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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6 蝴蝶结 ...

  •   走进来的人正是她刚才一路跟着的那个少年。

      少年像从热浪里抽出的一段凉影,步子不快,却让人不由自主腾出地方。他臂弯里还夹着那卷刚买下的卷轴,浅色的披风在肩上收得很利落,淡金色的头发被日光拂过,像诗一样。

      他没有先看摊主,也没有先看被揪住的男孩。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一滩油上——

      油膜薄得像一层光,沿着石板细小的缝往下流,拐弯处还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小滴。

      他停了半秒,才抬眼,声音温和得像在提醒一件小事:

      “这位摊主,先松手吧。你抓得太紧了。”

      摊主正要吼,见来人气度非凡,嗓子像被热气呛住,硬生生改个调:“你……你是谁?”

      “过路人。”少年微微一笑,笑意浅薄,礼数无可挑剔:“只是你这油,确实可惜。”

      他说“可惜”时不像在责备谁,更像真心惋惜一件被浪费的东西。那种不急不躁的语气,反倒让人群的视线都离不开他。

      摊主被这两个字一激,怒意又涨:“正是!我辛辛苦苦榨的油,就是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撞的!”

      少年点点头:“你说是他撞的——那你看见的是他撞到你,还是看见油倒在地上?”

      摊主一愣,眼神躲闪,立刻提高嗓门掩饰:“我当然看见了!”

      “看见油倒下,不等于看见是谁撞翻。”淡金发少年不急不缓,视线落到摊主手里的皮囊口,“况且这囊口,一直在滴。”

      这一问尖锐得像一根针,轻易地扎破了摊主的底气。摊主脸色一变,急道:“怎会!是他跑得快,然后撞上来。”

      “跑得急?”少年似乎觉得有趣,目光终于落在被揪住的男孩脸上,“你为什么跑?”

      那男孩嘴唇动了动,像不愿解释,眼神却飞快扫过棚布下两道缩着的身影——两个更小的孩子,脸色发白,袖口也沾着油光。

      珊珊顺着他的视线飘过去,看得更清楚:那两个孩子袖口也有油,其中一个袖口的油渍更大、更乱。

      少年显然也注意到了,但摊主并未,仍指着男孩道:“就是他一过去我油就翻了!”

      “油可以证明‘沾到’,也可以证明‘撞翻’。”

      少年像是在说着一件很平凡的小事,可围观的人都不自觉安静下来,目光始终追随于他。

      “这油至少分两段。”淡金发少年抬手指了指地面,“你脚边这一串圆点,是直落的——囊口松了,自己在漏。可这边这一道横痕,是刚才被碰到时横泼出来的。两件事,不该算在一个人头上。”

      摊主脸色一变:“胡说!”

      少年没有争辩,只把卷轴往臂弯里收稳,俯身捡起石板边的一小片碎陶,轻轻点在那串油滴上,又点在横痕边缘,让众人看清那两处厚薄与拖痕的不同。他动作从容不迫,带着赏心悦目的利落。

      “所以,油从这里先漏出来。”他指着石板上更深的一处油渍,“不是撞倒那一下才开始。”

      摊主心虚,但仍想辩解。

      “你可以说是他撞的。”少年这时终于把目光落在摊主脸上,唇角仍带着浅薄的笑意,却像刀背轻轻贴到人喉咙上,让人不敢轻视。

      “也可以说是你自己没系好。只是若守卫来了,他们会问:你的皮囊为什么松?你的摊位为什么占到路中间?以及——你给税官的数,有没有写对?”

      这句话没有一句脏话,却比吼叫更有力量:它把摊主身后那张看不见的“网”拎了出来。

      摊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听到最后一句清清淡淡,温和的问话时,冷汗直冒。

      那句税官像一滴冰水,直接浇进他最怕的地方。他不再嘴硬,只剩嘴硬的咕哝:“……我、我也不是想闹大。可油也是钱啊。”

      “你的油我赔。”少年说。

      围观的人一阵低声哗然。那男孩猛地抬头,像不敢信。摊主眼里闪过一丝贪,又迅速压住:“您打算赔多少?”

      “你一天能卖掉多少油?”

      摊主愣住:“什么?”

      少年语气温和得像在请教:“你的油倒了,那损失是一天,还是半天?你若开口太狠,我赔了也不该。你若开口太轻,你自己也不甘。”

      摊主虽然贪婪,但经过短暂的交锋,知道这个看上去和和气气的少年并不好惹,报了一个数,并不多。

      少年点头:“可以。”

      摊主接过铜币,脸色仍旧有些难看——今天是他倒霉,遇上这么一个厉害人物,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少年这才转向被揪住的男孩,“你刚才跑得太急。”

      男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与羞愧,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原来您都知道.....”

      “嗯。”淡金发少年打断他,轻轻一句,却像一把薄刃把隐藏的事实切开,“护人没错。但你一句都不说,只会让别人替你定罪。”

      棚布下那两个孩子肩膀一抖,缩得更深。

      少年没有揭穿他们。他只是给出一个更体面的出口:“你不必说是谁撞的。你只需要说——你停下时,油已经在漏,你伸手去扶,才沾了袖子。这样,够了。”

      男孩点点头,终于低声挤出一句:“……是,我伸手扶了一下。”

      珊珊这才意识到,这男孩并不是心虚,他是在替那两个更小的孩子挡着。被揪住的是他,真正会被拖去见守卫的也该是他,可他宁愿把麻烦揽到自己身上,也不肯让那两道小小的身影从棚布下被拎出来。

      少年没有揭穿那两个孩子,只把事情压到这里,给了所有人台阶:摊主拿到钱,面子尚在;男孩得了出口,不必被当众钉上“品行恶劣”的钉子。

      摊主哼了一声,便转身去收拾摊位,算作收场。围观的人也像被放了闸的水,缓缓散开,有人压低声音嘀咕:“那少年真是了不得。”

      “有教养是表面。”另一个人咂了下舌,点头赞道:“你看他站在那里,话不多,却句句到点,眼睛毒得很,脑子也快。”

      被揪住的男孩再三告谢后,匆忙回身去找棚布下那两个小孩,低声催了一句什么。两个孩子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肩膀还在抖,跟着他往外挪,步子又轻又乱。

      珊珊飘在他们旁边,刚松下的一口气还没落到底,就见其中一个孩子脚下一滑,大概是踩到了油痕,身子一歪,手肘在石板边缘狠狠擦过去。

      “嘶——”孩子倒吸一口气,眼泪立刻涌上来,却又不敢大声哭,像怕哭出来就会把刚躲过的麻烦重新招回去。

      她抬起胳膊,肘外侧一道新鲜的擦伤豁开,血顺着皮肤往下淌,红得很快,把灰尘也染成了深色。另一个小孩吓得发僵,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只把手缩回去,指尖抖个不停。

      男孩一把扶住她,他小心翼翼地翻转女孩的胳膊,目光反复扫过那道渗血的手肘,喉咙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紧张与无措。

      随即,他抬眼,望向那道背影——挺拔、干净。身上那件素白的希玛纯披风搭在左肩,边缘绣着细密的银线缠枝纹,随动作轻轻掠过地面。步伐稳稳落在热尘上,却似行走在另一层清冷的晨光里,周身萦绕着一种特有的、经教养沉淀的疏离感。

      那少年正准备离开,即便混在往来的商贩与行人中,也自带一种疏离的清贵。

      男孩犹豫了半息,他分明看得出少年的身份不凡,这般人物,本就不该被市井的琐事叨扰。

      可看着妹妹手肘不断渗出的血珠,他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快步追了上去,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声音压得很低,恳求道:“尊敬的阁下,看在诸神的份上……求您,再帮帮她。”

      少年停住脚步,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男孩紧绷的肩头,落到女孩流血的手肘上。

      “伤口不深。”少年眉峰舒展,温和依旧,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称得上体贴,可那温和却像罩在油灯外的一层薄纱,“但市集的尘土混了牲畜的粪便与草木碎屑,若不清理干净,会引发红肿溃烂,疼得更久,还可能化脓。”

      男孩急得嗓子发紧:“那怎么办......我们......我们没有钱请医者。”他的话语带着窘迫,却依旧维持着谦卑的姿态,未敢抬头直视少年的眼睛。

      少年淡淡扫过旁边摊贩旁摆放的陶制水罐,他向一个摊贩付了铜币,换来一小碗清水,又顺手拿了一点淡酒,气味辛烈。动作一气呵成,像早就做过很多次,没有半分贵族的娇矜。

      他蹲下身,身形依旧挺拔,希玛纯披风自然垂落,遮住了身下的石板路。

      少年垂首看向小女孩,面色未改,只把声音放轻了一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一开始缩了缩,面对陌生人,尤其是穿着好看衣服的陌生人,向来是有些怯懦而拘谨的。但眼前这位大哥哥刚刚帮助了他们,还生的这样好看,女孩有些怯怯地开口:“莉提雅。”

      少年轻笑,伸手,示意女孩子把胳膊伸出来:“莉提雅能忍住不哭,已经很勇敢了。但你需要包扎,否则越拖越痛。”

      这句话不软,却让人安心。莉提雅咬着嘴唇,终于把胳膊递过去。

      少年拿起陶碗,指尖微微倾斜,清水缓缓流淌,轻轻冲掉女孩手肘上的血渍与尘土,又用那点酒擦过伤口边缘。孩子疼得打了个哆嗦,眼泪没忍住啪地掉下来。少年没有抬头看,只用两指稳稳扣住她手腕的骨节。

      然后他从衣内抽出一段细麻布,沿着缝线利落地取下。他把布条绕过小女孩的手肘,一圈一圈缠好。

      布带缠到最后一圈时,少年忽然放慢了动作。

      他指尖捻着两端布带,忽然顿住,停在半空里。那一瞬,他的目光轻轻抬了一下,眼神有些放空,并不落在任何人身上,也不落在周遭的市集景象上,像是穿过了眼前的喧闹,看到了遥远的地方,神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恍惚。

      少年没有打死结。

      他指尖微动,他把布带轻轻一翻,绕过,再折回去,结扣在指腹间被整理得对称、规矩。

      两瓣布尾对称地展开,是个很漂亮的蝴蝶结,漂亮得不像给伤口用的。

      珊珊彻底怔住了。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系法,分明是现代才有的样式,在几千年以前的希腊,怎么会有人系得这样标准、这样规整?

      难道这少年也是穿越过来的?除了她,在这个陌生的年代,竟还有其他来自现代的人?这个念头像火星一样窜出来,让她心跳骤然加快,不知不觉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少年系完,指尖在蝴蝶结上停了一息。

      像在等风吹。

      又像在回忆着什么。

      他缓缓起身,身上的披风依旧干净整洁,没有沾半点血渍与尘污。他把那碗水推回去,礼貌地点了点头,像一切到此为止。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多看小女孩一眼。

      男孩眼里满是感激与敬畏,他才把莉提雅往身后拢了拢,然后深深弯下腰:“阁下,承蒙您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请允许我冒昧一问,您的尊名是什么?日后,我必当尽我所能,报答您的恩情。”

      淡金发少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轻,带着一丝温雅与耐心,像广阔平静的湖面。但表层之下,似乎掩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凉,让人无法轻易窥探。

      “托勒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音节都带着特有的韵律,语速缓慢,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停顿片刻,他又再次轻轻重复了一遍:“我叫,托勒密·索特。”

      他说完,目光有一瞬的恍惚,似乎只是风吹过的错觉。随即他转身,披风轻轻一摆,带着一贯的礼数与距离,走回市集更明亮的那一段热里。

      蝴蝶结留在原地,安安静静垂着。像一朵小小的花。

      市集的热闹仍在继续,铜币仍在叮当作响。只有那只蝴蝶结,在喧哗里轻轻晃了一下。

      不知道是风。

      还是那藏在蝴蝶结里、未说出口的牵挂与过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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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