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hapter 4 他是男子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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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奥尼达斯顺着亚历山大那一下“多余”的目光看去。
柱影间雾霭弥漫，空无一人。
他的视线凝了一瞬，确认自己没看漏丝毫，才缓缓收回。
“继续。”木杖笃地一敲，声音铿锵有力：“眼与足，乱则败。想走在前头，别让自己先背叛自己。”
“我会的。”亚历山大几乎是抢着答的。
话出口得快，像怕慢一拍就被谁夺走。他的声音还带着孩子的薄和稚气，脆生生的，却裹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像刚长出棱角的小石子，藏着不肯弯折的劲儿。
英雄怎么会输呢？更不会输给自己。
火盆边的歌声忽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暖烘烘的火舌舔着木柴，烟圈慢悠悠往上卷，墙上的影子随着旋律晃来晃去。
歌者总唱“最前面”，唱桂冠在太阳下亮得人睁不开眼。
有些长词他听不懂，可画面他记得很牢：人群往后退，只有一个人往前走。所有人都在看他，连胸腔都随着他的步伐而跳动。
乱则败......亚历山大皱了皱眉头，忽然有些茫然。
是不是要是他慌了、乱了，就走不到最前面去了。
要是他走不到，那“最前面”的位置，就会被别人抢先一步。
别人踩过的东西，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不想要酒宴上大人们那种笑，也不想要随口一句“聪明”。
他想要的就像训练院里这样。列奥尼达斯不夸人，可要是他做对了，老师的眼神会在他身上停半息；同伴会下意识照着他的动作动；有人原本要抢到前头去，会因为他一步不退而退回去。
他甚至会偷偷想更远的事，那是很具体的一个声音。门廊那边有人喊他的名字，“那是亚历山大。”——而父亲会抬起头，笑声像盔甲碰响，隔着人群也听得见——“看见了，那是我儿子！”
至于更远一些的“荣光”，亚历山大还说不清。他只知道“最前面”这三个字，像火光一样亮，像路一样直。
但是，最最重要的是......要是他一直站得够前，够稳，够让人移不开眼......是不是宁芙姐姐就不会走了？
想到这里，亚历山大胸口一下子烫起来，像揣了块小火炭，热得发慌，又舍不得把它放下。
于是他握紧木剑，脚掌贴住石地，把眼睛重新放回对面。
接下来的训练，他明显不同了。
同样是孩子的身体，他把那股躁动压进骨头里，不再乱冲，而是变成可用的巧劲。
到了后面，亚历山大更加游刃有余，甚至可以分出精力在间隙里短促地提醒旁边的人：
“利昂纳托斯，盾太高，肋下露了。”
“哈帕洛斯当心你的重心。”
亚历山大说得又低又快，几乎贴着呼吸落下。旁边几个男孩几乎是下意识照做，手腕一沉、脚尖一收，动作做完，才懵懵地眨了眨眼。
有人连“为什么”都没来得及想，身体就先一步把姿势改正。有人改完才怔怔反应过来，耳根一热，心里莫名觉得：亚历山大说的，好像一直都是对的。
那股热并不张扬，就像春天里悄悄冒头的小苗，是最纯粹的信服与崇拜。
仿佛只要亚历山大开口，前进的方向就清清楚楚地标在了那里。他们只需要照着亚历山大说的去做，胜利女神的桂冠也不再只是传说里的光。
那些故事里说的、遥远又耀眼的胜利，一定会落在他们身上。
珊珊悬在薄雾里，有一瞬的恍惚。这孩子明明还小，却已经让人习惯听从他的安排。
她昨夜答应的“明天”，原来对他不是一句随口的哄。而是一个可以数清楚、可以守住、可以用一整天去等的誓言。
孩子的执拗与坚持，有些超出她的想象。
最后一遍结束，列奥尼达斯没有给放松的口令，只把木杖在石地上轻轻一点。
男孩们立刻收势，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同时拽住。喘息声此起彼伏，但没人敢乱动半步。
“归位。”列奥尼达斯道。
几名侍从从廊下快步进来，手里抱着麻布与细绳。木剑被一把把送回木架，按长短一一排列整齐。木盾也被抬到墙根，盾面朝外，像一排沉默的门。
另几名侍从则蹲下替孩子们解开护臂的系带，动作利落极了。
亚历山大把木剑插回架上时，指尖轻轻按了下隐在衣服里的挂坠，像是把自己刚才的乱也一并塞回去。下一瞬，他就站直了，站得比谁都端正。
列奥尼达斯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在挑刺，也像在数数：谁乱了呼吸，谁偷偷揉了手腕，谁的盾放歪了一寸，都逃不过。
“你们以为规矩是给好看的吗？规矩是给你们活命的。”
话落，他指向廊下的水罐。
侍从拿来一只木勺，按顺序让孩子们各饮一口。只有一口——够润喉，不够解渴。有人本能想多仰一点，被侍从轻轻按住，列奥尼达斯连眼皮都没抬。
“渴，记着。”他淡淡道，“记得你乱了眼、乱了脚时，喉咙是什么滋味。战场上，没人会给你第二口。”
然后才是食物。
列奥尼达斯照例把大麦饼分下去，每人一小块，干硬得像石头。再一口清水，不多不少。
亚历山大伸手接住，低头看一眼，咬下去，嚼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他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列奥尼达斯转身离开的一瞬，他极短地撇了一下嘴，随即嚼得更快。
“喂，”对练的男孩一边咬一边皱眉，饼渣硌得他牙龈发酸，“你今天怎么回事？差点把我撞倒。你平时可从不像利昂纳托斯这样鲁莽。”
亚历山大把饼含在齿间嚼了两下，闻言掀起眼皮：“有吗？是你站得太松。”
“我松？”男孩瞪他，饼渣差点噎住，咳了两下才压低声音，“你刚才眼睛一直往廊柱那边瞟！我都看见了。你找谁呢？找鸽子？鸽子会从石头里长出来吗？”
亚历山大咀嚼的动作停了半瞬。耳尖迅速红了一点，他把视线挪开，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管我。”
“我当然管你。”男孩苦着脸把饼咽下去，“我们可是搭档。你要是被列奥尼达斯敲手背，我也得跟着被打。”
亚历山大把那口饼咽下去，声音硬了些：“马其顿人从不怕疼。怕疼的是小孩子。”
“我才不怕。”男孩哼哼，把饼掰成两半晃了晃，“我怕饿死。你瞧这个——这能叫吃的？在家里练完，女仆会给我新鲜的热羊奶，还有甜甜的蜂蜜饼。可到他这儿……”
他故意压低声音，学列奥尼达斯冷冰冰的腔调，“‘吃。嚼。别挑。’”
亚历山大嘴角动了一下，又立刻把那点笑意压回去，装得更严肃：“等你敢当着他的面吃蜂蜜饼，他会让你跑去马厩喂马。”
“那就喂。”男孩凑近一点，眼睛亮亮的，带点狡黠，又带点认真，“我还要问你呢，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你今天那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拽走了。后来又突然……又变回原先的样子。”
亚历山大刚稍稍松下来的肩背一下子绷紧。
他手指无意识地把饼捏碎了一小角，碎屑落在掌心里，却浑然不觉。亚历山大眼神很快避开，又忍不住朝廊柱那边瞄了一眼。
男孩盯着他，很认真：“我不是要告密。亚历山大，你要是丢了什么，我帮你找。你要是担心什么……我也可以替你挡一下列奥尼达斯的眼神。”
这句“替你挡”说得笨拙，却真挚。
亚历山大喉间轻轻动了一下，那句话像轻轻撞了他一下。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受用，便板起脸，把下巴抬高了一些。
“赫菲斯提翁，”亚历山大故意冷着声叫男孩全名，“少说话，多练你的盾。下午照旧。”
亚历山大顿了顿，道：“你要是再抬盾慢半拍，我先点你名。”
赫菲斯提翁眯起眼笑：“哟，殿下今天还会关心我动作慢不慢？”
亚历山大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抬手抹了抹嘴角。确保脸上干干净净的以后，转身要走。话却不小心从舌尖漏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午见，赫菲。”
赫菲斯提翁眼睛一亮，故意慢吞吞应：“嗯，殿下。”
亚历山大回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头发在风中轻轻晃着，带着羞恼的弧度：“别这么叫。”
“好，不叫不叫。”赫菲斯提翁压着笑，装得很正经，“下午见。”
亚历山大这才转身，大步走开。背影还是那种小大人的端正，可步子明显比刚才轻一点，像把一件重要的事悄悄放回胸口里，终于踏实了。
赫菲斯提翁看着亚历山大难掩轻快的背影，没戳破，只把剩下的饼又咬了一口，含糊地嘟囔着，“真稀奇，连我都没这待遇。”
珊珊一直跟在亚历山大后面，看他穿过回廊。
直到拐进一处少有人至的角落，他才猛地停下。停得太突然，像是终于把所有目光都甩开。
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回头，他抬手摸了摸肩头的扣针。看上去扣得很紧，但他还是要再确认一次。指尖又蹭了蹭护臂的系带，仔细地整理衣装。
珊珊飘近一点，低声道：“你刚才在找我？”
亚历山大背脊一僵。转过身时，耳尖微红，立刻否认：“没有。”
他否认得太快，微微抬起下巴，装得像个小大人，可眼睛里亮亮的，还是把他出卖了。
珊珊忍不住弯起眼：“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在看那只鸽子？”
亚历山大一噎，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目光滑向墙角一块潮湿的石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面轻轻蹭了一下，想要把方才发生的囧事一并蹭掉。
转眼亚历山大又想起自己早已经长大了，才不是小孩子呢，自己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于是他偷偷把脚收回去，站得笔直，硬邦邦地望着珊珊。但亚历山大又很快把那目光压成了小声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气音：“……您来晚了。”
“我答应了你明天来，就一定会来，而且……”珊珊故意卖了个关子，眼里带了点笑，“我都看见了。你昨晚那样认真地叫我来看，原来不是白叫的。那些孩子里，你做得最好。”
亚历山大把脸别开，盯着远处廊柱间的雾，耳尖却更红了。
“明天……您也可以再来。老师讲的东西很有意思，我已经会了前面的，老师还会让我们练新的。”
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又低低补了一句，带着一点无助，又像认命：“只是下次……请准时一些，我会担心。”
说完这句，他又立刻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仿佛把心掀给人看了似的，急急道：“我只是——”
“我知道。”珊珊轻轻打断他，笑意藏得很浅，“你只是顺便。”
她伸出手指，隔着一点点雾，轻轻点了点他额前散下来的金发。指尖并不能真正触到他，却带起一阵极轻的凉，如风掠过水面：“顺便也好。反正我看见你了。”
亚历山大怔了一下。
那一瞬，他忘了母亲教导他的“要像大人”一样，露出一点孩子才有的满足。可他很快又把壳扣回去，咳了一声，故意把视线移开，声音带着犹疑和期待，低低的：
“那明天……您还来吗？就当是弥补今天的迟到。”
问出口才意识到这有些唐突和任性，他慌忙补上一句：“要是——要是有空的话。”
珊珊笑着：“来。你明天别再看鸽子了。”
亚历山大耳尖“腾”地更红，像被抓住尾巴。他没再否认，只小声反驳一句：
“……不许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