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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7 珊珊一路都 ...

  •   珊珊一路都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托—勒—密。

      三个音节不长,却像含在舌尖的一粒海盐,咸意在唇齿间悄悄漫开。尤其最后那一声“索特”,尾音落下去时又带着一点奇异的停顿。

      她得去找亚历山大问一问。

      入秋后,学堂外的回廊比别处更显凉些。风从多立克廊柱间斜穿而过,裹着庭院里湖水的清凉与落叶的干涩,从灰白的石墙一路穿过去,留下极淡的影。

      珊珊蹲在廊下的阴影里,陷入了沉思。

      那包扎伤口的手法,太稳了。

      一种浸进骨子里的熟练,规整,完美,像是经过千百次的练习。

      可越是这样,越让她心里没底。

      也许那蝴蝶结样式只是外邦商队带来的新奇玩意,他看过一次,顺手学会。又或许那只是他自创的绑法,碰巧而已。可“碰巧”这种东西,一旦和他那双眼睛、那过分利落的手叠在一起,便显得虚薄。

      疑问在珊珊心头盘旋,连佩拉海的风都吹不散。

      她正想得入神,廊下的风势忽然折了一下。一丝药草的气息在逼近,极淡,掺着晒干后的苦意,贴着冷石漫过来。

      珊珊偏过头。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米白袖口。

      再往上,是贴身的浅色短袍,腰间束着暗红皮带,将他挺拔紧实的腰线勾勒得格外清晰。皮革压住衣褶,短剑垂在胯侧,方才收步时和鞘尾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托勒密。

      珊珊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寸,后背擦过廊柱,才在下一刻反应过来:她明明没有实体,他也看不见她,她躲什么?

      可身体那点先于理智的反应,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

      托勒密停在离她极近的地方,近得她只要再探出一点,都会撞上那片被体温焐得微暖的布料。

      可他本人却没有半点逼近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他不说话的时候,眉眼里有种近乎薄情的静。

      珊珊忽然有些不自在。

      明明对方对她一无所知,可自己这样无遮无拦地盯着他,从眉骨看到鼻梁,再从袖口看到指节,竟像在做一件不能见人的事。

      她刚想移开目光,指尖却在无意间,从他袖口边缘轻轻擦了过去。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有一只手自黑暗里托住了她,那股暖意并不汹涌,却极稳,慢慢把她这些日子飘着、空着、无处着落的魂,一寸寸按回原位。

      她耳后那枚时有时无的碎光,也在同一刻轻轻一烫。

      珊珊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又慢慢挪向托勒密的袖口。胸腔里那点怀疑不但没压下去,反而被这股热意顶得更高。

      明明在市集上靠得并不远,她却从未感到这种反应——直到此刻,直到她触碰到他。

      这说明什么?

      珊珊抿住唇,缓慢而更小心地又伸出手。暖意再次涌来,并非偶然,像一条看不见的细流,自他指尖一路牵进她胸腔深处。

      托勒密站在原地,袖口的布纹没有乱,披风的褶皱也没有散,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未曾动过一下。

      只是,他的睫毛似乎极轻地颤了一下,烟蓝色的眼睛仿佛裂开的冰面,情绪波动如水溢出,很快又压制下去。

      珊珊心头猛地一缩。

      他察觉到了?

      托勒密这才慢慢抬起眼。

      那双烟蓝色的眸子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极轻地掠过她身后的廊柱、石缝间的阴影、卷进长廊的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专注,仿佛在看石缝里一小点潮湿的苔痕,又像是在辨认风从哪一道石缝里穿过。

      他看得并不久,很快便重新垂下了眼。

      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一丝波澜,不过是她的错觉。

      日光薄薄地覆在托勒密的侧脸上,将鼻梁与眼窝的轮廓刻得愈发深邃,他低垂的眉眼显得有些晦暗。

      学堂里忽然传来莎草纸合拢的细响,紧跟着是蜡板相碰的声音。学堂里憋着的笑声一下涌出来,混着蜡油的甜腻,冲散了走廊的宁静。

      托勒密这才抬首。衣角带起一缕极淡的药草香,擦着珊珊肩侧拂过去。

      珊珊站在原地,胸口仍在发热。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但她绝对要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直觉告诉她,这可能是她回家的关键。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门内的声音打算思绪,她几乎能听见最靠门那排孩子的脚尖踢在石地上,能听见他们围拢时衣料摩擦的窸窣。

      不是四散的喧哗,倒更像溪流顺着坡势自然汇到一处,热气腾腾地朝着同一个人涌去。

      “去庭院吧!我今天学会了新的摔跤动作,能像埃阿斯那样把人摁住!”

      “亚历山大,你这次可不能再丢下我们了!”

      王宫里的规矩一向分得清楚。正式场合里,男孩们会规规矩矩称一声“殿下”。最开始,男孩们还顾忌着他的身份,后来见他很少摆架子,况且常与他们同吃住,习武读书,没人的时候也便放开了。

      此刻下了课,笑闹一散开,谁也不肯端着身份说话,名字喊得一个比一个响,里头没有冒犯,只有孩童间理所当然的亲近与对这位小殿下的真心拥护。

      亚历山大的声音被围在中间,像一团被人群包住的火。

      不多时,有人故意拖长调子抱怨:“又要我们先去庭院等,你倒省心!”

      另一人立刻接了口,嘴上嫌弃,脚步却已很诚实地往外走:“他近来总这样,惯会支使人,自己却要磨磨蹭蹭好半日才肯来。”

      门被推开,男孩们像一群刚被放出笼的雀鸟。

      “利昂纳托斯,你刚才又背错了!”尼阿库斯率先笑出声,抬手将鬓边碎发捋到耳后:“阿喀琉斯说的是‘不朽的荣光’,你偏背成‘不死的荣光’,听起来不像英雄,像被复仇女神盯上的倒霉鬼。”

      “嘘——”哈帕洛斯一边做噤声手势,一边笑得肩膀直抖,小虎牙都露了出来:“尼阿库斯,你是想让利西马科斯老师听见吗?他会让利昂纳托斯把《伊利亚特》抄满一整块蜡板。”

      “明明差不多嘛。”一听罚抄,利昂纳托斯气势顿时矮了半截,红头发乱蓬蓬地炸着,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不服气的委屈。

      “差不多?”哈帕洛斯差点笑出声,咳了一下才说:“亚历山大还在里面呢。你要让亚历山大听见你说‘差不多’——他会当场让你背给他听,然后......”

      “然后怎样?”利昂纳托斯立刻接上,眼角却忍不住往门缝那边瞟,像真怕那道门下一刻就推开。

      尼阿库斯也压低声,掩着笑,说得飞快:“然后你会背得更糟。”

      “可是、可是,”利昂纳托斯还是有些不解,情绪都都写在脸上:“不朽、不死......反正都很厉害,英雄就是、就是不会输!”

      “你这叫乱讲。”尼阿库斯立刻反驳:“老师说的是‘不朽’,是会被人一直记住的那种。不是你说的‘永远不死’。差、很、远。”

      “被记住有什么用?”利昂纳托斯瞪他,“要是我,我就选——”

      “选回家!”哈帕洛斯立刻抢答,故意学起利西马科斯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回家’才是大多数人的宿命,奥德修斯漂了十年,心里想的还不是伊塔卡?”

      “你学得一点也不像!你这是学奥德修斯的胆小,就知道回家!要是去了特洛伊,你第一天就钻进马肚子里,谁叫都不出来!”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题越扯越远,从阿喀琉斯扯到赫克托尔,又从赫克托尔扯回“英雄究竟该选荣光还是归家”,吵得连廊柱上的回音都热了起来。

      珊珊听着听着,胸口那点因托勒密而起的紧绷,倒被这群孩子冲淡了几分。

      人群散开大半后,赫菲斯提翁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他本就比同龄人高出半头,站在门影里十分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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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