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 2 嘿，我们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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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大门，是深秋里少见的生机。
藤蔓沿着廊檐下的棚架攀成一片浓密的绿，叶缘已黄，却仍结着几枚扁长的金黄瓜果，像被月色擦过一层薄蜡。整座庭院显然有人日日侍弄，枝条修得利落，剪口也新鲜。
一条卵石嵌成的小径蜿蜒前行，直抵内殿。石缝里长着细细的草，像有人刻意留下的一点野意。
至于为什么知道是寝宫，因为空气中除了草木湿润的气息以外，还弥漫着松脂与香料被火烘热后的甜辛。更远处，偶尔浮起一缕极浅的、贴肤的幽香，像有人刚从发梢与颈侧抹过香膏。
她来得似乎迟了些，又或是那金发小男孩的身手实在轻巧，沿廊而去竟再不见踪影。
内殿深处，廊柱背后有火光在急促地跳动，扯出来一团可怖的影子，纠缠在灰白的地面上。
男女隐隐约约地对峙声从斑驳的光影中溢出来。
她本想挨个屋子去找小男孩，可偏偏被这声音拽住了好奇，便循着声源飘去。
殿里摆着好几个燃着的火盆，暖意逼人。其中一个已经熄灭，灰烬仍倔强地闪着零星余光。灰里似乎不止是木炭的残骸，还夹了些捣碎的草叶和半截没烧干净的衣角，气味古怪。
“你这蛮夷，竟然又把这该死的毒虫放到床上！”
站在廊柱尽头开敞处的男人背影极壮硕，像座小山。他几乎全身赤裸，旧伤横陈，一道道发紫发青的疤痕爬过背脊与腿侧，像粗蛮的藤根缠住肌肉。
辛臭的酒水从他的鼻腔和口角一并溢出。当他掀开精织的毛毯，看到被褥里的孩子后，呼吸更沉，像压着怒火的兽。
他下意识去找衣物蔽体，却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转身大步走来，脚掌落地面发出沉重的回响。
男人右眼处只剩一道凹陷的眼眶与灰翳般的旧伤，眼睑褶皱纵横。乱须与胸腹浓毛一路向下，粗硬得像野地的枯草。
珊珊看的眉心一跳，连忙别过脸，退于石柱后。
男人一脚踹翻了珊珊方才驻足看过的火盆，红红绿绿的灰末扬了一地：“养蛇的女巫！你就是这么教我儿子的？宙斯在上，我儿子是马其顿人，是希腊人，不是你摩罗西亚的蛮夷！”
男人仍不解气，又重重一脚，把火盆掼在石柱上，金属一声乍响，火星扑簌。
飞灰落向更远处的壁画上。画里，一名身材魁梧的勇士立于战车之上，受众人欢呼。车后系着粗绳，绳末拖着一具残缺的尸身。
那残缺处，正被灰一点点覆上，像久远尸骨风化后剥落的碎屑。
“蛮夷？哎呦。”女人叉腰冷笑，酒红的发在火光里像在燃烧。声音不大，杀伤力却惊人：“是啊，腓力，你向来看不起‘外人’。毕竟你在底比斯那几年，学回来的可不止阵法。”
腓力的胸膛起伏：“你少在这儿——”
“放心，我可比你更会保密。”女人靠过去，指腹掸落他肩头的灰烬，“只是别再拿蛮夷骂我。你带回来的那点雅致，比我的蛇更会咬人。”
“奥林匹娅斯！”
腓力下颌一紧，拳头攥起，臂上肌肉鼓动，几乎是咬着牙吐出的这句话。
毛毯里，金发的男孩猛地坐起，湛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睁大，脸色有些惨白，仍是扑了出去：“不许你伤害母亲！”
腓力沉着脸，一把拎住孩子的肩，将他提溜起来，朝寝殿门口怒吼了一声“奈斯特”，随即将男孩抛了出去。
男孩被高高抛出，身子僵直，像失手扔出的木偶。
珊珊心口一沉，周身冷意骤然一凝，化为一道极细的风。她本能向前，想去接住那个可怜的孩子。
可就在“想救”的念头成形的一刻，她身形竟猛地一沉，像被某种无形的禁制拽住，从半空往下坠去——
最后一刻在视线中出现的，是卫兵奈斯特已快步上前接住了孩子。
以及男孩在奈斯特怀里抬头望向她时，倏然放大的瞳孔——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像忽然看见了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他甚至朝她伸出了小小的手，指尖发红，像要抓住风。
而身后，腓力见奈斯特成功接住孩子，嘟囔声滚了过来。
“该死！把我儿子弄成了这幅痴傻样子！”
*
男孩身上裹着比他长出三四倍的披风，飞快地朝水边跑去。披风下摆半拖在沙上，坠着泥块，随着脚步留下长长一道拖痕。
男孩却顾不得，他只觉得自己此刻的速度太慢了。
被父亲扔出来后，面对奈斯特真挚的安慰，他在心里默默说了声对不起，顺势糊弄了过去。待奈斯特将他送回寝居，他又花了不少心思避开巡逻，偷偷溜出城门。先前他已经被抓到过一次，这回守在寝居的人更多了。
途中他想把那累赘披风解下丢掉，可奈斯特怕夜露入骨，用一枚扣针别得极紧，他一时解不开。奔跑间，男孩只得把披风两角拢到颈前胡乱压住，几乎是拖着一团夜色在跑。
水岸近了，芦苇丛在风里轻响，浅水拍着卵石与泥滩，声音连绵不绝，像有人在黑暗里耐心敲一面潮湿的鼓。
小小的身影在将近水边时，忽然慢了下来。
男孩朝前轻轻的，缓缓地走了几步，脚趾插进沙里。难得扭捏了一会，才蠕动着双唇，小声开口。
“您......您终于来看我了？”
此时的珊珊刚从刚才那种虚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听到稚嫩的声音，有些惊讶地回头。
下首的男孩脸色白净，唇红齿白，微微卷曲的金发像丝绒一样贴在脸侧，柔软得不真实，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小天使。
只是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麻内袍就跑了出来，肌肤多半裸露，不合身的披风只在颈侧胡乱压着，明明冷得牙关轻颤，却没有把它好好裹紧，倒像拖拽了个累赘披在身上。
珊珊悬得稍高。男孩仰着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湛蓝的眼睛亮极了，夜空的星光都不及其一分明澈。
她心中生出几分亲近，缓缓下落，飘到他身前，好奇地问：“你认识我？”
“当然！”男孩像是因距离拉近而确信了什么，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明亮起来，语气也欢快：“您说过，下次见面就告诉我您的名字。您一定会兑现诺言的，对吧？”
“在我的家乡讲究礼尚往来，”珊珊笑了，想着这个男孩大抵是认错人了，便想逗逗他：“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说的话，您就会告诉我吗？”男孩小小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带着几分不安。
“自然。”
“可是，您上次说我马上就会见到您，可我等了足足一年零三个月又二十一天。”
珊珊微微一怔：“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孩子？”
男孩张了张口，没作声，只垂下头。卷翘又纤长的睫毛覆住了一点水光，委屈得像要落下。
她心里一软。
“好了，是我的错，我这不来看你了吗？”珊珊俯身，抬手抚过他的额头。当然，只掠过了一片空气。
男孩望着那只被月光染得清亮的“手”，身子颤了颤。一阵极淡的风扑在面颊，卷起一丝水汽与咸意，他吸了吸鼻子。
孩子正要抬头开口，却撞进了一双糅合了皎皎月色的眼眸中。她的肌肤在月华下流转着飘渺的光，比特洛伊传说中的海伦还要美。孩子微微睁大了双眼。
是宁芙姐姐......她终于来看望他了。
男孩屏住呼吸，忍不住伸出冻得发红的指尖，轻轻去触她透明的裙角。
像哄夜晚哭闹不安的妹妹克丽奥佩脱拉入睡一样轻柔——不，远比那还要轻柔而小心，男孩心想。
此刻他能感受到他的心脏正扑通扑通跳动。母亲曾说过，心脏是灵魂的居所。
现在，他灵魂的居所正猛烈晃动着，并且从没有这样剧烈过，哪怕是平日里同伙伴奔跑爬树都没有这样。
想快点长大。
想和她一样高。
男孩指尖穿过衣角时，仿佛触到一团聚拢又易散的云，荡起如佩拉水面那般淡淡的波光：美丽，神秘，无法触及，像梦一样。
男孩一时怔愣，不知道是眼尾处爬上的一抹殷红更红，还是面上的热更胜一筹。
此刻这幅可爱的样子，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而不是那个能在侍卫巡逻间隙无声潜行、游刃有余的小大人。
“小孩哥，呃，不是。”珊珊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心里话，面对对面孩子懵懂湿漉漉的眼神看过来，她有些窘迫，忙改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亚历山大。”男孩抹了一把眼睛，将不好的情绪拭在披风上，带着些许残留的鼻音，闷闷的。他记得母亲说过，男子汉不可以哭。
亚历山大...大帝？
珊珊心底一跳——那位东征到印度，建立起横跨欧亚非大陆亚历山大大帝？
在此刻竟只是一个冻得发抖的......孩子？
“巧了。”短暂的失神后，她弯起眼：“我也叫亚历山大。”
迎着孩子发红的眼底的隐隐期待和浮现出来的几分怔愣，珊珊隔着空气捏了捏男孩发红的鼻尖，在男孩鼻尖处留下了一团摇晃着的清辉，揉碎在月色中。
“嘿，我们同名，有缘吧？”
男孩怔怔望着她，眼底那点期待像被人轻轻点亮。
珊珊伏下身子。她不知道这小家伙为什么总像“认识她很久”，也许是刚才父母的争吵吓坏了他。
小孩子的情绪跳跃得很，她摸不准，只能尽可能转开他的注意力，让他把那些刺耳的声音先忘掉。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的真名，因为她也不是他口中的那个人。
再说了，她说不准哪天就要回家，名字这种东西，本就没有意义。
小孩子的记忆，玩会儿沙子就会忘的。
即便他是亚历山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