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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 30 晚宴 ...

  •   等医者替珊珊包扎好伤处,她又换上提玛瑞忒为她准备的新衣,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欧律诺斯那边也传来了消息。箭镞虽然扎得很深,好在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不少,接下来还得留心伤口发热。

      安德罗提摩斯让人备了丰盛的晚餐,一来款待客人,二来也是缓和一下气氛。

      端庄的女仆端来温水,用一只细颈水壶缓缓注入银盆,侍候众人净手。庭院旁避风的敞厅里已经摆好低案,陶灯安放在壁龛与石柱旁,火光将案上的器皿照出温暖的光泽。

      新烤的小麦面饼最先送上来,金黄的饼面还冒着热气,随后是切成厚片的羊奶酪、腌橄榄、葡萄、裂开红色果肉的熟无花果,还有盛在彩绘陶盘里的杏仁与干果。
      整块烤得焦香的羊腿被当席切开,油脂顺着刀口缓缓渗出,旁边还摆着烤乳猪、野兔和几只撒过香草的野禽。

      近侍在他们面前再分别摆上黄金杯盏,一位随从走上前,给他们把酒斟满。

      这是珊珊第一次参加马其顿贵族家的宴席。她原以为自己一落座,便免不了被问起身份和来历,谁知安德罗提摩斯什么也没追问,只是问她吃不吃得惯这里的东西。

      安德罗提摩斯掰下一角麦饼,蘸了些盘里的酱汁:“若是不合胃口,只管直说,别替主人留什么情面。”

      他说着扬了扬手里的饼,眼里已经带了笑意:“我年轻时就做过这种蠢事,在朋友家硬撑着吃完一整盘,回去难受了半夜。第二天才知道,那东西连主人自己都没碰。”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笑了起来。提玛瑞忒显然早听过这桩旧事,唇边也跟着弯了弯。

      珊珊掰下一小块还温热的麦饼。小麦做的饼比她想象中柔软些,羊奶酪带着微酸的咸味,烤羊肉外层焦香,切开后里面还留着肉汁。

      或许是真的饿了,也或许是因为身边的灯火、热食和不带敌意与戒备的说笑声,珊珊慢慢放松下来。

      她正低头吃着,很快便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珊珊一抬眼,坐在对面的厄希斯立刻把视线挪开,低头拿刀拨了拨盘里的烤肉。

      谁知才咬下第二口面饼,那道目光又悄悄绕了回来。

      这一次珊珊抬眼更快,厄希斯没料到会被抓个正着,本能地把酒杯往唇边送。

      结果手腕一晃才发现杯子原本就握在掌心里,酒液险些洒到膝上。

      珊珊看着他忙不迭把杯子扶稳,忽然觉得这少年有些时候实在是笨拙得可爱。

      她当然不知道,厄希斯其实自己也没弄明白。

      他起初只是好奇,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眼前女孩跪在泥地里替欧律诺斯固定箭杆的样子总会自己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不张扬,却叫人挪不开眼,那种镇定和他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

      到了现在,他连她尝到羊奶酪时眉尖轻轻一皱、听长辈说话时会认真抬眼这些细枝末节都记住了。

      他小时候爱跟在表哥身后跑,长大些便学着表哥骑马、使剑,可那是崇拜,从不会叫他像现在这样窘态频出。

      想到这里,厄希斯耳根有些发热,生怕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抓起酒杯便灌了一大口。

      酒液直冲喉咙,他险些当场呛出来,只好硬生生忍住咳嗽,憋得眼尾都红了一层。

      舅父正和管事说话,舅母也转身吩咐人给欧律诺斯家里送吃食。厄希斯便拖着坐席,悄无声息地往珊珊这边挪了一截。

      厄希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感受到脸上的热意都退下去才敢开口:“山山。”

      珊珊侧过脸:“怎么了?”

      厄希斯先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注意这边,又把身子凑近一些:“你真的是从很远的东方来的?”

      “嗯。”

      “比苏萨还远?”

      “远得多。”

      厄希斯用指尖在膝头划了个小圈,苏萨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极远之地,再往东,对他而言只剩商旅口中的陌生名字和地图边缘模糊的线条。“你们那里的人都懂医术吗?”

      “倒也并非人人都会。”

      “那你也太厉害了,仿佛什么都知晓。”

      “家里的长辈懂一些,我小时候跟着学过,只会最基本的处置。”这番解释已经是珊珊一路上想过最稳妥的说法。

      厄希斯眼角一弯,显然没信她所谓的“只会最基本”。他反倒把脊背微微挺直,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像一个求知若渴的学子。

      “医者方才还问,你是哪一位阿斯克勒庇俄斯门徒教出来的。”

      珊珊差点被水呛到:“我可不敢冒认。”

      她本以为厄希斯总算就此打住,没料到才抿下两口蜂蜜水,少年又将脑袋凑了过来:“山山,还有一件事。”

      “白天我提到亚历山大殿下时,你真的真的,没听过他的名字吗?”

      珊珊握着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不动声色道:“最开始确实没有想起来。不过你后来提到腓力王,我才想起从前听旅人说过一些西方的故事。”

      “嘿,我就知道。”厄希斯双眼骤然一亮,“什么故事?”

      陶杯里的蜂蜜水被灯火映得晶莹剔透,珊珊盯着那一圈轻轻晃动的光,斟酌着开口:“说有一匹烈马谁也近不得,最后被一个年轻人驯服了。”

      珊珊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好奇:“我只听过这一桩轶事,并未记清那年轻人的名讳。”

      “噢!是战马布西发拉斯!”厄希斯听得连背都坐直了些,眸中映着激动和骄傲:“遥远的东方也有人知道这件事?在我们马其顿,殿下驯服布西发拉斯的故事,谁人不知!”

      白日里厄希斯无意间说过的那些话重新在珊珊脑海中盘旋,她握杯的手指又紧了几分,轻声开口:“麦迪人离这里远吗?”

      厄希斯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指向北方:“翻过北边的河谷,再往群山深处走,便是他们的地界。”

      “离这里最近的渡口呢?”

      “东边有一处浅滩,西面的大路则通安菲波利斯。”

      珊珊没再问,睫毛颤了一下,胸腔里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时间对上了,地点也对,她曾经无数次担心自己回来得太迟,担心一切早已发生,自己无法挽救。

      感谢上苍,一切都来得及。

      “山山?”厄希斯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方才说起布西发拉斯时,厄希斯还满脸藏不住的兴奋,这会儿却安静了许多。

      他微微偏着头,秋日晴光一样明亮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疑惑。

      “你似乎......不只是听过殿下的名字。”

      珊珊心里一紧,面上却没动:“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厄希斯往前倾了些,眨眨眼,“别人听到殿下的事,问的都是他本人。你偏偏问得是些旁的。”

      珊珊看了他两息,原本只当他话多爱闹,其实这少年相当敏锐。

      她没有回答,把话题拨了开去:“你刚刚提到表哥,你表哥也佩拉?”

      厄希斯当然听得出来她是在换话题。他用舌尖顶了顶腮,明显还有一肚子问题,最后只是轻轻耸了下肩,没有追问。

      “舅父年轻时一直没有孩子,过了许多年才得了我表哥尼阿库斯。这几年表哥一直跟在殿下身边,很少能回来。”

      说起尼阿库斯,他朝安德罗提摩斯那边看了一眼:“你千万别看舅父总说‘男孩子长了腿便该自己往外跑’,佩拉只要有信送来,他一定第一个问是谁写的。表哥若在眼前,他一天能嫌上三回。真走远了,又恨不得连今晚吃了什么都问清楚。”

      珊珊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恰好听见管事问起明日往佩拉送消息时,要不要把家书一并带去。

      管事刚应声,安德罗提摩斯又把人叫住:“信里只写家中无事,免得那小子人在佩拉,心思却总往家里牵。再告诉尼阿库斯,殿下既把事情交给他,就该把自己的职责尽好。家里有我,让他不必挂念。”

      珊珊收回视线,心思也重新落回眼下。原本她打算明日便设法前往佩拉,可现在想来,这未必是最稳妥的选择。

      从这里前往佩拉不是一天便能抵达,她不熟悉道路,更不可能独自骑马跑那么远。而如果历史无论是按照错误的还是正确的方向发展,亚历山大都不会一直留在佩拉。

      这座庄园的位置又是恰到好处。与其现在冒险赶往佩拉,不如暂时留在这里,见机行事。

      安德罗提摩斯同管事说完话,珊珊也终于做定主意。

      “安德罗提摩斯大人,我暂时没有合适的去处。”她斟酌着措辞,“若不会给庄园添麻烦,我能不能在这里叨扰几日?”

      安德罗提摩斯望向珊珊,在珊珊脸上停了停。白日里事情乱,他主要顾着欧律诺斯的伤势,到晚饭时才真正有余暇仔细关注这位异乡姑娘。

      他素来喜欢爽快又有胆量的年轻人,更何况妻子一会儿推奶酪、一会儿添果子,连陶灯冒出点烟都要替她挪远,喜欢得几乎藏不住。

      “你不会以为我让人把客房收拾出来,只打算留你一夜吧?”提玛瑞忒先笑着开了口。

      她最初不过想着,这孩子手上有伤,又人生地不熟,总该等伤养得差不多了再走。可半日相处下来,她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待人又沉静妥帖,自己是越看越合心意。

      珊珊还没来得及解释,提玛瑞忒已经道:“你远道而来,又是一个人,不如先安心住着。这里虽算不上什么大地方,但多你一间屋子、一张坐席总还是有的。等哪日真想好了要去哪里,庄园里有车有马,再送你过去也不迟。”

      安德罗提摩斯听到这里笑了一声,却没有像先前那样顺势顺势插科打诨。

      他将手中的饮杯搁回案上,身子转向珊珊,语气认真下来:“夫人说得不错。”

      “你今日救了我庄园里的人,这份情我当然记着。但我希望你留下,不只是为了还这份情。你独自来到陌生地方,也没有亲族可以投奔。这样的情形,贸然上路并不是好事。”

      他说话时一直含着笑看着珊珊,那笑意并不热络得叫人无所适从,反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平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贵族主人惯有的矜持与客套。

      从她进门到现在,安德罗提摩斯从未借着主人的身份探究她的来历。珊珊向来谨慎,更何况这里不是她熟悉的世界,而是两千多年前的马其顿。

      从睁眼落在那棵树上的一刻起,她便时时提醒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要留有余地,哪怕一句看似寻常的话,也要先在心里掂量一遍。

      可细碎的善意就像温暖的泉水,在这样一个遥远陌生的时代里,显得格外珍贵。

      珊珊垂下眼,看着杯中轻晃的蜂蜜水,心中十分熨帖。

      安德罗提摩斯看见珊珊一直扣在杯沿上的手指终于松开,这才重新露出那点惯常的诙谐。

      他抬手挡在嘴边,摆出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何况庄园里平日尽是男孩子,好不容易来了个姑娘,你若马上便走,我夫人第一个不答应。我年纪大了,可不想为了这点事再同她讲道理。”

      提玛瑞忒听见这话,笑着横了他一眼,她也不接他的玩笑,只从果篮里挑出一枚熟得正好的无花果,指腹轻轻按了按,见果皮沿着顶端裂开一道细口,这才放到珊珊盘边。

      厄希斯坐在旁边,手里那颗葡萄已经被他翻来覆去捏了好几回,薄薄的果皮都快要压破了。

      眼看舅父舅母的话都说完了,他立刻把坐席往她那边蹭了蹭:“山山。”

      “你又有什么问题?”

      厄希斯原本还信誓旦旦,可珊珊一转过脸来看他,方才想得好好的那几句话忽然又没那么容易说出口了。

      这次是真冤枉他了,厄希斯舌尖抵了抵上齿,连忙辩解:“宙斯在上,这次真的不是问题!”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语气放得和平日一样:“明日若你手不疼,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庄园东面的泉和葡萄园。泉就在坡下,站到葡萄架最高的地方,还能看见去浅滩的路。”

      珊珊看着他。

      白日里那个从树下开始便问题不断、恨不得把她祖籍都问出来的少年,此刻手里的葡萄都快被捏得只剩一层皮了。

      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鼻梁边的雀斑染成浅浅的金褐色,青涩的眉目之间,已然有了后日英俊的轮廓。

      只是耳尖红红的,不太敢看她。那模样,或想做了坏事被当场抓住。

      珊珊忍不住笑了笑,把刚拿到手里的那枚无花果递过去。

      “先吃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素白的手从灯影里伸过来,掌心托着一枚熟透的无花果,紫红的果皮衬得她指尖愈发干净。

      厄希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过了半拍,才下意识用双手接了过去。

      低头咬了一大口无花果。

      他其实向来不怎么爱吃无花果,总嫌熟透以后甜得发腻。可这一口下去,柔软的果肉在舌尖化开,竟如此香甜可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果子,又默默咬了一口。

      奇怪。

      从前怎么没觉得无花果这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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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