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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5 市集 ...

  •   这是珊珊第一次来佩拉城的市集。

      上午的市集像掀开的陶罐,石板被往来脚步磨得发亮,车辙在上面压出浅浅的淡痕。几道细窄的泄水缝藏在覆石下,偶尔传来水走过暗渠的细响。

      珊珊新奇的朝里飘去,目光被周遭的一切牢牢吸引。有人正用青铜刮刀刮着鱼鳞,盐像细雪般撒下去。火边的饼鼓起焦香,蜂蜜从木勺上拉出金丝。

      一群男孩追着鸡跑,尘土被踩起又落下,吵得兴旺,挤得鲜活。

      珊珊从这些声音和气味之间穿行。她能听见铜币在陶碗里叮当,能闻见蜂蜜滴落时那一下甜热,能看见盐粒在光里闪,却伸手碰不到任何一粒。热闹离她这样近,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要是能尝尝就好了,这可是千百年前的美食!是她在现代从未触碰过的鲜活。

      她正想着,柱廊深处忽然聚起一小圈人。那热闹不像买卖的吼,是一种带笑的低声,像有人捧着秘密递到众人鼻尖,勾得人不自觉往前凑。

      珊珊循声过去,见是一处卖书卷的摊位。桌面铺着亚麻布,用石块压着防风。木架分成一格一格,每一格里塞着一卷卷纸草,外面用细绳束着,末端露出窄窄的标签。

      被人群围着的人站在摊边的小石墩上。更准确说,他像个吟诵者——借着朗读和讲史把人聚起来,一半像照着纸草念,一半又像把纸草当作“证据”,好让他舌尖上的话听起来更真、更玄乎。

      他慢悠悠讲起国王腓力、王后奥林匹娅斯的轶事,那些半真半假的私话从他嘴里流出,每说到关键处,便故意顿一顿,等围观的人把好奇咽进喉咙,再慢悠悠往下说,勾得人心头发痒。

      “……咱们的王腓力啊,”他拖长音,笑得意味深长,“年轻时就常常结盟。盟约写在纸草上,婚约写在床榻边——伊庇鲁斯的公主奥林匹娅斯是王娶的。后来呢,又迎了费莱的贵女,那位叫尼刻西波莉丝的少女。你们说,这床榻上写的名字,比起纸草上的勤不勤?”

      他抬手半遮嘴角,嗓音压得只够前排听见,“据我那个在宫里当差的亲戚说啊,腓力王宴饮时杯盏未冷,眼神就先落在一张太漂亮的脸上,那是个近卫,出自奥瑞斯提斯……据说一度很得宠。哎,这些话我可没说死,是你们自己听来的。”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瞪大眼睛,满脸惊奇,又立刻被旁人一声“嘘”按回去:既怕被听见,又恨不得再靠近一点。

      吟诵者把纸草一抖,像抖落一层尘,也像抖出一个更薄、更危险的秘密:“那奥林匹娅斯王后呢?她来自山与雾多的地方,那伊庇鲁斯的风一吹,树都像带着野性。她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水。有人说她夜里不怕蛇——不怕,是因为蛇怕她。她那些祭仪里常见蛇绕着藤与花冠爬出来,连男人看了都发怵。”

      他故意停住,目光慢慢扫过人群,等那一圈人都屏住了呼吸,他才开口,像把火藏进袖里:

      “可你们知道吗?最奇的不是王后,而是那孩子出生那夜——有人说王后梦见雷火落身,火光裂成碎焰,散到四处才熄。又有人说,远在以弗所的阿耳忒弥斯神庙,同日竟也燃起天火,东方的迦勒底占兆者曾叹道:‘此子降生,必搅动亚细亚风云’。”

      吟诵者眯起眼,声音像覆了层薄纱,“不过,据说那位王子出生之时,宫里虽未焚香,却有淡淡的月桂香气弥漫——那是宙斯的圣香,宫人都说,那是天神亲临的征兆!”

      “据说啊……小王子亚历山大殿下并非是王的孩子,而是天神宙斯的子嗣。”他最后轻轻一吐,像把一枚热碳丢进人群。

      围观的人听得入了迷,珊珊也被那股黏稠的好奇牵着往前挪了一步。真想不到,在人人看不见她的世界里,八卦竟成了她少数能“参与”的热闹。

      就在她靠近书摊的一瞬,书架另一侧恰好有人取书。

      那只手很年轻,骨节分明,白净修长。

      指腹先将旁侧一卷纸草轻轻推挪开些许,腾出空隙,再稳稳把要取的那卷从木格中抽出。

      纸草摩擦木架发出极轻的沙响,细绳在他指间微微收紧。

      珊珊抬头。

      隔着木架的空隙,她撞进一双烟蓝色的眸子中——并非是亚历山大那种如海面般开阔的碧蓝,更像薄雾笼着湖面时,月下淡淡的烟蓝色。

      那目光极静...静得像裹挟着无声的雪。额前几缕淡金色的发丝,在阴影里勾勒出风的轮廓。

      他长睫微微颤动,瞳孔极轻地收缩了一下,那层不可消散的薄雾似被悄然拂去,露出眼底蕴藉的一片奇异山水。

      那一刻,珊珊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人能看见自己?!

      可下一秒她才发现,少年注视的并非她,而是她身后石墩上的吟诵者。

      珊珊心里拂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少年从书架的阴影里缓步走出,卷轴抱在臂弯,步履从容,神色温和。

      他个子很高,肩背宽阔,骨架结实。披风落在他身上不显软塌,反倒把那份年轻的力量收得更紧,虽不张扬,却藏着不容小觑的底气。

      少年轮廓分明,眉骨微突,鼻梁挺直。可偏偏睫羽是极浅的色泽,眨眼时像一层薄薄的雾掠过瞳仁,短暂的柔化了那份硬朗,看上去意外的好亲近。

      书贩见了他,笑容明显添了几分恭敬。少年不多话,只扫过标签,温声道:“这一卷,我带走。”

      吟诵者那边传来一阵压着的笑,像从人群里挤出的气泡。少年似乎听倦,他把卷轴抱得更稳,微微侧身从外圈退出,穿过柱廊的阴影,走进更亮、更热的市集里。

      珊珊愣了片刻,看着那道清贵的背影,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亲切感。在这举目无亲的陌生时代,这个少年是第二个让她觉得‘特别’的人。

      等她回过神来,脚步早已不受控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没走多远,争吵声就撞了过来,像一枚楔子劈开人群。市集的热气里混着橄榄油的辛香、烤面饼的焦甜,还有汗味与尘土被踩起的干燥。

      卖饼摊前,铁鏊子还在嘶嘶作响,一张张大麦饼边缘烤得卷起,摊主却顾不上翻面,他正揪着一个男孩的袖口,粗壮的手指像铁钳扣在布料上,拽得绷紧,几乎要裂开。

      “你还想跑?!”他尖声叫嚷。

      男孩被扯得脚跟发飘,赤脚踩在石缝里滚烫的热尘上,脚趾本能地缩了一下,挣扎时只踢起一小撮灰。他死死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发白,眼眶泛红,却不肯发出一声求饶,也不肯辩解半句。

      摊主另一只手抓着一只皮囊,囊口开着,里面的油滴在石板上,亮得刺眼。

      “你撞翻了我的油!”摊主吼,“赔,不赔就把你交给守卫!”

      “我......我没。”男孩被推得踉跄一步,牙关咬得发响。

      “你没?!”摊主像抓住了更大的把柄,把那只油囊往少年前一晃,油滴几乎甩到对方脸上,“你袖子上都是油!还敢嘴硬?”

      围观的人聚在一起,议论声像一锅快沸的水。珊珊站在人圈里,看见男孩袖口确实被溅湿了一块,油光新鲜,边缘还在缓慢往外晕开。

      有人皱眉,似乎想劝一句,可视线一碰到摊主那副蛮横的体格,又把话吞回去,有人干脆抱着手臂看热闹。

      公道常常很省事。它的评定历来不靠真相,只靠谁声音更大、谁身后更硬。

      珊珊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刚到这里时的那种无处落脚的无助——没人看见、没人回应,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都要靠猜。

      可这个小孩不一样,他是真的会疼,会因为一句话就被推到所有人的目光中央,连呼吸都被围观挤得短促。

      他还小,看上去不比亚历山大大上几岁,这个年纪正是需要帮助和引导的时候。

      她往前凑了凑,下意识想把那只手拉开。指尖却仍旧穿过皮肤,像插进一团热雾里,什么也碰不到、握不住。

      她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见男孩指甲缝里的黑泥、能听见他喉咙里压着的喘息,以及他的手腕被勒出一圈发白的红印,细得像一截快折断的枝。

      那种近在咫尺的无力感猛地涌上来,像湿布堵住口鼻,堵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时,人群边缘有人走进来。

      不是挤进来,而像水面被一柄很薄的刀轻轻划开:大家下意识让出了一道空隙,肩膀自动避开,连摊主的叫骂都短促地卡了一下。

      空气仍旧滚烫,那条被让出的路里,平白多了一点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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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