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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1 我会向您证 ...

  •   佩拉。

      第三块从东境送来的双联蜡板被呈进内厅时,日光正越过柱廊,将长案一分为二。信使接连换马,干泥与马汗的气味也随之一同闯进了宫门。

      案上是一块边缘包铜的宽木图板,上面绘了细致的地图。

      一只手按在蜡板边缘。

      修长的手指微微分开,指腹压住木框,那枚金质印戒也随动作轻轻一转。

      日光从戒沿一擦而过,在图板上落下一小片深色的影,恰好覆住河上的渡口。

      九年过去,海边那个赤着脚、把小蛇藏进怀里的孩子,已经在米埃扎的林荫与亚里士多德的诘问中悄然拔节。

      浅金色卷发从额前向后扬起,颈项习惯性微微向左.倾。鼻梁挺拔,下颌棱角分明,白皙的面颊虽未完全褪去清润,但难掩骨相之优越。

      深色克拉米斯从左肩垂下,被一枚素净的扣针别住,露出便于执笔与佩剑的右臂。

      十六岁的骨架还未撑出父亲那般久经战阵的宽阔肩背,但常年骑术、狩猎与操练已将四肢锻得修长紧实,举手投足间自有猎豹般蓄着力的矫健。

      腓力远征拜占庭前,将摄政之权与用于封缄王命的印戒一并交给了亚历山大。

      戒面按进温软的封泥,凹刻的图像便会凸起。厚重的金环贴在十六岁少年的指骨上,佩拉的军令、赋税与各地来报,都要经过他的判断。

      赫菲斯提翁看完蜡板,眉峰迅速拢起。他肩背舒展,身形修长而结实。

      他本就比同龄人高挑,站在亚历山大身旁还要高出一截。

      低头时,几缕深栗色的头发从耳侧垂落下来,衬得鼻梁愈发高挺。

      “两艘载谷物的船被扣,三个村落丢了牲畜,去安菲波利斯的人又在同一条路上遇伏。”

      赫菲斯提翁说到最后一句,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略长的眼尾原本便微微上扬,此刻眉目一沉,那张英俊而明朗的脸顿时多了几分逼人的锐意。

      赫菲斯提翁没有立刻往下说,幼时那股藏不住话的热忱仍在,只是这些年已经学会不再让所有念头一同冲出口。

      “每一次都有人活着回来报信。宙斯作证,强盗可没有这样好心。”说罢,赫菲斯提翁将蜡板推到亚历山大面前。

      亚历山大以指腹拂过蜡上的字,赫菲斯提翁的目光跟随着他落向地图。

      亚历山大从铜碟里拣出三枚黑子,依次按在北面的山路上。

      棋子落下时发出轻而干脆的声响,原本散落各处的劫掠与伏击被一点点串联起来,最后沿着山麓斜斜向北,直指麦迪人盘踞的上游山地。

      “安菲波利斯。”

      赫菲斯提翁陷入沉思,日光落在瞳仁深处,映出一点蜜金。

      “他们是在逼那里的守军北上。只要追进峡谷,斯特律蒙河这一带的兵力就会被抽空。”

      亚历山大抬眸看他,赫菲斯提翁也在这时抬起头,两人的视线短暂一碰。

      “所以他们要的根本不是那几船谷物,也不是村里的牲畜。”赫菲斯提翁的声音多了一分恍然,“他们要的是斯特律蒙河的渡路!”

      亚历山大没有回答,又从铜碟里又拣出一枚棋子,落在安菲波利斯,随后用两指夹住,沿着山路缓缓推入峡谷。

      赫菲斯提翁的目光随着那枚棋子移动,眼神微微一凝。

      亚历山大将手里的尖笔递了过去。那是他们之间早已熟悉的默契,赫菲斯提翁自然地接住,笔尖落在山地与河谷之间。

      “国王和主力如今远在拜占庭。麦迪人这些年一直被压在上游山地,若能重新夺回河谷通道,就等于撬开了马其顿北面的门。如今留在佩拉的又是——”

      赫菲斯提翁说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是国王十六岁的儿子。”

      亚历山大慢悠悠替他说完。他垂眼看着图板,拇指不紧不慢地擦过印戒厚实的边缘,唇边牵起一点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被轻视后的难堪与恼怒,反而像猎手终于辨出猎物踪迹时,眼底浮起的兴奋。

      “若我是他们,也会求诸神赐下这样的良机。”

      父王第一次将马其顿留在他手里,麦迪人便迫不及待地送来了一场叛乱。他们大概以为,坐在佩拉的不过是个毛还没齐的小子。

      与其说是冒犯与羞辱,不如说是命运女神垂下一缕尚未织定的线,送入了他的掌中。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门槛前,那声音骤然收住。

      隔了片刻,尼阿库斯才走进内厅。

      他显然是一路疾行,衣摆还沾着尘土。大约是在门外匆匆整理过,褐色短发依旧齐整,但鬓角被汗水洇湿了大片。

      他比屋里的两个少年要年长些,身形高大,肤色也更深些。

      进门后,他先向亚历山大行了一礼。

      “我母族的庄园也送来了消息。信使欧律诺斯途中中了一箭,随身的蜡板被人夺走。伏击他的人没有追杀到底,离开时还留下了往北去的踪迹。”

      亚历山大抬眼看他:“你觉得那是故意留下的?”

      “很可能。”尼阿库斯抬手蹭了下眉骨的汗,视线在地面停了一瞬,像是在心里重新掂量那些零散的线索。

      很快,单眼皮下的目光已经重新变得清明而专注。

      “若真想杀人灭口,不会只夺蜡板,更不会留下那么清楚的踪迹,有人想让我们往北追。”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方才还条理分明的语气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那双平日里陈静似水的眼睛,似乎在被焦灼反复煎烤。

      “只是......厄希斯瞒着我去了庄园。那里靠近河谷,眼下局势不明,他又是那样跳脱的性子,一旦道路被截,他未必能及时脱身。”

      “你想去接他。”亚历山大说得很平静。

      尼阿库斯眼睫颤了颤,单薄的眼褶随之压低,他沉默片刻,没有辩解:“是。”

      “回来的路上,我已经想过带多少人、从哪条路走,也算过最快多久能赶到。但我没有让人备马。”

      亚历山大没有说话,显然等待尼阿库斯的下文。

      “我牵挂厄希斯。”尼阿库斯说,“但我既在你麾下,就不能因为自己的家事擅自离开。你若命我留下,我便留下。”

      牵挂是真的。

      服从也是真的。

      赫菲斯提翁斜倚在长案一角,一只手随意搭在胸前。

      听见最后一句,他转过头看向尼阿库斯,微微扬起的眉梢落了回去,目光也缓和下来。

      他们同亚历山大本就相识多年,从佩拉宫廷的少年时光,到后来一同陪其身侧,彼此是什么样的人,早已不必靠几句漂亮话来证明。

      尼阿库斯对亚历山大的忠诚,他从未怀疑过。

      无论亚历山大的身份如何变化,他们几人之间的亲近都不会因此改变。只是亲近归亲近,作为朋友可以直言,但作为臣属,便不能越过一道尚未下达的王命。

      “所以我想请你准许我随下一批侦骑东行。”尼阿库斯说,“我会先把该做的事做完。若道路尚通,再请你准许我接出家人。”

      “庄园在这里。西面通安菲波利斯,东面临浅滩。有石墙,有井,仓里还有新收的谷物。”亚历山大从铜盘里拈起一枚浅色石片,放在河流南岸,又执起尖笔,在石片四周落下短短三道记号。“麦迪人若想碰到这里,得先过河。”

      尼阿库斯盯着那枚浅色石片,眉峰微松:“可安菲波利斯的守军若被引去北路——”

      “是谁告诉你,”亚历山大抬了抬眼,“我会把浅滩让出去?”

      亚历山大唇角挑起一点笑意,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从容,眉目间自有一种近乎灼人的自信和笃定。

      那一瞬,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晨光初照时的德尔斐。

      辉煌,凛然。

      尼阿库斯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整块图板。山口、浅滩、安菲波利斯与庄园不再是彼此分离的刻痕,而是同一道防线的前后。只要渡口仍在马其顿手中,庄园便极其安全。此刻仓促派人接走老幼,反倒不利。

      直到这时,尼阿库斯才隐约明白,或许早在消息抵达之前,亚历山大便已经料到。

      国王远征在外,东境迟早会有人按捺不住。在成千上万人的安危之外,他竟还记得那座庄园里住着自己的家人。

      这份顾念没有削去半分属于摄政者的威严,反倒让尼阿库斯心里那份原本就牢固的忠诚愈发深重。他想,从今往后,无论亚历山大要去往哪里,自己都会跟上。

      尼阿库斯轻轻吐出一口气,右拳抵住胸口:“只要你的命令未下,我不会为私事先走一步。”

      “我知道。”亚历山大看着这位儿时的玩伴,笑意不减。

      “今夜随第二批侦骑出发。到了安菲波利斯,听托勒密调遣。你熟悉庄园附近的路,替我查清浅滩,也看看家里。”

      既是军令,也是亚历山大替尼阿库斯保全的那一点私心。

      赫菲斯提翁重新拿起托勒密四日前送回的蜡板。

      那位最足智多谋的伙伴已奉命率二十四名精锐侦骑前往安菲波利斯。他一向谨慎,出发前逐一看过马匹的腿脚和众人的水囊。

      赫菲斯提翁小时候便敬佩他,如今则更信得过他的决策。

      蜡板上只列了三件事:北路商旅骤减,南面浅滩仍可通行,峡口外不见炊烟。

      “二十四个人。”赫菲斯提翁若有所思,“若麦迪人已经集结,托勒密不能靠得太近。”

      “他不会越过第二道隘口。”亚历山大靠着椅背,姿态放松,“两侧都是陡坡,一旦前后封路,二十四匹马一个也出不来。托勒密知道我要的是眼睛,不是二十四具尸体。”

      尼阿库斯看向地图:“可我们不进山口,麦迪人未必肯出来。”

      “会。”亚历山大指尖敲了敲桌案,道:“只要他们看见粮车和骑兵沿北路追赶。”

      赫菲斯提翁盯着那两枚石片,眼睛忽然亮起来:“空车。”

      亚历山大颔首:“空车蒙上粮布,从城外向北,少量骑兵扬起足够多的尘土,让山上的眼睛看清。安菲波利斯的主力不动,步兵先占浅滩与高地。等麦迪人舍不得这口饵,离开峡口。”

      亚历山大把深色石片从狭窄的刻线间拨到河谷平地。

      “骑兵再从侧后切断他们的归路!”赫菲斯提翁接道。

      亚历山大点点头,笑意明亮而锋利:“他们既然已经做出选择,我便替他们选一块葬送勇气的平地。”

      尼阿库斯问:“击退他们以后呢,把他们赶回山里?”

      “不。”

      黑子被亚历山大从地图上取走,扣在掌心。

      “我要他们的城。”

      内厅静了一瞬。那句话没有逞强的高声,甚至说得极为平静。

      尼阿库斯望着他,胸口激昂震颤。

      亚历山大从不否认危险,却能让危险本身变成值得争夺的东西。仿佛只要他伸手指向前方,横在那里的便不再是险峻的山隘,而是一条通向荣誉的路。

      赫菲斯提翁没有露出惊讶。他太熟悉亚历山大眼中骤然亮起的神采。旁人或许会把它当作好战,他却知道,其中还有更难餍足的渴望。

      那是对荣誉近乎饥饿的渴望。

      “你要亲自领骑兵。”赫菲斯提翁说。不是询问。

      “明日日出前出发。”

      尼阿库斯下意识道:“这太危险了,亚历山大。托勒密尚未查清敌军人数,你可以留在佩拉等候军报。”

      “等?”亚历山大重复了一遍,挑了挑眉。

      “父亲刚离开,麦迪人便起兵。色雷斯人在看,伊利里亚人在看,佩拉城里,也有人在等我犯错。”

      亚历山大的目光依次越过两位同伴,“你们要我坐在宫墙后,让所有人相信父王留下的只是一个替他保管戒指的孩子?”

      他说着转了转食指上的印戒,宽椭圆的戒面在日光下一闪,披狮皮者的凹纹旋即没入阴影。

      “若我只坐在佩拉等消息,这场叛乱即使平定,颂歌也只会赞美父亲留下的军队。”亚历山大说,“我要亲手把胜利带回来。”

      尼阿库斯望着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也跟着一起沸腾起来,可这并没有使他忘记另一种忠诚:“可你若受伤,东境的一场胜利抵不过王印无人执掌。”

      赫菲斯提翁点点头:“尼阿库斯说的对,佩拉能调动的兵力并不宽裕。”

      “我知道。步兵不到高地,我不入峡口,浅滩没有拿下,我不追击。这样够不够谨慎?”

      赫菲斯提翁眼里的忧色淡了些,却仍故意慢了一拍才回答:“勉强。”

      他把属于自己的石子放到骑兵旁边,眉间最后一点忧色才舒展开来,赫菲斯提翁低低笑了一声,神情认真,“毕竟阿喀琉斯若执意走在最前面,总得有人替他留意身后。”

      尼阿库斯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便不再劝,“我会查清每一道山口,也会把你的命令完整带给托勒密。

      说到这里,尼阿库斯虔诚低首:“愿灰眸的雅典娜替你辨明前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扬起眉,目光越过他,落向地图东面的群山:“我会向女神献上最好的祭品,至于胜利,我会亲手去取。”

      尼阿库斯低头笑了一下,领命而去。

      赫菲斯提翁走到门边,望着尼阿库斯的背影消失在柱廊尽头,才又折回来,把案角那盘从下午起便没有动过的小麦饼推到亚历山大面前。

      亚历山大低头:“做什么?”

      “老师若在这里,会先让你吃完。”

      “他不在。”

      “所以现在由我看着。”赫菲斯提翁在旁边坐下,大有他不吃便不走的意思。

      “摄政者可以靠雄心填饱肚子,明早骑马的人不行。”

      亚历山大到底拿起那块已经冷硬的小麦饼,咬了一口。

      味道一如既往的糟糕。

      赫菲斯提翁看着他皱着眉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笑得肩膀一抽。

      直到窗外的日光渐渐退过柱廊,只在东侧的图板上留下一道狭长的余晖时,亚历山大才从长案上抬起头,用铜盆里的清水净了手。

      水珠沿指节滑过金印戒,他等它们一滴滴落尽,才抬手探入亚麻短衣的领口,取出那枚贴身佩戴的坠饰。

      吊坠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亚历山大将它拢进掌心,缓缓抵在胸口。

      “我会向您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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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