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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蝶花怨(上) ...

  •   齐腰高的狗尾草轻抚着苍凉的石碑,在白色的绒毛底下,是几个若隐若现的字——“爱妻水秀秀之墓”。
      石碑的后面,是一座已经爬满了稗草的小土丘,还有几株石竹探出了粉红色的花苞。在这座已经和自然融为一体的土丘后面,是一座寸草不生石头山;而在它的旁边,则是一座新一些的土堆,只有几株黄色的蒲公英在它的背上随着春风摇曳——
      一阵春风路过,轻抚着那石竹和蒲公英,就像是与这一旧一新两座坟墓的密语。

      海棠轻轻拂过那块石碑,然后立在那座新坟的前面,轻声呢喃着道:“棠姨,我带他来看你了。”
      站在海棠背后的,则是一脸茫然的楚默寻。

      “我知道,你讨厌我是不是?”海棠忽地问楚默寻。她说:“你讨厌我沾满鲜血的双手。”
      楚默寻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他不知道海棠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他只想下意识地反驳,但是他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时候就被海棠截了话。
      海棠道:“不必骗我,你也骗不过我。你从不敢直视我的眼睛,除了在悬崖边的那一次。那一次,你是在求死。”
      海棠没有说错,楚默寻向来只敢在他以为海棠注意不到的时候偷偷地去看她的眼睛,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竟如此怕她。
      海棠继续道:“你讨厌我,就像四年前,我讨厌你的母亲。”

      他的母亲?
      此时,楚默寻模模糊糊地记起,在他昏睡的时候似乎曾有人提到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是谁?而海棠,又为什么会如此不遗余力地救自己?似乎有什么答案,在他的脑海边呼之欲出。
      楚默寻看着海棠,看着她凝重的神情,又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座还略显孤单的土丘,那座土丘与荒芜之地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几分突兀。
      他的母亲,楚默寻想着。他终于想起海棠曾在他床边说的话,她说,是海棠组织的何雨棠带走了她;她又说,就像四年前,她讨厌他的母亲……

      楚默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海棠没有看他,继续道:“我不知道你父亲是怎样培养出你这般嫉恶如仇的性子的。见到你之后我开始去想,如果灾祸没有打乱你母亲的人生,她是不是本也该如此?但是我又想,也许她正是因为太过嫉恶如仇,所以血淋淋的过去才把她逼向了另一个极端。”
      海棠轻轻笑了笑,道:“我还真有些想她了。”

      “她,究竟是谁?”楚默寻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他真的想知道答案吗?在话已出口之后,他默默地问自己。

      “海棠组织,是她交给我的。”海棠道,“有她,才有海棠组织;有海棠组织,才有今日的我。所以,我让你唤我海棠。”

      楚默寻直视着海棠的眼睛,两个人的眼神在半空相遇,不论是谁,都没有了逃走的机会。
      海棠说:“曾让江湖众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棠夫人,就是你的母亲,她现在,就睡在你的脚下。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海棠想,她应该给楚默寻时间去接受这一切——二十多年没有见过的母亲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她应该给他时间去接受这一切。

      是啊,二十年未见过的母亲,原来竟是一个自己厌恶的双手沾满血腥的杀手。
      楚默寻跌倒在那座土丘旁,嘴里呢喃着:“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抛下我,抛下我去做一个人人唾骂的杀手?为什么?既然她已经抛弃了我,你又为什么要救我?”

      海棠蹲在楚默寻的脚边,从那土堆上摘下一朵蒲公英,青绿的汁液染绿了她的指腹。
      楚默寻说人人唾骂,四年前,她也曾咒骂那个女人滥杀无辜。可到今天,她手上的血腥味又比那个女人少几分呢?

      海棠道:“不是她抛弃了你,是命运抛弃了她。”
      她问楚默寻:“你听说过苍云派吗?你听说过二十七年前苍云山的大火、还有那尸横遍野的悬案吗?”

      楚默寻抬起头看向海棠,眼睛里的惊诧已经替代了方才的怨怼,他结结巴巴地道:“苍云……血案?那些传说,难道都是真的?”
      这个时候,他才想起他脚下的这座山,叫做苍云山。

      海棠冷笑了一声,在她听到楚默寻说出“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何雨棠曾经对海棠说,那是她的过去;而到了她儿子的嘴里,竟就是遥远的传说了。
      海棠道:“你母亲是在这座山上长大的,她曾看着这座山熙熙攘攘,又看着这座山被屠尽、被遗忘。她不肯让世人就这么忘了这座山,所以她成立了海棠组织,她要讨,当年的血仇。”

      “血仇,”楚默寻嘀咕着道,“所以,是为了那份血仇,她抛弃了我这个儿子,她滥杀无辜……”

      是啊,滥杀无辜,曾经萦绕在海棠心头对何雨棠的所有指责,今天又重新在她儿子的嘴里上演。
      海棠没有再去管楚默寻,而是默默地走到一边的那座石碑旁边,轻轻地靠着、坐着——在那座石碑的地下,也是一个于她如母亲般的人——曾抚养养她的师父,水秀秀,也是一个在苍云山上长大的女人。

      水秀秀去世已经十多年了,但是海棠来看望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海棠很少问自己她为什么不愿意来看水秀秀。直到今天,她从明一凡和杨嫣的家里来到这个地方,看着这座被一个叫做乐天的男人所立下的石碑,她为这个问题找到了答案。
      乐天,就是明一凡口中那个要追杀他的义父,也是海棠的师伯——可一个本应该是他们父亲般的人,却成为了他们的梦魇。
      海棠靠着这座石碑,乐天所立的石碑,她想起乐天逼迫明一凡废了自己右手的那个夜晚,也想起乐天杀死水秀秀的那个傍晚……

      楚默寻想去质问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为了仇恨而不择手段,海棠也曾想质问乐天为什么要为了仇恨毁了他们的人生?但是现在,海棠已经有了答案,只因为他们都是苍云山的遗孤,只因为他们的生命为仇恨而存在。
      但海棠却不知道该如何把这答案告诉给那个在自己母亲的坟前无所适从的楚默寻。

      为什么不能呢?海棠问自己。她靠着水秀秀的石碑,乐天为水秀秀立下的石碑,问自己:为什么楚默寻理解不了这份恨?

      当春风拂过发梢的时候,仿佛把二十多年前的血腥味带进海棠的鼻腔。

      水秀秀,何雨棠,还有乐天,他们都是二十七年前苍云山上的幸存者。而在同一份血仇面前,他们曾给过她三份答案:水秀秀是一个喜欢爱的人,所以她想忘记恨,她用爱抚养孤女海棠,让海棠成为她生命的延续;何雨棠是一个选择了恨的人,她甚至不惜绝爱,她将自己的儿子抛之脑后只为报仇,直到最后她走火入魔、一切尽成空之时,她才想起那个被自己抛弃的儿子;至于乐天,他是一个被仇恨吞噬了的人,他甚至用仇恨禁锢他的养子,让他们成为他复仇的棋子……
      可乐天也有爱,他爱水秀秀,但当水秀秀不肯与他并肩作战的时候,他便把剑锋指向了水秀秀……

      爱与恨,恩与怨,这似乎是每一个在这片土地长大的人都逃不过的命题。
      它们撕扯着海棠,一年前如是,一年后,亦如是。
      在水秀秀的墓碑前,它们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击垮了海棠,那个在楚默寻眼里所向披靡的海棠。

      当楚默寻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海棠正瑟缩在那座墓碑旁边,嘴唇煞白、浑身汗如雨下、瑟瑟发抖。

      什么叫做生不如死?楚默寻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懂了,可当他看到此刻的海棠、看到海棠剜进血肉里的手指、看到她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面容时,他发觉他懂得似乎仍然太浅薄。

      “海棠!”楚默寻扑到海棠身边惊呼。
      他把海棠揽进自己的怀里,可这一举动于海棠却没有任何意义。她的身体在战栗,连带着楚默寻的身体一起。那像是跳动的频率,像极了急速奔跑之后的脉搏——“砰砰砰砰砰”——像是从千里之外奔腾而来的潮水,要迫不及待地把人吞噬。
      从海棠的指尖渗出的血水沾染到楚默寻的衣襟上,是墨黑色;她凌乱的发丝遮掩着布满血丝的瞳孔,苍白的嘴唇在紧闭的牙关下被咬出血水……

      该怎么办?楚默寻不停地问自己。
      楚默寻向来习惯了海棠的沉默,他第一次如此渴望海棠能对他说两句话,告诉他,他该怎么办?他怎样才能帮到她?
      但是海棠没有说话,她说不出话,只有剜进手臂的指甲缝里汩汩溢出的黑血回应楚默寻的焦急。

      恰逢此时,一片乌云飘过,落下的雨滴打在楚默寻的鼻尖,冰凉的触感把他从海棠的痛苦中惊醒。
      “得离开这里,”楚默寻焦急地想,“必须离开这里!”
      楚默寻猛地抱起海棠——一个趔趄,两个人差点一起砸倒在地,所幸那块石碑拖住了他。

      可是,往哪里去了呢?
      当楚默寻站定之后,他又重新陷入了迷茫——他并不认得回明一凡和杨嫣住处的路。放眼望去,除了身后那座石头山,三周都是一眼望不见边的树林——他该往哪去呢?

      “任他哪个方向!”楚默寻心里一横,“总不能在这里乖乖淋雨!”

      如此,楚默寻便朝着正前方径直迈开了步子。
      可楚默寻刚走没两步,忽地发现海棠正用力捏着自己的胳膊,他低头看去——海棠因痛苦而放大的眸子,正灼灼地盯着自己。一时间,楚默寻竟分不清这是海棠有意识的行为还是无意识的举动。
      楚默寻迷惑地看着海棠,看着她汗涔涔的面颊,看着她紧皱的眉头——他很希望自己有一只空闲的手可以抹平她额头的皱纹,但他此时只能呆呆地望着她,然后重新陷入无尽的迷茫之中。
      “你想说什么?”楚默寻焦急地问海棠,他明知道海棠开不了口,可他还是想问。
      “我该往哪去?!”楚默寻又问。
      此刻,他恨不得能飞天遁地,把他们送回明一凡那间小屋里去!可他现在只有一双不争气的、颤巍巍的腿。

      雨滴越下越密,可冰凉的雨水却浇不灭楚默寻内心焦急的火焰。忽地,他看到海棠的右手颤巍巍地挪动着,它挪动着、挪动着指向了石碑后面那座石头山——直到此时楚默寻才发现:那石头山,其实那是一座用石块封住的石洞……

      “雨天,万不能过那片蝶花田。”
      等到海棠重新苏醒的时候,对楚默寻说道。那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而外面的雨还不见要停的意思。
      海棠的身体还远没有恢复,但她依旧不得不用虚弱的声音对着楚默寻解释道:“这里四周密布蝶花。那花平日里没有任何毒性,逢水就是剧毒,一旦染上无药可解,每每毒发生不如死。而我,正是中了此毒。你现在内力全无,如果此时穿过那里,只怕性命难保。”

      楚默寻一边替海棠擦拭着额头的汗珠,一边问道:“没有可以绕过那片蝶花田的路吗?”
      “没有。”海棠道:“这里本是苍云派的禁地,整个山头都被蝶花田包围着,没有缺口。”

      海棠看着楚默寻忐忑不安的神情,又道:“放心,我已没有性命之忧。我自幼时便已身中此毒。它发作时是厉害,但我既然醒了,就过了这一关。只是复原会慢些。”

      于是,两个人被困在这座山洞里,只能等着老天爷睁一睁眼睛……

      可这缩头乌龟也总不能没完没了地做下去。到了第二天的晌午,楚默寻的肚子已经变成了雨后的青蛙——咕咕叫个不停。他饿了,他很饿了,他看看自己血肉模糊后结了痂的双手——那是昨日打开这石洞时弄伤的——他突然开始嫌弃自己的无能。他饿了,打开石洞早已费尽了他的力气,而他又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他真的很饿。他再看看面色苍白的海棠,昨日是海棠强忍痛苦用内力震开了那些山石,而大病之后没有药食的调养,她现在连说话都费力气。楚默寻再次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困境中,但无论如何,得出去找些吃的,他在心里想。
      楚默寻想着,又看了眼正熟睡的海棠,遂决定出去找些吃的。

      “你要去哪?”
      楚默寻刚走到洞口的时候,海棠虚弱的声音就从他身后响起。
      “我去找些吃的。”楚默寻回道。
      “你不认得路,万一误入了蝶花田怎么办?”海棠又问。
      楚默寻低头,没有说话。
      海棠遂道:“你回来。”
      楚默寻转过头看向她,那哀怨的眼神里颇有几分赌气的意思——她当真就觉得他那么无能吗?
      海棠读懂了他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又道:“你回来。沿着山洞左壁走。在离入口处五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地窖,地窖下有捕猎的器具。你去找些兽夹子铺在山洞外一丈远的林子里,午后如果雨小些了,应当能捉到几只路过的野鸡、野兔。铺完了夹子,你再去找些捕鸟的来,也不要往远处走,这山上的鸟儿也都精明的狠,都知道那蝶花田危险,雨天是不会穿那蝶花田的。如今连日下雨,洞门口的林子里必然躲了许多鸟儿,你去把它们吓一吓,必能射几只下来,可以先拿来充饥。”
      这一通话,海棠说得很费力,说完便又累得躺了下去。
      楚默寻痴痴地望着她,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的这些,却还是依着她的吩咐去办了——不论是地窖,还是鸟兽,海棠说得都分毫不差,一时间,楚默寻竟以为海棠是与明一凡他们一起终日躲在这山上过日子呢。

      太阳躲在乌云后,早早地告别了地平线。
      跳动的火苗烘烤着楚默寻被冻得通红的脸庞和湿漉漉的衣衫——他出去弄吃食时被浇透了。
      刚刚喝过热汤的海棠终于能坐起身子,她轻倚在墙壁上,看着火光后的楚默寻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把你的披风拿回去吧。”海棠道,“再这样下去,你该要生病了。”
      楚默寻勉强笑了笑,摇着头道:“这地面太潮,总得有些什么给你垫着才好。”
      “你去地窖的时候,那里面难道没有兽皮吗?”海棠问。
      楚默寻抬起头望向她,带着审视的目光,那是他积攒了太久的疑问,在这一夜一日的发酵后被赤裸地摆在了海棠面前。

      海棠看着楚默寻的眼睛,带着淡淡的笑容,两侧的脸颊则簇起两湾浅浅的酒窝——只有这个时候,楚默寻才会想起面前是一个正值妙龄的女孩。

      “有”,楚默寻道:“但都被老鼠啃坏了。”
      “有老鼠?”海棠惊讶地道,“以前这里是不招那种东西的。时日久了,果真什么都是会变的。”

      海棠轻轻叹了口气,楚默寻还是一动不动地瞅着她,眼睛里的探寻,没有减少半分。

      过了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楚默寻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就像在和海棠赌气一样——她若不开口,他定会一直盯下去的。

      海棠最后无奈地轻轻笑了笑,又问:“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楚默寻道,“你真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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