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女》紫雾violet

4、2. 蝶花怨（下）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楚默寻道，“你真正的名字。”

　　这个问题已经憋在楚默寻心头有些日子了，在明一凡和杨嫣的住处，他会听到杨嫣唤她“芫芫”，又听明一凡唤她“雁雁”。起初，楚默寻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唤的必是同一个名字。可是数日下来，“芫芫”还是“芫芫”，“雁雁”还是“雁雁”，他既没有听错，两个人也从没有唤错。
　　在楚默寻和海棠之间，说是萍水相逢也并不为过，但是在他重新苏醒的那一刻，他曾经以为那七天七夜的琴声已经把他们紧紧连在了一起。而这些陌生的称呼又重新在他们之间划开一片难以逾越的天堑。
　　楚默寻想问，尤其在他看到海棠的笑容的时候，他迫切地想知道是什么将一个本应该明媚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海棠望着他，眼角淡淡的笑容在跳动的烛火里绽开成海棠谷里的海棠花。

　　“你先去取一块兽皮上来，坏的也好，”海棠道，“披上披风，把你身上的湿衣服换掉，然后我们再说其他。”

　　“交易？”楚默寻问。
　　楚默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话出口后，他总觉得有些伤人。

　　“那就是交易吧。”海棠笑着道。
　　与咄咄逼人的楚默寻比起来，此刻的海棠分外地温柔。那温柔的笑容甚至逼迫着楚默寻无地自容。

　　楚默寻按着海棠的吩咐，替她寻了几块较完整些的兽皮给她做褥子，又褪下自己的湿衣服，把身体包裹在披风里。

　　海棠的精神并不怎么好，楚默寻看着她窝在兽皮上单薄的身形，已经决定忘记方才的“交易”了。
　　每个人都有过去，他不该在她大病未愈的时候逼她去讲一些令她不开心的事情。

　　楚默寻没有再提，但是海棠没有忘。她面对着柴火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跳跃的火苗。这让楚默寻想起了他们在来寻明一凡的路上的海棠，那时他常常看到她沉默地盯着火堆发呆。

　　火苗映在海棠的眼睛里，现在，那双眼睛里已经找不见先时那明媚的笑容，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看得人心发颤。

　　“在这座山上，我度过了我的童年，”海棠轻声道，“那时候，师父给我起的名字叫做安灵雁，就是一凡口中的‘雁雁’。
　　“后来，我师父遇害。我被接到了桑家，养父母为我换了一个名字，叫做桑沐芫。就是嫣儿唤的‘芫芫’。
　　“再后来，他们告诉我，我本姓慕容，我的生父是我爹爹的结拜大哥。他们说要把我的姓氏还给我，于是，我又成了慕容芫。”

　　“慕容芫？！”楚默寻急不可耐地吼道。
　　从听到桑家开始，楚默寻的目光就紧张了起来——如今的江湖，任谁提起桑家都很难不联想到那个生意遍布大江南北的桑家。桑家的主人，是曾名震江湖的大侠——人称“辰剑”的桑辰，可惜已经遇害了；桑辰还曾有五个徒弟，人称“采桑五子”，据说也都是一流的青年才俊。
　　在桑家，也曾有一个名噪一时的二小姐——慕容芫——直到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楚默寻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惊诧，他登时跳了起来，不可思议地望着海棠。
　　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慕容芫？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烧了中原第一机关重地机经楼、破了天下第一凶残武器七星索的慕容姑娘？！”

　　慕容，姑娘。
　　过去，是什么？
　　当过去的桩桩件件成为楚默寻嘴里的传说的时候，海棠又在想什么呢？
　　楚默寻看着她讳莫如深的眼睛，那双眼睛始终一动不动，似乎他说的那些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过了很久，楚默寻才看到海棠的嘴唇动了动，她似乎在笑，可那笑容里又似乎带着痛苦。
　　她说：“听起来，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你……”楚默寻再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

　　“安灵雁也好，桑沐芫也好，慕容芫也罢，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海棠道，“而今以后，我就是海棠。”

　　“海……棠？”楚默寻不解地重复着海棠的名字。

　　楚默寻有许多问题想问，那是许多人都想问的问题：他想问桑大侠夫妇为何突然双双殒命，他想问慕容姑娘为何突然销声匿迹……他更想问，她是如何从桑家锦衣玉食的二小姐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此时，楚默寻忽地想起那日在他床边海棠对明一凡说过的话，她说，她想起了冤死的爹娘，她说那些凶手还在逍遥快活！
　　终于，楚默寻不打算再问了，什么也不问了。他终归做不到对那个女孩那样狠心——不停地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楚默寻没有再问，海棠也没有再说。
　　深夜漫长，溜进摇曳的火堆里、蒙蒙细雨中。

　　不见太阳，没有时辰，楚默寻不知道自己醒来时是什么时辰。
　　他醒了，但海棠还睡着——与其说是睡，不如说是昏迷，她的身体烫的就像一块被灼烧过的烙铁。

　　蝶花毒，一个原本陌生的名字，如今被刻进了楚默寻的心里。其折磨人之欲生欲死，恰如洞外暧昧的春雨，让人无可适从。

　　海棠烧了整整一天，她再次清醒的时候是在他们在山洞里度过的第三个夜晚。楚默寻病急乱投医，将山洞外他所认得的为数不多的草药全都采了个遍，一坨接着一坨地碾成汁喂给海棠喝。
　　海棠苏醒的时候打趣他道：“你如果是大夫，还不知要给治死多少人呢！”
　　但海棠总归是醒了，并且看起来精神比前一日还要好一些。她倚着洞壁半卧着，看向洞外漆黑的夜色——除了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停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这雨也该停了吧。”楚默寻道。
　　“不见要停的意思，”海棠却道，“前年大旱，今年怕是要涝了。”
　　此时海棠皱着眉头，颇像一个担心田里收成的农妇。

　　楚默寻看着海棠，看着她微皱的眉头，还有眉峰下温柔的眼角，仿佛她在那黑暗里看到了谁一般。

　　“沐林，是谁？”楚默寻小心翼翼地问。
　　海棠转过头看向她，眼睛里却不甚惊诧，只有淡淡的探询。
　　“你在睡梦里总喊他的名字。”楚默寻道。
　　海棠闻言又垂下了头，眼角的温柔变作了哀伤，融进漆黑的夜色里。

　　“桑沐林，是桑家长子，我哥哥。”海棠轻声道，“如果他还在，一年前我就应该已经嫁给他了。”

　　嫁给自己的哥哥？楚默寻总觉得海棠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可是想到她本姓慕容，倒也罢了。
　　楚默寻又问道：“他去了那里？”

　　海棠轻轻扯了扯嘴角，眼角的哀伤又突然间多了几分绝望，她说：“他在我怀里断了气，但是我把他的尸体弄丢了。”
　　她喃喃地道：“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是说，他，死不见尸？”楚默寻又小心翼翼地道，“那他，会不会还活着呢？”

　　会不会还活着呢？
　　当海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脑海中突然闪过桑沐林昔年的音容笑貌：闪过夕阳下、他骑在马上朝着自己伸出的手掌，闪过他温暖的掌心，和温柔的怀抱……可就在一霎那，所有的美好又突然变作了她怀里那座僵硬的尸体，噬骨的寒冷又击穿她的全身。

　　过往，关于慕容姑娘的所有传说，身侧都会有一个叫做桑沐林的少年的身影——他曾陪着海棠几乎踏遍整个中原，是一个曾让海棠深爱的少年，而这份爱恋在后来孤独的岁月里甚至与日俱增。
　　在过去的三百多个日夜里，这个名字就如一把利刃，一遍又一遍地、割得海棠体无完肤。直到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结满了血痂，她再也不敢去触碰那个名字，再也不敢去触摸那段回忆。

　　楚默寻问，桑沐林会不会还活着？
　　在桑沐林刚刚去世的那些日子里，海棠也常常这样问自己。
　　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也曾愿意去编造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来安慰自己。可不论她的故事编得多么成功，她都无法忘记桑沐林在她怀里断气的那一刻心脏被骤然捏紧的剧痛。最后，所有自欺欺人的故事都在那痛彻心扉里破碎、就像她那颗已然破碎的心脏。

　　楚默寻看着海棠，看着海棠突然呆滞住的目光，又看着最后一丝生气从她呆滞的目光里溜走。
　　他问海棠：“是谁，谁杀了他？”
　　“乐天。”海棠毫不犹豫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就像她时刻准备着要喊出这个名字一样，她说：“他就是一凡因为畏惧而要躲避的那个义父，他也是鬼影子的主人，是近两年来江湖上腥风血雨的罪魁祸首，中原武林消失的几大门派，都是他下的手。而桑家，就是他手下的牺牲品之一。”

　　此时，海棠的眼睛被仇恨和愤怒点燃。楚默寻看着她目光灼灼的眼睛，在这一刻，他终于从她眼里看到了血腥，就像石飞眼睛里遮掩不住的血腥一样——楚默寻似乎懂了什么。
　　他又问：“你要，报仇？”

　　“是。”海棠的回答是这样的果断，就像出征前的誓言，她说：“我要让所有伤害过桑家的人付出代价。”

　　楚默寻没有再问下去。他的疑问已经找到了答案。
　　海棠曾经以为楚默寻不会懂得何为仇恨，可是此刻，楚默寻已经在海棠的眼睛中领略到了仇恨的模样。
　　楚默寻也曾爱过，也曾因爱而生恨过。所以他可以理解眼前这个痛失所爱的女孩刻骨铭心的痛、和痛彻心扉的恨。他也理解了为何她的目光时而可以温柔得如湖水、时而又凛冽得能杀人。只因为她心中的仇恨太深，是仇恨篡改了她的眼睛。
　　而后的数十年，楚默寻都会不断地回忆起在这漆黑的夜晚、在摇曳的火光中，当海棠说出“他在我怀里断了气”的时候颤抖的眉峰，那是彻底埋葬了一个女孩青春的痛苦和仇恨。而此时的楚默寻并不知晓横亘在海棠和乐天之间的，并非只是桑沐林一条人命——他不知道，海棠的师父，躺在洞外那座石碑之下的水秀秀，也是死于乐天之手；他不知道，海棠的养父，大侠桑辰，同样死于乐天的算计；他更不知道，海棠的亲生父母，那早已消失的慕容家，亦是乐天的血债——这是几代人的爱恨纠葛，是数十年的恩怨情仇，是曾让海棠迷茫和逃避、又最终无处可逃的不堪命运。
　　但是所有这些迷茫和挣扎此刻都不再能从海棠的眼睛里看到丝毫痕迹，她的眼睛里只剩下不可磨灭的恨。桑沐林的去世就像插进海棠胸口的利剑，是将海棠推入地狱的最后一击，只在一夕之间，少女的柔情被葬进了情人的衣冠冢，昔日的桑家二小姐变成了“上辈子”的传说，海棠姑娘则接过了棠夫人血腥的指挥棒，从此以后，留在这个女孩生命里的只剩下杀戮和仇恨。

　　楚默寻没有再问下去。他可以理解海棠的恨，他却不懂在血仇面前该如何自处，他更不懂得，在别人的血仇面前，他又该扮演怎样的角色。他始终都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的母亲——海棠组织的棠夫人——也是一份血仇的背负者。这是往后几十年楚默寻都没能塞进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雨过天晴是在三天以后。楚默寻和海棠在山洞里待了五个日夜。
　　当楚默寻背着仍然虚弱不堪的海棠出现在明一凡和杨嫣门前的时候，杨嫣惊得丢了手里拿着的碗。

　　明一凡料想到他们二人必是被阴雨困在了禁地里，可他没有想到海棠会在此时毒发。
　　海棠的面色依旧像宣纸一样苍白，明一凡诊脉的手甚至有些颤抖。

　　明一凡是大夫，也许是如今这江湖上首屈一指的大夫。可他看着被蝶花毒折磨着的海棠，就像是无计可施的囚徒，他不甘心静静地等待被午时三刻斩首的命运，却又回天无力。

　　“你能不能留下来？”明一凡到底还是不甘心，他要试一试。
　　他对海棠道：“何雨棠传给你的功力虽然能帮你遏制住蝶花毒，可你应该明白，这做不了长久计。你体内的毒素经过经年累月的积累已经太多了，你如果这样等下去，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这毒素必能要了你的命。你留在这里，我可以试着替你解毒。这一年来我观察这山上的鸟雀，我发现有一种山雀他不惧蝶花田，可以在雨天任意穿梭。我正在观察那山雀的饮食，万物相生相克，我相信这蝶花毒绝非无药可解。”

　　看着明一凡焦急的神情，听着明一凡絮叨的话语，海棠轻轻笑了笑。
　　她说：“四年前，何雨棠曾经骗我说苍云心法有第十层，她说练了第十层就可以解毒。她当时也说，万物相生相克。”

　　“雁雁！”明一凡对着海棠轻声吼着。那是明一凡的不甘，他不甘心海棠就这样放弃了求生的意愿。

　　但是海棠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明一凡打算说下去的话。
　　她说：“从我和沐林彼此坦白心意开始，我就知道我们的感情必然以阴阳相隔收场，可我从未想到先去阴间的那个人会是他。当年如果不是我贪生，如果不是我去找那虚无缥缈的苍云心法的第十层，沐林和桑家本可以做隔岸观火的局外人，不必卷进中原武林这场乱局里。现在，沐林没了，桑家，家破人亡。我却还苟活着。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我会用这条残命替桑家讨回这笔血债，这是我仅存的使命。”

　　“好！”明一凡轻声怒吼。他道：“就算你要报仇，你只想报仇，那你不也得有命报仇吗？你不是不知道，这毒随时都可能复发。就你现在这样子，只怕你还没能杀得了乐天就先丧命于蝶花毒了！”

　　“你不必激我，一凡。”海棠淡淡地道，“这毒跟了我二十年，我对它比你更熟悉。我知道我还有多久的寿命，我也知道这剩下的三年里我该做什么。”

　　“你！”看着始终无动于衷的海棠，明一凡再也说不出话，他的左手停在半空许久，最后只能无奈地道了句：“你为什么就不肯给我次机会试一试呢！”

　　待海棠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突然被闯进来的楚默寻打断了。杨嫣低垂着一双泪眼跟在楚默寻的身后，又是无奈，又是愧疚。

　　楚默寻对海棠道：“你为什么就不肯让他试一试呢？！他既然能治好我，他也一定能治好你。”

　　海棠先是一愣，又笑着看着楚默寻，道：“是不是在这深山老林里待久了，你真当我是与世无争的闲云野鹤了？”
　　楚默寻道：“我知道你要报仇，我不拦你，可你既然一时不急着去杀乐天，这又与你在这里治病有什么相干？”

　　海棠叹了口气，又对着明一凡道：“你们躲在这里，是为了让你清静养病。如果我住下了，你觉得你还清静得了吗？”
　　不等明一凡说话，她又道：“我不求生，却也不急着求死。我答应你，每年来看你们一回，待些日子。那些日子里，我全听你的，你想怎么治，就怎么治。怎么样？”

　　楚默寻不理解海棠的执拗，因为他还不明白，在海棠山谷里，正有一群人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盯着海棠，也盯着他——棠夫人的儿子。海棠要利用这群杀手完成自己的复仇，可这把被她揣进口袋的利刃，也随时都有可能戳得她血肉模糊。
　　这是接下来的三年里，楚默寻慢慢体会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