:“我说过,此时的江湖,不要试图去问公道,有的,只是一场场的权衡。”她又道:“但郑炜也并非就能高枕无忧,我们自然不会去杀郑炜。但是五堂之外尚有十派,如今还剩四派,难保其中不想有人取而代之。这盘乱棋呀,且下着呢。”
海棠轻蔑地笑着。她恨乐天,恨鬼影子,可也并不会因此就高瞧了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正如在忠义堂的后山柳无炎曾经说过的,又有哪一个名门正派光明正大了呢?
在谢雨兰香消玉殒的那个下午,凤九娘的泪滴落在谢雨兰的脸上。那是那两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对命运无声地控诉。
在凤九娘当家的前十五年,新风茶舍日日开门,从不歇业。可是从那日开始,凤九娘立下规矩,以后每逢谢雨兰忌日的那一天新风茶舍关门一天,挂白灯、白稠,以祭谢雨兰亡魂。
“你的琴艺,是谢雨兰教的吗?”楚默寻又问海棠。
海棠轻轻摇了摇头,她说:“我一直希望有一天她能教我弹琴,但是我还没等到那一天。”
月亮爬上五柳坡,月光打在楚默寻的脸上,朦朦胧胧中,他似乎看到一个女人披着月光在朝他走来,她步履轻盈,细细碎步走出一缕清澈的琴音倾泻在那月光里。
“负了她的那个男人是谁?”楚默寻又问。
海棠道:“中原十大派仅剩的四派之一,晓月派掌门人,葛洺。”
“难怪。”楚默寻轻声嘀咕着,“肯定又是一个想着争霸江湖的人。”
是啊,若非此般野心,如何能敌得过那样一个刚烈女子的爱情呢?
葛洺,如今也到了五柳镇,准备参加柳老堂主的周年祭。
在月光下,葛洺正静静地站在新风茶舍的窗下,痴痴地望着谢雨兰曾经待过的那间屋子。
一年前,在同一个地方,葛洺曾在这里听着谢雨兰弹琴,那凄凄琴音里全是对他这个负心人的控诉,那也是他们二人间最后的絮语。
葛洺在那窗口下站了整整一夜,这一夜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了那个缠绵的琴音,只有夜风路过地面携卷起树叶的沙沙声。
葛洺是站着入睡的,在梦里,他似乎重又听到了昔年的琴音。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他的眼睛时,他猛地转醒。可怕的安静重又裹挟了他,他竟不禁打了个冷颤。
此时,新风茶舍的小二出街来打扫,一抬头便对上了葛洺的眼睛。那小二认得葛洺,一年前,郑炜率人包围新风茶舍时,身为晓月派掌门人的葛洺,也在一旁。
五柳镇是出关隘口,新风茶舍素来是鱼龙混杂之地。茶馆内,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新风茶舍没有不做的买卖——但从一年前便有了例外:新风茶舍不做黑风堂和晓月派的买卖,为了那个枉死的女人。
小二瞧了葛洺一眼,看到葛洺夙夜未眠通红的眼睛,朝着他冷嗤了一声,遂又特意去扫葛洺脚下的地界,想把他驱逐出去。
葛洺见状,也不与那小二理论,便欲转身离去。
葛洺还未待走远,忽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女人扑到小二的脚边。她死死地抱着小二的腿,哭喊着道:“柳大哥,你就去向凤老板求求情,让她收了我吧,好不好?我能弹琴,能跳舞,就是端茶送水做跑堂的我也可以。我求求你,让她收留了我吧,我不想去给张三爷做小妾,我求求你了!”
那女人哭得声泪俱下,小二被拽地也是动弹不得,只得丢了扫把,把那个女人扶了起来。
小二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紫月姑娘,实在不是凤老板不愿意帮你。你但凡在婚约定下前来咱们新风茶舍,凤老板断不会容许别人碰你一个指头。可是现在你婚约都定下了,你爹一年前就收了人家的银子,现在如果凤老板收留你,这不是凭空去打张三爷的脸吗!”
紫月又哭着道:“我那酒鬼的爹都去见阎王了,他定的哪般事,与我何干呀!便是说我爹收了人家的银子,只求凤老板收留我,让我能干活攒钱还人家银子就是了。”
小二为难地道:“紫月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了。你这都来第三回了,凤老板说了不收就是不收了。除非张三爷点头,否则你就算再来十次,也是一样的。”
葛洺原本好奇,在一旁站定了瞧着,可看着两个人在那里拉拉扯扯的,他又颇觉得心烦,转身就要走。
此时,紫月突然松开了小二,忽地往大厅里跑去,小二一时不查,紫月已经冲到了柜台里。
在柜台左侧有一张琴案,琴案上摆着一把琴,是供客人们偶有兴致把玩用的。紫月不管不顾地冲到那琴案后,坐下便弹了起来。
琴音一起,屋外的葛洺忽地就站直了身子。他猛地一个转身闪进大厅,眨眼间两指便已经捏住了在一旁喋喋不休的小二的脖颈,小二一时动弹不得,脸涨的通红。
紫月见状忽地愣住了,两只手呆愣愣地停在半空,还在不停地发抖。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对上了葛洺的眼睛,又猛地垂下头,垂得不能再低——她在害怕,葛洺看到她瑟瑟发抖的双肩,知道她在害怕。
当紫月的琴声响起的一瞬间,葛洺想起了谢雨兰。可是当紫月垂下眼睛的时候,葛洺也无奈地垂下了眼睛——谢雨兰从不会这样瑟瑟发抖,她连扑向郑炜那一掌时,眼睛里都没有过半分的犹疑,更无论恐惧。
“放下!”
凤九娘冰冷的声音忽地从楼上传来。
她一边下楼一边对葛洺道:“请葛掌门放下我的人,现在离开新风茶舍,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葛洺无力地垂下手臂,又轻声对凤九娘道:“对不起。”随即又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在葛洺的背后,凤九娘冷哼了一声:“雨兰妹妹一个冰雪聪明的人,怎得就偏偏瞎了眼信了你……”
凤九娘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是葛洺没有听到。紫月似乎又在央求凤九娘什么,葛洺也没有听清。
楚默寻和海棠站在新风茶舍的楼上看着葛洺落寞离去的背影,一个眼里充满了鄙夷,一个眼里布满了冰霜。
海棠对楚默寻道:“明天,在忠义堂的祭礼上,你就会明白,儿女情长不过是他偶然的情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