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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 28 伟大的腓力 ...

  •   珊珊甚至还没来得及睁眼,耳边便传来“噗”的一声闷响,冰凉湿润的液体瞬间溅上脸颊。

      她睁开眼。

      一支长箭斜钉在距离她脸侧不过几指宽的苹果树干上,箭尾仍在轻颤。熟透的苹果被箭簇贯穿,裂开的果肉挂在木杆旁,汁水顺着粗糙的树皮一点点往下淌。

      珊珊盯着那支箭看了两息,缓缓低下头。

      很好,人还完整。

      至于姿势,就没有那么体面了。她卡在一根斜生的树杈间,衣摆被上方枯枝勾住,一只脚勉强踩着树干,另一只悬在半空,背后的包还沉甸甸地往下坠。

      好吧,就是穿越地点挺随机的。。

      “别动——千万别动!”

      坡地下方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清亮,尾音却因为惊吓劈了一下。

      厄希斯丢开正要搭上弓弦的第二支箭,踩着干草和碎石冲了过来。

      他约莫十四五岁,身量刚抽长,深褐色短发被日光析出一层铜色。穿着束至膝上的短希顿,右肩别着短披风,背后的箭囊随着脚步一下下撞在身侧。

      他冲到树下,视线不断在箭和珊珊之间穿梭,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她身上没有血,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诸神保佑……”厄希斯把手掌重重按在胸前,低低念了两遍。

      宙斯在上,他方才差点射死一个无辜的人!

      倘若那支箭再偏上一点,他沾上的可不只是血,还有死者亲族的仇恨与洗不净的罪污。

      珊珊看见底下这少年额角已经冒出一层汗,比起差点被射中的自己,这个放箭的人反倒被吓得更厉害。

      厄希斯大概也意识到眼下不是向诸神忏悔的时候,他迅速收起弓,往前走了两步,仰起脸:“你先别松手,我上去。不过你怎么挂到那里去的?”

      “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先冷静一下。”珊珊看着少年豆大的冷汗和明显急促的呼吸,无奈地摇头:“如果我知道,现在大概已经下去了。”

      厄希斯没想自己得到了这么一个带着几分灰色幽默的答案,吓白的脸回了些血色。

      他绕着树干走了半圈,很快选中另一侧更粗的枝杈,手掌一撑便攀了上来,便爬边问:“你会不会怕高?”

      “如果我现在说怕,你能让这棵树矮一点吗?”

      “不能。”厄希斯回答得很干脆,手脚并用地又向上爬了一截,“不过你要是真怕,我可以爬快一点。”

      珊珊正想说话,就看见他脚下一块树皮被踩得滑了一下,差点摔下去。于是立刻道:“我没事,我不怕。你还是慢一点吧,别回头咱俩一起挂在这里。”

      厄希斯飞快踩稳树枝,仰头瞪了她一眼:“这个时候就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

      厄希斯说话间已经攀到珊珊斜下方。他没有贸然伸手去拽她,而是先用指节敲了敲左侧凸起的树瘤:“脚再往下探一点。对,就是那里。踩稳了,再把包给我——”

      珊珊依言把背包递下去。

      厄希斯单手接住,胳膊猝不及防地往下一坠,险些被那股重量带得失去平衡。

      “你在里面装了几块磨刀石?”

      厄希斯咬着牙才稳住身形,他低头撇了一眼那个形状古怪的包,将背带在身下的粗枝上绕了两圈,用力扯了扯,确认牢靠后才重新腾出手。

      “抓住我。”他向珊珊伸出手臂,想了想,补上一句,“对了,我叫厄希斯。”

      少年的手停在横斜的枝叶之间,掌心朝上。

      指甲剪得齐整干净,虎口和指腹覆着一层薄茧,清瘦的腕骨轮廓清晰,手臂稳稳停在那里。

      珊珊看了他一眼,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怎么在这个时候自我介绍?”

      女孩的手比厄希斯想象中还要纤细,指尖浸着长久吹风的凉意,想来是悬滞太久。

      厄希斯反手托住珊珊的小臂,稳稳兜住她大半重量,语调轻快:“万一我们一起掉下去,你好歹知道该骂谁。”

      “谢谢你,听了这话,我安心多了。”

      厄希斯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言外之意,嘴角翘了一下。珊珊嘴上调侃,脚下却丝毫不敢分神。

      方才还说个不停的少年,真正带她下树时反而安静下来,每挪一步,他都会先踩实自己的落脚处,再告诉她该把脚放在哪里。衣摆被枝条勾住时,厄希斯便腾出一只手替她掰开,碎叶从头顶落下来,也只是偏脸躲一躲。

      他掌心温度很高,暖意裹挟着浅浅湿气,透过相触的皮肤慢慢蔓延开来。

      离地还有半人高时,厄希斯扶住树干轻巧地跃了下去。靴底落进枯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连肩上的碎叶都没来得及拍,便转身朝她张开双臂。

      “下来吧,我接着你。”

      珊珊往下看了一眼,这个高度不算夸张,可她在树上卡得太久,两条腿仍然有些发麻。

      她扶住树干,最终还是踩着突起的树根往下一落。双脚触地的刹那,膝弯果然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厄希斯几乎同时托住她的双臂,被那股冲力带得向后退了半步,靴跟碾过厚厚的枯叶,露出底下一小片湿润的黑土。

      珊珊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腕,直到两人终于稳住,她才感觉到少年腕间的脉搏跳得又急又快。

      也不知道是刚爬完树,还是方才又被她吓了一回。

      珊珊连忙松开手,退开半步,抬头对他笑了笑:“谢谢你,厄希斯。”

      厄希斯这才腾出手拍掉肩上的叶子,神情也重新活泛起来:“你看,我就说应该先告诉你名字。”

      珊珊弯了弯唇。

      短短片刻里,厄希斯脸上的情绪已经换了好几轮,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尤其诚实。惊吓、庆幸、心虚以及新冒出来的好奇轮番上阵,快得像阳光在水面上跳。

      确认珊珊确然无恙,厄希斯悬着的心才算完全落下。他摸了摸鼻尖,语气少了几分方才的底气:“不过,这事不能全怪我。我放箭之前看得很清楚,树上根本没有人。”

      珊珊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四周。

      这里是山岭间一片难得平缓的坡地。栎树与山毛榉长得疏落,日光把草叶晒得微黄,裸露的石缝间挤着一簇簇低矮的百里香。

      除了脚下这条被反复踩出来的土路,周围视野十分开阔,的确没有多少可以藏身的地方。

      厄希斯抬手指向不远处:“我已经在这里练了一上午的箭,从坡顶到这里一点遮挡都没有。这些箭都是我自己走过来捡的,你要是一直在这树上——”

      他说到这里,目光又落回珊珊身上,像是在重新确认她究竟有多显眼。“你这么大一个人,我不可能看不见。”

      珊珊没有急着回应,抬手把凌乱的长发拨到耳后。一直藏在发丝后的面容随之显露,厄希斯余下的话语忽然哽在唇边,戛然而止。

      栗棕色的头发在马其顿并不罕见。厄希斯自幼随父兄出入佩拉,见惯了宴席上以发带束起长发、金针在发间熠熠生辉的贵族女子,也曾在王宫的柱廊间见过南方帖撒利的来客,以及从更远的雅典和科林斯跋涉而来的人。

      这些女子大多眉骨清晰、眼窝深邃,鼻梁从眉间笔直落下,像日光下的山岩一样清楚。

      随使团从东面来到佩拉的色雷斯人又是另一副模样,不少人有着红褐色卷发与灰蓝色眼瞳,发辫缀着细小金环。腓尼基渡海而来的商人,常穿紫边镶饰的长袍,地中海的烈日把他们的肤色晒得更深。

      珊珊却与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相像。

      眉色纤浓,面颊与下颌的线条柔润清雅。尤其是那双眼睛,眼珠黑得几乎分不清瞳仁的边缘,像神庙祭器上打磨得最光润的黑曜石,流光溢彩。

      厄希斯一时忘了移开视线,直到珊珊也看向他,两人的目光猝然相撞,他才猛然回神。热意倏地窜上脸颊,连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他匆忙别开视线,转而盯住她肩后的背包。

      她身上的衣物同样有些奇怪。样式跟他们的差不多,可衣料针脚细密得几乎无迹可寻,背后的背包缀着两排细小银齿,两相扣合,缝隙便全然消弭。

      即便请来佩拉最好的裁缝、雅典最灵巧的匠人与科林斯最善铸铜的工师,恐怕也未必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厄希斯脸颊的余热尚未散尽,心底的疑惑却已经压过了方才那一瞬的惊艳。

      放箭之前,他分明仔细察看过那棵树。可不过一转眼,她便出现在了那里,厄希斯眼中的好奇仍旧明亮,一丝迟来的戒备悄悄浮了上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弓,手伸到一半才想起弓还靠在树下,只好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掩饰般摸了摸仍在发热的耳朵。

      “所以,”厄希斯重新看向珊珊,语气中带了些谨慎,“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山风穿过坡地,晒热的百里香气味贴着草叶涌来。云影恰在此时掠过日轮,树下骤然暗了一层。

      厄希斯耳根还残留着薄红,眼神却警惕起来:“林泽里的宁芙,还是……赫卡忒的随从?”

      他咽了咽喉咙,想起传说中的女妖恩普萨。它守在三岔路口,时而化作母牛或猎犬,时而披上美丽女子的面容,引诱独行者偏离道路。

      厄希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在珊珊的双腿上飞快扫了一遍。两条腿看起来都很正常,可传说中的恩普萨最擅长欺骗凡人的眼睛,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厄希斯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抖:“你不会真是女妖恩普萨吧?”

      珊珊眨了眨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本准备落地后再戴的棕色美瞳还收在背包里呢。偏偏这次穿越连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给她,睁眼便差点挨一箭。

      她没有朝厄希斯靠近,缓缓摊开双手,让他看清自己手中空无一物:“我不是妖怪,也不是女巫。我是人,来自很远的东方。途中出了意外,醒来时就已经在树上了。”

      厄希斯鼻梁两侧散着几点被日光晒出的淡褐色小斑,鼻翼随着尚未平复的呼吸微微翕。浅褐色眼睛浮出好奇,他小心地问:“东方有多远?要越过赫勒斯滂吗?比弗里吉亚还远,甚至到了波斯王的苏萨?”

      “远到我说出地名,你大概也不会知道。”珊珊停了停,转移话题道:“不过很高兴认识你,厄希斯,我叫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几个字几乎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珊珊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么多名字,她怎么就脱口说出了这一个?

      等珊珊意识到不对,已经来不及收回。

      厄希斯果然眨了眨眼,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亚历山大?那是男人的名字。你是不是想说‘亚历山德拉’?”

      “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吗?”珊珊只能硬着头皮装作不懂。

      “硬要说,倒没有什么不对。”厄希斯迟疑了一下,神情透着些古怪和震惊:“只是......你和我们神样的王子同名。”

      “王子?”

      “伟大的腓力王之子,受众神眷顾的,神样的亚历山大殿下。”

      珊珊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而且知道得远比眼前这个少年想象中更多。

      见珊珊一语不发,似乎真的不知道,厄希斯眼中的怀疑不觉淡了几分。

      他重新打量了珊珊一遍,那目光里的震惊渐渐变成了一种对无知外乡人的同情和怜悯。

      “众神在上,我开始相信你了。”

      厄希斯一本正经地挺直了后背,语气十分认真,“你大概真是从俄刻阿诺斯的另一边、赫利俄斯升起的地方掉过来的。否则,世上怎么会有人没听过殿下的名字?”

      一说起王子,他的眼睛跃出一种别样的神采:“王子今年十六岁,国王出征拜占庭,便让他执掌王印,代守马其顿。我表哥如今就在他身边。”

      厄希斯随手拔下一根长草,在指间转了半圈,仿佛握着一支锋利的长矛。他的目光越过山坡,投向远处。

      “再过两年,等我也能披甲上阵,”厄希斯扬起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向往,“我也要像表哥一样追随殿下。”

      珊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笃信,仿佛两年以后理所当然会到来,仿佛他崇拜的王子也理所当然会一直活着,带他们去更远的地方。

      她避开厄希斯明亮的目光,把那点骤然腾起的沉闷情绪压回去:“只是读音有些相似。你叫我山山就好。”

      “山山?”

      厄希斯认真念了一遍,陌生的音节在舌尖绊了一下。他皱起眉,又放慢速度:“山——山。听起来像把同一个名字叫了两次。”

      “好吧,山山。”厄希斯清了清嗓子,“只要我转过身以后,你还站在这里,也没有变成母牛或是猎犬,我就先相信你是人。”

      珊珊看了一眼他手里转得飞快的草茎:“这个我可不能保证。”

      草茎蓦地停住。

      厄希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一下睁圆。

      珊珊终于没忍住,弯了弯唇角:“我开玩笑的。”

      厄希斯反应过来以后,耳根的红意一路漫到颈侧。自己居然被一个女孩子戏弄了,他张了张嘴,没能立刻找出反驳的话,半晌,他才闷声嘟囔:“你们从东方来的外乡人,都这么喜欢吓唬人吗?”

      珊珊正想再问清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厄希斯忽然转过头。

      一匹白马从林间冲出,马背上空无一人,缰绳拖在地上,歪斜的鞍褥随着奔跑不断拍打马腹。

      厄希斯指间的草茎倏然落下。

      “阿勒翁!”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白马听见熟悉的声音,扬起头,冲势略缓。厄希斯没有从正面去拦,而是沿侧面迎上,一把捞住拖地的缰绳,顺着马势疾走数步,才勉强把它稳住。

      “放轻松,阿勒翁,是我。”

      厄希斯将手掌贴在马颈上,一面低声安抚,一面迅速检查它的身体。

      白马鼻息粗重,前蹄焦躁地刨着泥土,腿腹却找不到伤口。那些尚未干透的血全沾在鞍毯与右侧马腹上,并不属于它。

      “谁骑着它出去的?”珊珊走近问道。

      “欧律诺斯。”厄希斯已经翻开鞍后悬着的皮囊,眉头皱紧,“舅父今早让他送一块蜡板去安菲波利斯。”

      珊珊的目光落在一侧鞍带上。皮革被利刃割开,断口新鲜而毛糙。

      厄希斯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抬头望向白马来时的树林,又俯身看了看它不断发颤的前腿。阿勒翁已经跑得几乎脱力,不可能立刻再载人回去。

      厄希斯站起身,把缰绳绕在树干上,转身抓起弓便往林中跑。跑出几步,他又骤然停住,回头看向珊珊。

      “沿坡下那条路一直走,就是我舅父的庄园,那里安全。”他语速很快,又抬手指向西面,“或者往西去安菲波利斯,看见城墙就进城,别再往林子里走。”

      说完,他转身便要继续跑。

      “等一下。”珊珊已经重新扣好背包,快步追上去:“鞍上有那么多血,人未必等得及你把庄园的人叫来。我学过一些医理,至少找到人以后,我能帮忙。”

      厄希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显然不愿带无辜的外乡人进入可能藏着袭击者的树林,可鞍毯上的血迹就在眼前,他也确实需要人手。

      短暂权衡后,厄希斯便作出决定:“跟紧我。无论看见什么,都别离开我能看见的地方。”

      两人循着白马留下的蹄印钻入林间。

      厄希斯几乎一路飞奔,束紧的短衣不断擦过两旁的枝叶。每到岔路,他都会停下辨认泥地上的痕迹,随后迅速回头,确认珊珊仍跟在身后。

      珊珊起初还能勉强跟上,没过多久,背包的重量便一下下扯着肩胛,鞋底也不断在松软的泥土上打滑。林中的空气闷热潮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细枝接连抽过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划痕。

      厄希斯又一次回头时,珊珊已经没有余力说话,只抬手示意自己还跟得上。厄希斯没有催促,却明显放慢了半步,等她靠近后才继续向前。

      山路渐渐陡起来。她的心跳撞得胸口发疼,喉咙也像□□燥的布擦过。她咬紧牙追了一段,终于撑住树干弯腰换气。

      沉重的背包顺势滑向一侧,险些将她整个人拽进灌木。

      珊珊伸手去拉背带,余光却在泥地上一顿。

      几滴暗红凝在路边。珊珊立刻蹲下去。

      血迹起初落在道路中央,几步之后却斜向右侧。那里的草叶朝着同一个方向伏倒,湿润的泥土上还留着一道极浅的拖痕,若不是恰好停下来,几乎会被杂草遮过去。

      “厄希斯,右边。”

      厄希斯已经沿大路跨出两步,闻言猛地回身,靴底在泥地里一拧,几步便折了回来。

      厄希斯顺着珊珊所指的方向望去,很快在压倒的草叶下发现半枚陷进泥里的脚印。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来不及多问,便拨开枝条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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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倾向于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还是现在的第三人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