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无依之所》止鹭

30、chapter 29 庄园

　　珊珊赶到时，欧律诺斯半倚在一截横倒的树根旁，右肩后方插着一支箭。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血腥味迎面扑来，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急救课上的示意图看过再多，也没有哪一张像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一样。

　　厄希斯已经在欧律诺斯身边单膝跪下。他一只手扶着欧律诺斯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另一只手停在箭杆附近，几次想伸过去，却到底忍住了。

　　珊珊把背包放到地上，将手指探到欧律诺斯腕侧。他的脉搏快得厉害，皮肤也凉，周围的衣料被血黏成暗沉的一片，好在箭簇没有贯穿。

　　她心里稍稍定了些，伸手按住正想替欧律诺斯调整姿势的厄希斯：“欧律诺斯，听得见我说话吗？”

　　男人喘了两口气，勉强点了一下头。

　　厄希斯这时才注意到她从背包里取出来的东西，那些织物又白又整齐，和他见惯的亚麻布条完全不同，连剪刀的形制也陌生。

　　厄希斯的目光在珊珊手边来回扫了一圈，有些惊讶：“你会治伤？”

　　“会一点。”珊珊已经戴上手套，俯身去剪黏在伤口附近的衣料，“不过我只能先让伤势别继续恶化，剩下的得交给医者。”

　　珊珊嘴上说得平静，真正碰到温热的血时，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剪刀险些从掌心滑出去。血一点点浸透衣料，那种逼人的真实感和视频完全不同。

　　珊珊咬了一下舌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

　　“扶住这里，不要碰箭杆，也别让他翻身。”珊珊手中动作没停，叮嘱着厄希斯。

　　厄希斯立刻把手移到她指的位置。珊珊低着头缠绷带，仍能感觉到他扶着欧律诺斯的手微微发颤。不过她每说一句，他便照做一句，半点没有添乱。

　　珊珊将纱布折厚，沿着箭杆四周仔细垫稳，又让厄希斯从另一侧托住欧律诺斯的身体，自己用绷带一圈圈固定。箭伤的位置离胸廓太近，她无法凭肉眼判断内部究竟伤到了什么，因此每个动作都格外谨慎。

　　“欧律诺斯，看着我。”她抬手在男人眼前晃了一下，见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还能跟着移动，便继续问，“今天早上吃过什么？”

　　欧律诺斯喉间滚过一声艰难的喘息，涣散的目光勉强重新聚到珊珊脸上：“大麦饼……还有一点羊奶。”

　　“家里还有谁等你回去？”

　　欧律诺斯闭了闭眼：“妻子，两个孩子。”

　　听到这里，厄希斯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终于明白她是在设法让欧律诺斯保持清醒，随即俯下身，主动接过了话头。

　　珊珊听见厄希斯开始絮絮说起庄园里的事，欧律诺斯原本往下坠的眼皮又勉强撑开了一些。她没有插话，只把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处理完肩后的箭伤，才去查看他的左腿。

　　膝下已经肿起一片，好在没有肉眼可见的明显错位，她不敢贸然掰动，只让厄希斯找来两根尽量笔直的细枝，沿小腿两侧固定，再用撕下来的布条扎牢。

　　等最后一道布条扎稳以后，珊珊才稍稍往后坐了一点，直到这时，她才察觉背后的衣料早已被汗浸湿，连握剪刀的那只手都因为长时间绷紧而微微发酸。

　　山风从树冠间穿下来，吹得枝叶沙沙作响，厄希斯把沾了血的手在膝上蹭了一下，没蹭干净也没在意。他抬起脸，目光追随着她：“山山，你刚才好像一点也不怕。”

　　珊珊用指腹压了压刚系好的布结，确认没有松动，才道：“当然怕。只是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厄希斯微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蹭开的血迹，浅褐色的眼睛里已经敛去平日的笑闹。

　　他从小听惯了骑兵冲阵、英雄迎敌的故事，总以为勇敢该是握着剑往前。可眼前的女孩明明也怕，却还能有条不紊地把事情一件件做完。厄希斯忽然觉得，勇敢也可以是另一种模样。

　　欧律诺斯缓过一点气后，断断续续说起遇袭经过。他越过山口不久便中了一箭，随后有四五个人从林间冲出来，割走了鞍囊里装着的双联蜡板。

　　厄希斯听到这里，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已经半侧过身望向北面的林子，手也扣上了剑柄。

　　珊珊正要开口，却见他按在短剑上的拇指一根根慢慢松开。

　　那些人也许还没走远，林子里有埋伏也说不准，这里还有山山和受了伤的欧律诺斯，他不能这么冲动。厄希斯深吸一口气，转身蹲回担架旁：“先把人带回去。”

　　珊珊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她原本以为还得费些力气劝人，没想到厄希斯虽然少年心气重，真遇到事却分得清轻重。

　　没有现成的担架，两人只能就地取材。厄希斯砍来两根结实的长枝，把短披风和能拆下的厚衣牢牢系在中间。珊珊又检查了一遍箭杆和伤腿，确认搬动时不会轻易移位，这才和他一前一后抬起欧律诺斯。

　　不过珊珊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力气。木枝很快便磨得掌心发疼，欧律诺斯的重量更是压得她两条手臂渐渐发颤，即使她自己的背包已经被厄希斯背到了身上。

　　厄希斯很快察觉到珊珊的吃力，悄悄又往后挪了一点，让担架更多地压到自己肩上。

　　直到林木渐渐稀疏，山坡下终于露出一带浅灰色的石墙。太阳已经压到西边的山脊上，院墙内侧的葡萄藤攀着木架铺开，几座覆着赤褐陶瓦的房舍错落在石墙之后。

　　靠近院门的一侧连着马厩与谷仓，更远处是刚收过不久的晒场，炊烟从屋顶后缓缓升起，烤麦饼的香气也顺着风飘到了山道上。

　　厄希斯隔着老远便扬声喊人。院门很快被推开，几个正在马厩附近做事的家仆率先跑出来，远远看见担架上的欧律诺斯，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往内院去报信，其余人则迎上来接过担架。

　　“肩后的箭别碰，腿也伤了。”厄希斯喘着气交代。

　　珊珊也跟着放手，掌心离开粗糙木枝的一瞬，先前一路被压住的疼意这才猛地冒出来。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两只手已经磨得通红，其中一处破了皮，风一吹便火辣辣地疼。

　　没等珊珊细看掌心，内院里已经有人迎出来。

　　男人约莫五旬，身量不高，鬓发灰白，短须修得齐整。身上的亚麻短衣没有繁复纹饰，织料却紧实细密，妥帖垂落，一望便知是上好的料子。

　　略深的眼睛带着笑纹，使那张端正持重的面容平添几分温厚亲和。

　　紧跟着出来的妇人比他年轻几岁，赭栗色长发只来得及在脑后挽住，几缕微卷的发丝散在耳边。

　　她身形丰润，面露忧色，脚步比身边的仆从还快上许多。

　　她绕到担架另一侧，对管事道：“你去亲自去告诉他妻子，记住先别让两个孩子从旁人口中听见，毕竟还年幼，免得担心。”

　　话音刚落，她已经转向厄希斯，一把握住他的手臂：“你呢？伤在哪里？”

　　“我没事，舅母。”厄希斯露出一口白牙，像早料到逃不过这一遭，索性张开手臂任她检查。

　　随即厄希斯立刻回身，把身后的珊珊让了出来：“舅父，舅母，是山山先替欧律诺斯稳住箭伤，又固定了腿。若不是她，我根本无法把人抬回来。”

　　珊珊这才对上安德罗提摩斯的目光。出乎她意料，他的目光随和，只在陌生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去，并不冒犯。反倒让珊珊原本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没了用武之地。

　　仿佛洞悉了她心底的局促，安德罗提摩斯眼尾的笑纹先漾开。“看来阿斯克勒庇俄斯今日还肯照看我这座庄园。孩子，别紧张，救人的客人若还要站在门口被我盘问，明日传出去，世人便要笑我将宙斯定下的待客之礼，尽数遗忘在酒盏之中了。”

　　提玛瑞忒原本还在听厄希斯说话，目光从珊珊脸上经过，却又折了回来。

　　她与安德罗提摩斯成婚多年，膝下只有尼阿库斯一个儿子。这些年庄园里来来往往的，不是儿子便是外甥，倒少见这样年纪的女孩。

　　眼前的女孩面容疲惫，眼睛却清亮。面对满院陌生人，虽然有些拘谨，却不见惊惶。提玛瑞忒越看越觉得顺眼，心里不由多了几分亲近。

　　在充满善意的打量的目光中，珊珊有些不好意思。

　　早知道就戴上美瞳再来了，也不知道很多年前那个因自己而起的流言散没散去，她下意识缩了缩手。

　　手刚往身后收，提玛瑞忒已经看见了。她轻轻托住珊珊手腕，将掌心翻过来，几处被木枝磨破的皮肉顿时露了出来。

　　“去拿些温水，再取干净的亚麻布来。”提玛瑞忒眉心轻蹙，转头吩咐女仆。

　　珊珊下意识往回缩了缩：“不用，只是磨破了一点。”

　　“你这孩子。”提玛瑞忒轻叹一声，手上却没有松开。

　　一路过来，手都磨成了这样，竟也没听她提过一句。

　　提玛瑞忒心里越发怜惜：“听我的，先洗干净，再好好包起来。”

　　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珊珊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却也生出几分局促。

　　厄希斯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偏过脸笑了笑，趁舅母转身吩咐人的工夫，往珊珊旁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别怕，舅母就是这样。她若喜欢谁，总恨不得把人照顾得妥妥当当。”

　　安德罗提摩斯朝回廊一摆手，顺势用两根手指勾住厄希斯肩头的衣料，把这个还凑在女孩身边说个不停的外甥往里带了半步，自己则侧身给珊珊让出通路，“欧律诺斯有医者照看，你也该坐下来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