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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年谋(上) “一年又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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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听说了吗?过两日老堂主的周年祭,忠义堂就要宣布李让成为继任的堂主了!”
“李让?和花似月好了的那个小白脸?”
“嘘!话可万不敢这么说!您老有些日子没回咱五柳镇了,有些事情不知道。这话要是被月夫人听到了,那可是好一庄官司呢、!”
“屁!什么月夫人?!当年不过是娶进门去给老爷子冲喜的!你说说那老爷子碰过她一指头没有?当年可是连拜堂都没露面呢!什么月夫人!我张三爷可不认这不知廉耻的婊子!若不是因着忠义堂遭横祸,柳堂主遇难,还轮的着她和李让那小子捡这个现成的便宜?等着看吧!我那无炎小侄儿早晚会回来收拾他们的!”
张三爷说罢,将自己的二十斤重的大刀“哐当”一声往茶馆的桌子上一搁,撩起桌子上的茶壶就“咕咚咕咚”把一壶水都倒进了那嘴里。一壶水饮尽,他才又把那两百斤的身体横搁在凳子上,大喊一声:“上茶!”
此番动静过后,邻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侧目来瞧张三爷。他冷嗤一声,道:“我当是谁这么没规矩呢!在这新风茶舍凤姑娘的地盘上还敢闹出这样的动静。合着是张家流放到关外的那条疯狗跑回来了。”
张三爷闻言猛地看向那个“书生”,怒目圆睁,火星四射。
“柳七儿,一年没见,还没学会说人话呢?来给爷爷磕个头,爷爷教教你!”
那柳七又瞧了张三爷一眼,道:“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狗,那自然是说狗话。”
柳七话闭,不待张三爷的怒气发作,他又接着道:“在这里吼算什么?有本事你去忠义堂里吼去!看看十个你张三爷倒能不能动得了人李公子的一根头发丝!”
“呸!”张三爷一口浓痰喷出,冷笑道:“什么李公子,一个寡廉鲜耻、欺师灭祖的混蛋罢了!那沙河镇桑家把他养大,桑大侠教他一身本领,还把那捧在手心的大小姐许给了他。结果呢?李让这个不争气的非得和这姓花的搞一起,这不正应了那句‘狼狗为奸’!”
柳七听到‘狼狗为奸’四个字先是忍不住笑喷了一口茶水,随即又清了清嗓子、冷嗤道:“亏你还是个跑江湖的,满口的却是个礼规教条,比那深闺的怨妇规矩还多!”
张三爷不晓得柳七笑什么,只吼道:“她要偷人自去偷去!任谁管她!可她把人领回忠义堂,可不就是打我们柳老堂主的脸吗?柳七儿,你也姓柳,这柳家的脸面你咋就一点都不在乎呢?!”
张三爷说罢,又大笑着道:“哦!对对对,我忘了!同姓不同宗。人家忠义堂姓的可不是你柳七儿的柳!”
柳七方要发作,又忽地冷静下来,道:“那忠义堂我的确攀不上,可人月夫人你也攀不上。别当大伙儿不知道,早些年月夫人还在咱们新风茶舍跳舞的时候,你可好一番献殷勤,可惜人家都没拿正眼瞧过你。现在人家飞黄腾达、郎才女貌,你也只能在这里吐吐酸水了。”
柳七此话一出,张三爷瞬间发丝直立,眸子里的火星喷薄欲出,抓起桌子上那把重刀就欲往柳七身上看去。得幸亏跟着他一同来的人死死地保住了他的腰才拦下了他。
那人一边死命抱着张三爷不撒手,一面急吼道:“三爷息怒,不看我的面子,也好歹看着茶馆凤姑娘的面儿,莫要动气呀!”
“你放开!”张三爷仍旧不打算罢休,吼道:“坏了桌子凳子,我自去和那凤丫头算账!”
就在此时,一个小二端着茶壶出现在他们身旁。那小二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他不慌不忙地将茶水放在张三爷面前的桌子上,又道:“凤掌柜的说,一年多没见着三爷,这今年新下的雨前龙井,她请您。”
小二说罢又往柜台后里间的方向望去,只见柜台边上露出红色裙裾的一角——那便是凤姑娘在看着了。如此,张三爷的怒气登时便减了一半。
那柳七原是逞一时口舌之利,没料到张三爷会真的抄家伙,故而张三爷一发怒他便急匆匆地躲到旁边人身后去了。直到小二来上了茶,他才又从人群里露出一张脸来,幸灾乐祸地道:“瞧瞧,凤姑娘都送茶赶人了,还要脸面的就赶紧走吧!”
那柳七不言语倒罢了,此话一出,张三爷的怒气又飙升了数倍,他一把扯开抱着自己的那个人,大吼一声:“狗娘养的!”猛地一刀就朝着柳七挥去。
二十斤重的大刀从头顶坎来,原本挡在柳七面前的几个人一眨眼就躲得没了影。
“哐当!”
柳七躲过了第一刀,只有一把凳子遭了横祸。
“凤姑娘救我!”
那柳七趁着张三爷重新挥刀的功夫,便急忙奔着那一角红色裙裾所在的位置,一边大喊着,一边往柜台的方位跑去。
张三爷仍在气头上,挥着刀便冲着柳七追去——那张三爷本就人大马大,他三步并作两步,不消一眨眼的功夫就跨到了柳七身后。大刀横空劈下,众人眼瞧着那刀刃朝着柳七的后脑勺而去——所有人都不禁敛声屏气,那胆量小的已经赶忙别过了眼睛,不忍去看血溅当场的画面……
柳七最终侥幸逃过了这一劫——就在大刀落下的前一霎那,一个红衣女人忽地从里间走出挡在柳七身前,细手轻抬拦住了那正在下落中的刀刃。
“三爷,”女人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却死死地捏住张三爷那握着二十斤大刀的右手,让那刀悬在半空、半分也动弹不得。
此人便是这间茶馆的掌柜的,凤九娘。
直至此时,方才躲到一旁去的许多人又复围上前来。
凤九娘笑着对张三爷道:“九娘开门做生意,闹出了人命可不好……”
凤九娘,新风茶舍的掌柜。在这新风茶舍里,她说是,便鲜有人敢说否。
张三爷看着凤九娘微笑着的眉眼中那凌冽的目光,又瞥了一眼自己被凤九娘拿捏住的右手,死劲咬了咬牙。于是又把目光绕过凤九娘,怒瞪向躲在凤九娘身后的柳七。
柳七没有料到张三爷竟真会挥刀,惊魂甫定,此刻仍瑟瑟发抖,再不敢抬眼去瞧张三爷。
如此,张三爷乃大嗤一声,对着柳七道:“既然凤姑娘开了口,我今日便暂且饶了你。日后别再让我见着你,不然我这刀可不是吃素的!”
张三爷走了,柳七也被凤九娘安排人送回了家,一台大戏唱罢,热闹的大厅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光景。
在二楼的雅间里,陪着海棠而来的楚默寻一句话不落地听下了这整个经过。他轻叹一声,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时竟想不起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楼下的那两位当事人。
但是和楚默寻不一样,海棠对楼下的动静没有丝毫兴趣。纵使楼下那两人提到李让——那个来自桑家的李让——海棠也始终无动于衷。她只待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五柳坡上的那五棵柳树出神……
楚默寻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海棠,但他猜不透海棠此时在想什么。
楼下彻底安静了。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便是那个穿着火红色裙子的女人——方才在楼下的凤九娘。
凤九娘进门后轻轻地合上了门,又缓缓朝着海棠走去。
“方才楼下的动静那么大,吵到你们了吧?”
凤九娘一边走着一边对海棠道。
海棠没有转身,却问道:“那个柳七,就是经常陪着李让在这里喝茶的那个是么?”
“是他。”凤九娘应道。
“倒是条忠心的狗。”海棠轻声念到。
直到此时,海棠终于转过身看向凤九娘。
但是凤九娘看到海棠却微微皱了皱眉头。
凤九娘对海棠道:“芫芫,一年不见,你又消瘦了。”
海棠闻声只淡淡笑了笑,却问:“柳无炎消失该有半个月了吧?”
柳无炎,就是张、柳二人提到的忠义堂的少堂主。海棠此行,便是为他而来的。
关于柳无炎的往事,楚默寻也曾略听闻一二:他是忠义堂堂主柳随元的独子。而张、柳等人提到的花似月则是柳无炎名义上的祖母。一年前,柳随元死于鬼影子之手后,柳无炎便下落不明。从那以后,忠义堂堂主便一直空悬。据传“月夫人”曾立誓定要寻回柳无炎。但是一年过去了,柳无炎仍然没有半点音信。故而才有传言出来,说是“月夫人”正打算另立堂主。
但是今日听了海棠的话楚默寻猛然惊醒:原来一年前柳无炎并没有失踪。海棠说柳无炎消失不过半月有余,那这屋里的两个女人在此前显然一直都知晓柳无炎的下落。
听了海棠的问题,凤九娘忙问道:“你可有他的下落?我日日在楼下听着消息,五柳镇没有人见过他。”
“可他一定在五柳镇。”海棠道,“如果你这里都没有他的消息,那他只能在一个连你都打听不到消息的地方。”
在五柳镇,如果有新风茶舍打听不到的消息,那便只有一个地方——忠义堂。
凤九娘轻叹了一声,又重新垂下了眼睛。
她道:“自柳堂主死在鬼影子手里,我们便只道要护着无炎,让他免遭鬼影子的毒手。可他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怎么可能一直做缩头乌龟呢?”
“你以为他去做什么了?”海棠问凤九娘。
凤九娘闻言看向海棠,不解地道:“他难道不是回去报仇的吗?”
“报仇?”海棠问:“找谁报仇?花似月吗?花似月可是鬼影子五大杀手之一,你认为柳无炎凭什么去杀她?”
花似月,忠义堂里那位风光无两的“月夫人”。直至此时楚默寻才第一次知道,那所谓的“月夫人”其实是鬼影子安排在忠义堂里的杀手。
楚默寻不可置信地看向海棠——他看看海棠,又看看凤九娘,终于从他们的眼神里确认了这不是一个玩笑。
“毕竟一年过去了……”凤九娘喃喃地道。
“一年又怎么样?”海棠截断了凤九娘的话说道,“这一年来,他一直在桑家。既没有世外高人指点可以让他武艺突飞猛进,又没有灵丹妙药能让他神功大成。才过了仅仅一年,能改变什么?”
海棠顿了一顿,又道:“他既然已经消失了半月有余。如果他是为了杀花似月,忠义堂里绝不该这般风平浪静。”
楚默寻看着海棠,看着她讳莫如深的眼睛。楚默寻想:海棠一定是猜到了什么。柳无炎和海棠一样,都是背着深仇大恨的人。只有为仇恨而生的人彼此之间可以惺惺相惜,彼此相知。
柳无炎本该是海棠的朋友。从海棠和凤九娘的对话中楚默寻也能猜到:柳无炎与桑家的交情不浅。但此刻,楚默寻却从海棠的眼睛里看到了疏离。楚默寻知道,那是海棠对柳无炎的疏离,但是他不懂得为什么。
为什么?楚默寻不懂,但是阅人无数的凤九娘却懂了。凤九娘恍然大悟地呆楞在了原地,有一盏茶的时间。
随即,楚默寻听到凤九娘叹了口气,又见她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凤九娘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着道:“他才十八岁呀!”
看着凤九娘离去的背影,楚默寻不解地看向海棠,他迫切地需要这道谜题的谜底,想听懂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哑谜,可海棠并没有回应他。
在凤九娘的背影消失之后,海棠沉思着低下了头。她静静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杯里的茶早已凉透了,但她却兀地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十八岁,是的,柳无炎此时才十八岁,两个月前桑家才为他庆了诞辰。可是海棠的十八岁呢?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她遇到了何雨棠——那个抛弃了桑沐林的母亲,那个恶名响彻武林的棠夫人,也是把海棠诱入江湖这摊浑水的罪魁祸首……
海棠重新抬起头,终于把目光落到了楚默寻的身上。她看着楚默寻探寻的眼睛,轻轻笑了笑。
她道:“先去会会那个张三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