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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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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两两的学生撑伞划着地上的雪,回家的沿途,欢声笑语萦绕耳畔。
少年书包背在胸前,顶着风雪,意气风发地穿梭于鸡零狗碎的巷道。
疾驰的自行车掀起阵阵冽风,地面新雪被碾出蜿蜒的车辙,花楸树枝头的麻雀惊叫着振翅飞散。
王杨平按住刹车,停在面包铺前,冷得直哆嗦,朝手心使劲呴气,张望了会问:“阿闰,单哥呢?”
我接过老板的面包,低头从书包里拿出零钱:“他走了。”
王杨平惊讶:“你们不哥俩好吗?怎么把你落着了。”
我一听,火了:“谁跟他哥俩好。”
“你俩好的时候成天黏着,跟糖水粘了锅底似的,现在讲个话都磨磨唧唧,拧巴得紧,打一架得了。”
他说完又喃喃自语,我没仔细听,骑着车到了惠兰面馆。
馆内,单平安翘着腿,揉了揉冻僵的脸,擤完鼻涕,喊:“阿婆,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昨天的焖饭太咸,要少放盐,我不是王老头爱吃咸口。”
李惠兰闻着空气中的湿味,泡了杯茶啜了一小口,躺到铺着旧棉被的摇椅上,嗑着瓜子听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
“那么呢,长江以南今晚上大雪,持续到明天早晨,体感零下二度,道路结冰。28—29日北方阴天有小雪,未来一段时间,多地冷空气南下,公众需关注恶劣天气可能带来的不利影响。”
我打好自行车站脚,在门口抖掉身上的雪,早上走得匆忙,没注意脚上的布鞋,现在鞋袜已经湿透,难受极了。
我摘下棉手套呼了口热气,走到屋里,“阿婆,借个柴火。”
李惠兰听到声儿,立即从里屋跑出来,关切地问:“哎呦,小阿闰,大冷天的怎么不穿多点啊,秋裤有没有穿?快,厨房锅台下有些火,把鞋脱了烘一下。”
单平安扬起的笑脸瞬间垮下来,嘴里不满地嘟囔:“我来的时候您装没看见,他来了像见到了亲人,阿婆明目张胆的偏心。”
“我当你们都是自家孩子,偏心什么?每次肉都给最多,你冷啊跟着阿闰一块去。”
我脱鞋的动作滞了片刻,连忙添柴,让火燃得更旺些。
单平安沉默地坐到离我一米远的地方,我不敢望,一个劲地低头添柴,从没发现自己在和他独处时会紧张得手抖。
气氛僵冷到了极点,气温却在不断上升。
柴禾啪啪地燃烧着,火光照着我们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外面零摄氏度,可我感觉脑子比发了烧还烫。
仿佛冬天过去,单平安才开口:“我好像闻到蜂蜜面包的味了。”
“啊?”
我茫然地看他,反应过来,拉开拉索拿出包装袋,“你要吃吗?”
单平安一时失了言语,随后伸出手指,唇红齿白的脸庞笑着,宛如浓烈而结实的向日葵。
李惠兰瞧见天黑了,将两双织好的棉鞋拎在手上,“好了好了,天都黑了,换上新的,赶紧吃完回家。”
“阳春面,”我侧过头对他说,“你胃不舒服,清淡点。”
他意外地挑了下眉,肩膀同我碰到一起,眼里盈满笑意:“诶,你很关心我。”
我回答:“我不过听阿姨的话,让你顾好胃。阿姨卖鱼很忙的,没有时间照顾你。”
单平安咬着面包,手上包着布掰开滚烫的烤红薯,递给我,“上次谢谢你啊,你这么体贴,我妈都要认你做干儿子了。”
我尝了一口他的红薯,看来王杨平被骗了,我家巷口的老头说他那个是镇上第一甜,现在觉得真不如手上的。
“那你得叫我一声哥。”
单平安莞尔:“我叫你仁兄好不好?”
我正要接话,目光蓦然停在他右手旁贴满卡通贴画的随身听上。
我紧紧地注视,委屈与苦闷来得莫名,我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
这些天,他对朋友都很友好,唯独不和我说话,我想问他,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故意冷落我?
单平安抬眼,忽地笑了,解释道:“找别人借的,上次去你家,看到有粤语卡带,想着来听听。”
他垂下眼,调着MP3中的歌曲,举到我的面前,学着记者采访的样子,问:“同学,请问你有在听秘密警察吗?如果听过这张专辑,可不可以说说最喜欢哪一首?”
“我……”
“喜欢你。”
他语速飞快,却真切,这三个字,荡悠悠。
在我沉浸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起身,一只手半撑在桌边,靠近过来,我们对视着,眼波流转,小心翼翼却急切地心动。
“你做什么?”我心底顿时慌乱起来。
距离太近了,稍微往前一厘米就能碰到他的鼻尖。
他看着我一笑,将耳机轻轻戴进我的左耳。
当有人耳朵通红,漂亮的眼睛对你笑,共享你最喜欢的情歌时,你的心跳声会不会覆盖耳机里放的音乐?
这是怎样一种心情?我望着对面被红薯烫到摸耳朵的单平安,失笑。
左耳是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他的手指很凉,可在触摸的那一刻,我的耳朵和心好像被烧伤。
“面来喽,凉一会儿,烫。”
李惠兰手上包着布,小心地端着碗走到厅堂。
“你前几天说英语磁带坏了,放学在音像店看到你跟一个女孩听歌,你去那里买磁带吗?”
单平安转动着汤勺,时不时地朝我看上一眼,目光相视,他迅速移开,支着下颚,假装随口问道。
我微微睁眼,看着他期待的笑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反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会想知道?”
“我只是想确定我不是一厢情愿。——雪下大了。”
单平安摸了一下戴在手腕的核桃红绳,欲盖弥彰的转移话题后,炯炯的眼睛直视着我,我遮遮掩掩的心思似乎被他看破。
我目光闪躲,紧张地喝了一口汤,想着那话里的意思,他的想法会和我一样吗?他无意又有意,总是叫人琢磨不透。
“你喜欢方雁妮吗?”
我的脸上烫烫的,问出的话也烫烫的。
“我——”他拖长尾音,眼睛望着我,随后坐到我身旁,“你当没当我是好朋友,谈恋爱还瞒着。”
“我们没谈恋爱,你问我是因为好奇吗?”
“我随便问问,有喜欢的人一定告诉我。”
他咧嘴笑了,眸底一片春色,脸庞荡漾着明媚欢愉。
我慢慢地呴气,不敢望。
窗外大雪纷飞,大地素白,阿婆正看70年代黑白电影。
“徐同学,二十岁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应该会更好吧,考上大学,带着我妈四处去旅行。”
“你这么优秀,相信自己,咱们毕了业哪个都不差。虽然讨厌灭绝师太,但她真要退休,我还真舍不得。”
“说说你,想好成为什么样的大人了吗?”
“我肯定会考上法大,到时候就是一名维护公平正义的律师!”
“一定会的。”
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更久之后,我会和这样开朗自在又善良的单平安分道扬镳。
我内心不由得低沉,可望着他鲜亮的眼睛,又觉得三年五年很漫长,离别离我们那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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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仙逝后,尚留着全家福的相框和一个饼干盒。
四四方方,是他所有。
母亲将他生前舍不得花的零钱留在了这里,以及他穿过的衣服,盖过的被褥。
升起的灰烟与晴空交汇,喜庆的鞭炮声这么悲伤。遥想与爷爷的交谈,竟是一辈子弥补不上的亏欠。
“以后长大了,我要挣好多好多钱,让你和奶奶住上大房子。”
“小阿闰的心善良,爷爷奶奶啊都很感动。等你长大,爷爷就没了,只要你健康快乐,我们就满足了。”
“不!小老头一定长命百岁!”
“好啊,好啊,小阿闰也要长命百岁。”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你不在,我怎么办?”
楼顶吹来的风凄冷,我终于明白六年前单平安的心情。
我买了一张车票,我要到榕州,单平安埋在那儿,那儿是我的家,是他的根,我没办法舍弃。
绿皮火车穿过广袤无垠的麦田,我坐在右窗的位置,轨道边沿的泥土,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我那样好奇。
行驶的时间长了,困意席卷缺氧的大脑,我热衷这种感觉,脚下虚浮,天地颠倒。
小学三年级的暑假,我在电视机前津津有味地看新白娘子传奇,单平安突然跑我家,眼泪鼻涕糊一脸和我说他要走了,他妈妈让他到很远的地方上学。
我好像模糊地明白,他不止明天很忙,他不能看我刷牙洗脸,等我一起上学,给我带好吃的。
可能是因为看他哭得太伤心,我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电视里的大人也是这样安慰要走的小朋友。
“别哭啦,你一定要回来这里,一定要记得我呀,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等我长大了就去找你,拉勾。”
他断断续续地抽泣,拉着我的手,泪水浸润眼睛,看向我时亮堂堂的。
“说话一定算话。”
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一定!”
天上斗转星移,地上回黄转绿。
梅雨季节江水绕过镇口,河岸上踏出雨路。
爷爷说,人有人道,雨有雨路,人走到哪,雨跟到哪。我听不懂,像绕口令一样,脑子绕进去了。
出梅后,稻子熟时,奶奶劳作完,从南唠到北。
我问奶奶北边好么,奶奶卖关子,我再问,她就说不好,北边夜空简陋,风像刀子,过年吃的不是芝麻汤圆。
尽管我不喜欢,奶奶还是让我长大去那儿,她说,人不能困在小地方,不然心就小了,心小了,人就不美了。
我说我不要美,要酷,她笑话我一点都不酷,姑娘家家的,这不敢,那不敢。我不高兴了,赌气不理她。
我家小院秋天落叶纷飞,爷爷会在天刚发亮将院里院外打扫干净,我睡眼惺忪地站在门边,爷爷精神矍铄,从怀里拿出一小袋豆奶粉,我眼睛发亮,从来没注意他伛偻的背影。
到我五年级的时候,奶奶起床烧水突然昏厥,丢下我跟小老头,去了天上。
升初一的暑假,爷爷泡了杯茶,做完午饭,在躺椅上阖上眼,再没睁开。
长大的单平安告诉我,一颗星星能承载一个愿望,许愿,他们就会出现在梦里。
那并不遥远,我一抬头便能望见,我希望这颗星星一直在心里,不要遗忘。
母亲从城里赶到榕州,一路舟车劳顿,两夜没睡,脸上尽是疲态,她见到我时的内疚和心疼让我鼻子一酸,顿时抑制不住情绪。
她说:“阿闰,妈妈对不起,妈妈应该多打电话的,都没有跟阿爹说上话。”
父亲在一旁忙着丧事,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表现出脆弱,我觉得他是个冷血怪物,没有任何感情。
我扑到母亲怀里嚎啕大哭,怎么越哭越难过呢?
我不停歇地哭,直到没有力气去思考,没有力气呼吸。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迫切泪水干涸,眼瞎耳聋。
我开始想念单平安,在日记中给他写:
昨晚我梦到好多人,她们都在梦里关心我,你记得眼睛看不见的阿婆吗?她舍不得她的房子,那么小,那么破,我想给她买个大房子,冬暖夏凉。可是没等我长大,就听镇里的人说阿婆死了。我问怎么死的,死在哪了。他们说不要打听大人的事。
爷爷之前看她可怜,送她鸡蛋,她打爷爷。奶奶嘴上说不许送,但我看见她给阿婆缝衣服,煮白菜豆腐汤。她看不见,吃饭走路都没人陪。
我很难过,你看,你不在,这里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我家的鸡死了六只,阿婆死了,奶奶死了,爷爷死了,小镇很多很多老人都死了,过年他们肯定孤独。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不回来,我就不要你。
往后的事,愈发煎熬,父亲仍然留在城里,我见到他的次数扳着手指头便能数过来。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连过年都不回家,那个时候我猜他是过得好着,不想回来。
一直到这几年我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