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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指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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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德被打的脑震荡。
沈母哭哭啼啼地被女儿女婿抬过来,找李秋阳家讨要说法。
其实沈母除沈天德,还有两个儿子,偏她就溺爱沈天德这个小儿子,沈天德为人又荒唐不堪,于是兄弟两人干脆就不管他们。
沈母躺在担架上哭天喊地,说李秋阳给沈天德打的快死,这下要出人命,还说要去公安局举报。
女儿女婿羞愧地掩着脸,不吭声。
姜灿红沉默地站在舅舅身后,捏紧了拳头。
这老太太来闹这一场,主要也是沈天德受了伤,没有人愿意照顾,她想叫李秋阳给人接过来照顾。
这事翠枝第一个不同意,她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比姜灿红还大两岁,在乡里棉花站,正是找婆家的时候。
这时候接这么个烂摊子过来,外面的人说的清吗!
当然,李秋阳和父母也不同意。
这一次,李家集体拒绝了沈母的要求。
姜灿红终于松了口气,她的婚礼定在年后,她也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嫁人。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走投无路的沈母,竟真的将李秋阳告到了公安局……
芝麻庄的院子里,姜灿红站在正中,左边是沈母,沈天德和公安,右边是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
众人沉着脸,协商着派谁去照顾沈天德。
李秋阳是家里唯一的棒劳力,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肯定是不能去。
二舅李秋水去年结婚就分了出去,此时并没有回来。
外公外婆这两年,一个中风,一个偏瘫,没有照顾人的能力。
翠枝,想都不用想。
最后只有家里的五个孩子,两个男孩在读书,两个女孩翠枝死死护着,说来说去,还是落到了姜灿红的头上。
姜灿红有些迷茫。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像母亲那般糯善,可她此时又能够怎么拒绝呢……
舅舅打人是为了她,外公外婆中风偏瘫无能为力。
天黑了,他们讨论好了。
李秋阳抹着眼泪将她送到院子外头。
姜灿红红着眼睛回头,泪水将一切都变得模糊。
但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刻的苦楚,好似一张没有血的巨口,快要将她吞没。
路过渠道的时候,她有种头朝下,溺死在里面的冲动。
黑色的水,流动的水,像源源不绝的苦难,密布于她的生命之中。
母亲死了,如果她也能死就好了,说不定还能母女团聚。
她停留太久,疯癫的沈天德摇摇晃晃地转回来,“咋了,走呀。”
她抬起眼睛,眼里是深沉的绝望,沈天德邪笑着去拽她。
她抬起双手,忽然发力将他狠狠一推。
一瞬间,水花四溅,沈天德的骂声从渠道中传来。
前头抬沈母的人也闻声停了下来。
一群人闹哄哄地追了过来。
姜灿红拔腿就跑,她不知道往哪里去,干脆哪里黑就往哪里跑。
黑暗中,没有风,她也不敢喘气,她像一道影子一样疯狂地奔跑着。
在奔跑中,她再次看到了母亲的面容,是母亲未被殴打和染上脏病以前的面容。
“快跑啊,我的灿红”,母亲不停催促着。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感觉快断气了才敢喘气。
终于,她把所有的声音都甩到了脑后。
姜灿红忍不住笑起来,可笑着笑着又有些落寞,水银肯定不会跟她结婚了……
她无父无母的,如今舅舅家也回不去,天下之大,何处是她家。
这时,她看见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光。
姜灿红擦了擦眼睛,麻木地走过去。
那是一处泥土做成的屋,小小圆圆的,木头门虚掩着,窗户也是木头的,温和的烛光从窗户透出,成群的飞蛾忙不迭从窗户飞进去。
姜灿红将手放在门上,准备进去看看。
一个男人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臂。
“这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他的声音僵硬诡谲,有种非人的僵硬。可偏偏姜灿红此时最想逃离的,就是“人”。
她镇定自若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个比她矮一头的男人,他留着一头长发,像古人一样梳着发髻。
他的身上穿着仿古的灰色长袍,额上眉毛灰白,眉下鹰眼犀利,像个亦正亦邪的“官老爷”。
姜灿红想同他说话,身后的灯光却忽然消失了。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黑暗,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她往前探了探,没有人。
“官老爷,你走了吗?”她问。
黑暗中,传来几声飘渺的笑声。
“你不怕?”
姜灿红摇摇头,想起对方看不到,才连忙回答,“不怕。”
男人拉住她的时候,她的脑子有一瞬的清明。
等她再看向窗户的时候,只觉得那烛光毛骨悚然。
成队的飞蛾,在接近光亮的刹那,化成枯骨,密麻麻地覆盖在木头窗架上。
飞蛾无穷无尽地来,一层层覆盖上去,却没有一只活下来。
光亮再次出现,男人好端端地站在姜灿红身边。
她壮着胆子走过去,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烛光是假的,发出光亮的是这扇覆满虫尸的窗户。
怎么会有窗户会发光呢?
就像一只眼睛一样……
她还在端详,男人却再次将她拽了回来,“此物不可直视,你该走了。”
姜灿红下意识地照他的话做,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好奇地回头看。
温和的光亮猝然转变为凶光,那扇窗户好似一只巨大的眼睛,怒瞪着男人和姜灿红,凶狠的恨不能将他们顷刻之间吞吃殆尽。
姜灿红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连忙转过头再也不敢看了。
走了好一会,风吹动着草影和树影,将一切慢慢拂进了姜灿红的视线。
月光洒在宽阔的土路上,像条长长的河。
而姜灿红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一座寂静的村庄面前。
这村庄虽然陌生,也让姜灿红松了一口气。
男人将她送到村口,转身就要离开。
姜灿红急忙追上去道谢,“谢谢你救了我。”
男人无所谓地摆摆手。
姜灿红落寞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却迟迟没有动弹。有人的地方虽好,可她迟早也会被沈母他们找回去。
感觉到她又跟上来,男人奇怪地停住了脚步,“你怎么又跟来了?”
姜灿红垂下头,呐呐道,“我无处可去了……”
男人叹了口气,“你是人,该去有人的地方。”
姜灿红垂着脑袋装乌龟,男人无奈地抿了抿唇,索性随她去。两人又走了一会,一个黑袍男人打着手电出现。
他同男人一样,留着复古的长发,身上的黑袍在手电的映衬下流光溢彩,像是上好的绸缎做成的。
他比姜灿红要高许多,皮肤白净,五官十分俊美。
他一见到姜灿红,就将手电照到男人脸上,“槐知疾,你的运道来了。”
床上老人显露出怀念的笑意,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
“他们两个说话,可有意思了,他们不是凡人,也许我这辈子,只能遇见他们一次……”
无助的少女,在穷途末路之际,遇见神鬼精怪类的存在。
这故事实在是非常浪漫。
浪漫的不像一个农妇讲出来的。
这两个人,年轻的叫司命,是掌管命运的神仙。矮个子男人叫槐知疾,他有些冷淡,心却很软。
天亮时,槐知疾给了姜灿红一瓶水。
“它叫恶水,可杀恶人的水。”槐知疾说。
范夏阳有些好奇了,“这名儿听起来怪神的。”
床上,年迈的姜灿红笑了,苍老的脸看上去狰狞可怖。
看得范夏阳心里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槐先生是什么神明,可司命告诉她,恶水会改变她的命运。
五年后。
沈天德五周年忌日。
十九岁的姜灿红独自进城,遇到了范绍隆。
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孤儿,在城里叔叔家粮食铺里做小工,相似的身世让两人很快走到一起。
没有父母的牵绊,订婚结婚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
婚后的生活很幸福,也很忙碌。
又过了几年,两人有了一儿一女,小家庭也变得热闹起来。
随后,范夏阳出生了。
变故也再次发生……
年近三十的范绍隆,在工友蛊惑下,偷偷玩起了娼妓。
姜灿红在他的身上发现了,曾遍布母亲脸上的霉菌烂疮。
知道瞒不住了,范绍隆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她原谅。他不断抽打着自己,甚至拉来两个孩子一起跪着。
看到这幕的姜灿红,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顾男人孩子的挽留,失魂落魄地走出院子。一路上,村里人好奇地跟她打招呼,她谁也不理。
她直直地来到与槐知疾相遇的路上。
时过境迁,曾经宽阔的土路早已变的狭窄。两边都叫邻近村子的人,开了去种田。
姜灿红孤身一人缓缓地走着,从天亮走到天黑。
这一次,无论是槐知疾还是司命,都没有再出现。
她垂着头,握紧了手中的剩下的恶水。
如果司命能再一次告诉她,她剩下的命运是什么就好了……
茫茫月光,照出她孤零的影子,她想了许久,已经想不起母亲的面容。
十五年,太多太多琐事,萦绕在她心间。
她唯一无法忘却的,就是那霉菌般的烂疮。
她在沈天德身上看过,在母亲身上看过,这烂疮曾带走她母亲,让她失去了这个世上唯一的依靠。
现在又卷土重来,爬上了她男人的身上。
她还有人可依靠吗?
没有。
但是她还有孩子们。
她已经是孩子们的依靠了,她要像母亲保护自己那样,保护她的孩子们……
范绍隆得了脏病,迟早会死。
可孩子们又有什么错,姜灿红不想让他们像曾经的自己一样,重复被村里人嘲笑排挤的日子——
想到那个场景,她木然的心终于有了些许疼痛的感觉。
天色渐明,姜灿红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