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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3 赴约 ...
天还没亮透,宫里就先醒了。
木器轻触石地的清响,短促而克制。廊外是若隐若现的犬吠声,更远处,马厩传来一记闷闷的踏蹄,仿佛在淡青的天光里敲出一点回响。
秦珊珊悬在柱廊上方,风从廊柱之间穿过,卷来松脂与油脂被烘热后的甜辛,也把薄薄的凉意送进皮肤。
她虽然没有真正的呼吸,但可以清晰地嗅到各种气味。
她记得昨夜海边的约定。
那股气味从走廊深处走来,干暖、微涩,掺着皮革与汗的咸。训练院的雾尚未散尽,石地沁着潮气,脚步落下去几乎没回音,钝钝的,像被厚布蒙住。
年岁相差不大的男孩们已经列好队列,身上是短麻内袍,外披一截羊毛短斗篷,简易皮护臂系在前臂上。有人鼻尖发红,有人把嘴抿得很紧。冷与紧张都在脸上,也没人敢揉一下手。
木盾倚在墙根,盾缘磨得发亮。木剑与短木矛在雾里起落,动作还带着生涩,力道也忽轻忽重,可每一次起势、每一次收势,都被逼着要干净、要到位。
这群孩子多是权贵之子,被挑来做王子的同伴。此刻不过是在石地上跑圈、举盾、点刺。
可到了来日,这些动作都会换上真正的铁刃,会疼、会流血、会夺命。
而他们也将与王子并肩,踏进土地与血真实翻涌的战场里。
珊珊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到队伍中央那抹金色上。
那个孩子不需要谁提醒,就已经把自己收得很紧。
金发在薄霭里更亮,白皙的皮肤透出红润的光泽。七岁出头,肩膀还窄,骨架还软,却把背挺得极直,脊骨像被一根无形的细线往上拎着,不容许松垮半分。
——亚历山大。
珊珊停在柱影里,心里一松:找对地方了。
她刚想靠近,亚历山大忽地抬眼。
快得几乎带着一丝仓促,像怕错过,又怕被谁看出他在找。下一瞬,他又把视线收回去,装作只是随意一瞥。
他把下巴抬高了些,肩背绷得更直,似乎只要站得够端正,就能把那点不安按回去。可越压,胸腔里那点东西越乱,撞得他眼神发飘。
她昨夜明明答应过的。
可天亮了,雾都快散了。
“看哪里?”
低沉的男声从雾里落下,不高,却让整个训练院的节奏一下子收拢。
说话的人身形不高,深褐的头发剪得短,胡须里夹着一缕灰,眼睛是沉沉的褐色。朴素的短披风用普通铜扣针别着,手里拄着一根木杖。
列奥尼达斯。
珊珊在心里轻轻念着。昨夜她听侍从谈起这位不苟言笑地严师时,那些人把声音压得很低,说他出自王后奥林匹娅斯的亲族,专门负责王子的教养。
列奥尼达斯很少提高嗓门。许多话甚至算不上训斥,只是淡淡一句,就能把人身上多余的松散当场拧紧。
他厌恶奢靡,也不纵容娇气。王子的衣箱里若添了过软的褥垫、过香的膏油,第二天便会被收走。饭食清淡得近乎寡,水也只给到够用的分量。
不是为了折磨谁,而是要把一个孩子提前带进没有人照看也得走下去的日子里——可以累,可以冷,但不能被它们牵着走。
列奥尼达斯向前一步,木杖轻轻扣了下石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男孩下意识收紧肩背。
“亚历山大。”他叫得很平静,“你的眼睛不在这里。”
亚历山大猛地回神,耳尖微红。脸颊因为晨冷和运动烘出些颜色,红润里透着清亮,像白瓷上轻轻浮起一层薄釉。
被当众点出来让他心口发紧,也生出几分不快。可他不快的方式不是闹,而是更用力地把自己绷住。他咬了咬下唇,将肩背收得笔直,硬把那点失魂落魄藏到更深处,压到谁也看不见。
“我在看……”他话出口时顿了一下,目光一晃,落向墙头:“看鸟。”
列奥尼达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墙头空空的。雾里只有一截湿冷的石,连一根羽毛的影子都没有。
列奥尼达斯没有揭穿,也没追问,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撒谎。”
亚历山大脸颊更红了,胸口翻涌着急躁,像有什么在里面撞。他想解释,想反驳,想说自己等了很久——但他永远不会说。那是他最重要的秘密。
“再来。”列奥尼达斯抬了抬木杖,口令简短干脆:“与同伴对练。步伐,盾,眼。”
列奥尼达斯从不费力去讲道理。名字、口令,就足够了。仿佛有人轻轻扯了一下绳,整条队伍便被拉回同一个节拍里。
亚历山大抬起木剑。
木剑比他手臂还长一点,握柄缠着皮绳。他握得很稳,可那稳里藏着一点急:急着把“撒谎”这两个字吞回去,急着证明自己没有失手,哪怕他真正乱掉的,从来不是剑。
对练的男孩举盾迎上来。
那男孩比亚历山大略高半个指节,深栗色的头发卷得不明显,贴着额角。皮护臂系得很紧,盾牌边缘磨亮了,他指节上嫩嫩的旧茧也被一层汗光润着。
亚历山大冲出第一步时,身体已经先动,眼神却还没跟上。他仍下意识偏过脸,余光掠向柱廊的阴影,像要从那片阴影里抓住一点确认。
他怕她不来。
更怕她来了,又像之前那样悄无声息地走。
“脚!”列奥尼达斯的木杖一敲。
亚历山大脚步一乱,木剑“啪”地撞上盾面,震得空气一颤。对练的男孩被那股劲逼得退了半步,就连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那一击的力气不像同龄孩子的较量,倒像把心里那团乱劲整块砸了出去。
列奥尼达斯沉默片刻,问得平淡:“你赢了这一击吗?”
亚历山大抿着嘴,不答。他当然知道答案:没有。
那不是赢,是发泄,是分心。
列奥尼达斯走上前,没有打他,只用指节在他握剑的手背上轻轻敲了敲——不疼,却足够让人脸热。
“你用的是力,不是眼。”
他抬杖指向盾缘,又指向对练男孩的脚尖,最后指向雾里一束斜过来的风:“看盾的边缘,看脚。风从哪里来,影子落在哪里。先把自己放回这里,再谈出手。”
亚历山大的眼神又飘了一瞬,像找不到落点的箭,悬着,发颤。
就在这时,珊珊轻轻靠近一步。
她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衣角的摩擦。她只是让自己停在他熟悉的高度——昨夜亚历山大仰头看向她时的那个位置。
正巧珊珊发间那片透明碎壳在晨雾里折出极淡的一点光,像雾里突然亮起的一颗星。
亚历山大猛地抬头。
他看见了。
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被重新摆正。呼吸虽急,眼睛却定了下来,像潮水里沉下去的一块石,不再随波漂摇。
亚历山大没有笑出来。他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宁芙姐姐的存在呢,哪怕别人根本看不到。
可他嘴角还是不受控地轻轻翘了一下,像有人把一粒糖悄悄塞进他舌尖。亚历山大立刻把那点甜压回去,收紧下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请再来一次。”亚历山大忽然说,声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尖,却不软:“老师,这次我不会乱。”
列奥尼达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把目光在亚历山大脸上停了半息,随后他转向众人,声音平平,却不容含糊:“男孩们,放下手中武器,围半圈。”
木剑、木盾先后落地,石地上“啪嗒”几声,回音很轻,却让场面一下子静下来。男孩们收住脚步,视线齐齐落向中间。
列奥尼达斯杖尖指了指亚历山大脚下那块石面:“看他的脚。看盾怎么转。别眨眼。”
亚历山大重新抬剑。
他站定,像把自己嵌进地里。眼神钉住前方某一点,头又微微向□□了一分,像在听一条只有他能听见的节拍。
晨光在亚历山大睫毛上轻轻抖了一下,他忽然往右侧跨出一小步。
步子不大,却刚好让重心落稳,盾面也随之旋开,露出一道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缝。
下一刻,他出剑。
木剑不再莽撞地撞上盾面,而是把剑尖轻轻送进盾缘与手腕之间那条最薄的间隙。
没有夸张的声响,只是一点干净的进入,如水顺着石缝滑下去,悄无声息,准确得让人心里一紧。
对练的男孩一愣,盾抬慢了半拍。
亚历山大顺势跨步,剑尖贴住对方胸前的木护片——停住。
不是乱打,而是点到为止的控制。手腕收得很干净,力气也留在该留的地方。
像一只小狮子第一次学会:爪子可以收回去,胜利也可以留有余地。
列奥尼达斯的眼神微动了一下,他不说“好”,也不夸,只道:“这回醒了。”
他顿了顿,声音仍平:“记住。聪明不是让你骄傲,聪明是让你更该节制。”
亚历山大还在喘,胸口起伏未平,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海面被日光擦过的一瞬,碎碎的波光全涌上来。
他点头点得很快,把下巴收了收,将那口气也一并压回胸腔里。那两个字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开口重复,只让它在心底深处生根发芽。
但他仍旧忍不住悄悄撇向珊珊栖身的柱子,眼神像露水挂在叶尖,亮得安静。
仿佛只要眨一下,就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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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