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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200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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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
榕州中学对面的街道,车马辐辏,人来人往。
两排香樟之间,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阳光穿过翠绿的叶隙,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站在树的右侧,仰头望不到顶。
校道上的学生背着漂亮的书包,朝气蓬勃,一路说笑。
那个年代,房屋陈旧,校舍破败,青山绵亘,河水清洌,道路虽崎岖,前途却坦荡。
“同学,麻烦让个路。”
我顿步回头的一瞬,他骑着车从我身旁呼啸而过,只剩花衬衫飘远的背影。
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被人群围得严实,我费了好大劲挤进去,后背却一痛,朝后看去,男生慌忙收回胳膊,挠着头,讪讪地对我笑。
他,就是王杨平。
穿着条纹衫和镶满钻的牛仔裤,头发三七分,模样青涩,打扮潮流。
他侧身让过一旁的阿姨,抬手拢了拢要滑落的书包带,“对不起啊,不知道谁推了我,你没事吧?”
我摇头,看向分班名单,一行行往下找到对应的名字,转身。
“同学,你哪个班?”他叫住我,好奇地问。
“三班。”
他手指着自己名字,笑道:“我叫王杨平,我也在三班,以后就是朋友了。”
教学楼后有两棵紧挨的桂花树。秋雨后,低洼处积了花,空气里浮着花香,混着湿润的泥土气。
我握着扫帚沿长阶往下走,有位男生,穿着花衬衫,校服随意搭在肩头,左手腕系着红绳,兀自随扫帚打转。
一旁有女生唤他名字,他支着扫帚,抬头应了声。
我心口猛地一颤,望着那张褪去稚嫩的面庞,目光相触,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晌发不出声。
“徐春闰?”
单平安定定地看着,脚步不知所措地动了动,又缩回。
我问他:“不认得我吗?”
他确定了,奔上前,正当我想着他要说什么的时候,抱住了我。
我身体一震,有些懵怔,望着他的耳朵,感受胸膛的温度,有一刻,拥有了夹在尾页珍贵的蝴蝶。
风声沙沙,树冠在风中轻晃,他颤颤地说:“太久没看到你,怕再认错了。”
“好久不见了。”我明媚地笑。
“没想到,咱俩考到了一个高中。”
他慢慢地,脸颊荡起花。
迷糊中,我被老年机的铃声惊醒,缓过神。
五月份,下着太阳雨的午时午刻,我来到花店。
店主心情愉快地哼着歌,修剪今天送来的君子兰,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他笑眯眯地问:“买什么花?”
“来一束白百合。”
说话的人叫齐华,以前是很好的朋友,高中时期,我的朋友不多,算上他只有两个。
我踟躇着走到后排花台,看到了向日葵,花盘灿烂,花色明亮,静静地立在那,向阳而生。我想,我需要平安,需要晴朗,需要向日葵来承载眼泪。
齐华走上前,抱着胳膊靠着花架,我们相视。
店主将我们要的花全部包装好,我付了钱,捧着花束走出店外。
飘来的雨点落到我们身上,阳光倾泻而下,细密的雨丝波光流彩,我正对齐华,这样好的光景,我却恍惚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忆往事。
2008年,北京奥运会闭幕后,我于去往海口的火车上碰到齐华,从他口中知道了单平安的讯息。
他递给我一个泛黄的信封,我茫然顿住,抚摸上面擦刮的痕迹和深深镌刻的日期,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心里全然明白。
齐华点了根烟:“你走的这几年,电话打烂了都没人接。他成绩掉到班里垫底,打了骂了,就是不肯读书。平安就惦记你一个,怕你在外头吃不饱睡不好,天天蹲你家门口等,跟个傻子似的。高考完那天,他请我跟大杨吃了两根冰棍,我们都清楚,很难再这样凑一块了。后头大杨去外地,他天没亮就去送了。”
他顿了顿,烟头火星明灭两下,带着憋了多年的闷火,却没苛责,只是粗声叹:“你要走,好歹说一声啊,大家都懂,谁还会拦着你?”
齐华弹了弹烟灰,声音更淡了些:“你问我要地址那会,我跟他早不怎么联系了。后来参加同事婚礼才碰见他,知道他在长原,就记了号码,把地址给了你。我以为他跟你置气,你过来道个歉就好了。”
“阿姨走的时候,我没敢告诉他。半个多月后的早上,他找到我,哭着买来白菊花。那天下雨,他浑身湿透,轻飘飘地问我,阿闰是不是不会再见我了。你知道他以前多自信开朗的一个人,才二十出头,工作刚有着落,每一天都耗在医院。那么鲜活的一条命,刚要开始就这么没了。真的难过,高中谁都想不到是这样的结局……”
我扭头看窗外快速倒退的景物,车厢里人间百态,耳边朦胧,听不真切。
齐华揿灭烟蒂,又点上一根,手指夹着放到嘴边深吸一口,看着它静静燃烧,哽咽道:“可能撑不到明年开春就走了。”
我浑身僵住,死死咬着指骨,忍着喉咙口的哽咽,只一遍、一遍地摩挲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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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一月十九日。
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厚厚地积压着。
住院部走廊,灯光惨白刺眼,浓重的消毒水混杂着各类药味直冲鼻腔。来往的人眼神麻木,面色疲惫,楼梯间哭声压抑,气氛沉得令人神经紧绷。
我站在病房门外,指尖颤抖着,呼吸发紧。推门的瞬间,空气骤然一冷,仪器单调地滴答作响。
墙上的时钟走得缓慢,我的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床边的桌上放着水果和绿植,我将食物放在上面,悄悄坐下。
单平安闭着眼,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脸色惨白得近乎濒死的黯淡,唯有左手腕的核桃红绳,仍带着温度与活色。
我疼惜地望着,伸手想去触碰,却僵在半空。我这个样子怎么能让他看到呢。
我无力地扶着床沿,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消瘦脱形的眉眼,指尖拂过唇谷,却在下一瞬哭出声。
齐华走进来,我看向他,他食指抵在唇间,我欲言又止。
我跟着他走出病房,在院外草地旁停下。
他声音沉哑:“你看到了,他的病越来越重了,早点做手术兴许好了,医生说有把握,他自己放弃了。”
我努力微笑:“是不是死了更好。”
他摇头,但想不出反驳这个问题的话来。
乌云消散,天空久违地露出太阳。
康复区的旷地上,母亲扶着儿子慢慢走,坐轮椅的女孩握着蜡笔在笑,老人拄着助步器,高声唱着歌。
临走,他认真地告诉我:“下次,下次陪他出去晒晒太阳,他有好多个话想跟你说。”
一首粤语歌曲中写道: 应该怎么爱,可惜书里从没记载。
究竟怎样去爱一个人,怎样让他不哭?
徐春闰,你知道吗?
我不太明白人们谈起爱情时幸福的大笑,我内敛而木讷,已是枯株朽木。
以前我讨厌把爱常挂嘴边,幼稚的小孩才不懂这个字的分量,谁给他们糖吃便爱谁。
如今发觉,自己一向不成熟。
我真的不会表达爱,与单平安不同。面对感情,我只会逃跑。从不像他那般坦诚,爱恨不遮掩。
由于我的怯懦,我错过太多。外面太阳普照大地,我紧闭门窗,日复一日的错过春暖花开,错过鹅毛大雪。
齐华在江边找到我时,正值立春。
昨夜的天气预报说今天中午十二点会出现飞雪,我睡不着,天蒙蒙亮便沿着光秃秃的大树走到这。
齐华默契地没有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陪我唠嗑,像从前很多日子。
上学的时候,具象的幸福浮光掠影,所有烦恼都浮于表面。
或是生日得到训斥,迟到老师恰巧点名;或是试卷上的红叉,坏掉的钢笔。
齐华说,他最喜欢干的事情便是翘课和我们去江边打水漂,偷看隔壁班的长发女生,挤在网吧跟一群社会青年叫骂。
“当时真幸福。”
我没有接话,捡起草地上造型奇特的石头,轻轻笑一声:“你看,奇奇怪怪。”
他侧首,我的理性在片刻间被击溃,双手抵在膝盖上,撑着额头,肩膀单薄地颤抖,庆幸长发遮住了我这副狼狈的模样,实在不想把不堪暴露在他面前。
齐华问:“你在哭吗?”
“没有。”
我低低地,压抑着声音,但偶尔传来一声声的呜咽出卖了我。
江边的风夹着雪花,此刻天寒地冻,难过的泪水似有千万斤重。
“明天在哪?”他问。
我说:“天亮的时候会知道。”
他却笑:“过完冬至,你二十四了吧?平安最近吃得下饭了,乐呵呵念叨你的生日。”
纯白的雪花落满头发,我用尽全部力气将手中的石头投出去。
石子擦着江面飞行到好远,一蹦一跳,砸出一个又一个小水花。
我站起身,眼眶泛红地等待饕风虐雪铺满贫瘠的土地。
同年,五月五日立夏,彼时距离单平安离世已过去七十二天。
齐华将百合放到坟头,我撑着黑伞,遮住全部的潮湿。
“老天爷真会开玩笑,我的亲人全没了。”
斜阳西下,他声音艰涩:“可能这就是命。”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良久,我开口:“对不起。”
声音在耳边化蝶,传给平安,我希望拂过他的肩膀,停在眉间,惟愿三个字穿云裂石、震耳欲聋。
齐华逼视着我,眼神是锋利的刃,话语是淬血的刀:“晚了,这么多年你找过他一次么。他就差给你跪下了。一边假惺惺写信,一边缩着头逃避,现在人死了才难过。徐春闰,你真的自私。”
他的话犹如一道响雷劈在我的脊梁上,沉在心底的情绪一股脑冲上头顶,终于说出梗在喉咙口的话:
“是!我自私。我怕那些恶意的目光,更扛不住后果。
你能结婚,你能正常过日子,我不能。
他家人觉得我是疯子,不许再跟我来往。
我爸没了,我妈垮了,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我不想拖累他,真的不想。
他有爸妈疼,有自己的人生,我不能让他扛我的烂摊子,那样不公平。
我以为等生活好起来,等他们接受,就能永远在一起。
可我错了,他真心真意,我却一拖再拖伤害他。
我很后悔,有些话说了,有些事做了,真的不知道怎么处理。”
我迎不上他的目光,胸腔闷得发疼,连呼吸都钝重作响,只哑着声,一遍一遍重复:“……我知道我错了。”
周遭蓦地静了,风吹过,把那句道歉吹得支离破碎。
所有为自己找的理由,在“人死了”三个字面前全都苍白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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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十二月。
逼仄的房间内,台灯昏暗,我撕开胶卷,眯着眼,粘好破碎的纸币。
我租的房子朝北,常年不见日光,屋里设施老旧不堪,唯独严严实实拉着的窗帘例外,厚实的暗色丝绸,垂着稻穗模样的流苏,漂亮得突兀。
我戴着老花镜,靠在木椅上,看单平安生前留下的信。
屋外雨声哗哗不肯停歇,集中的心神被扰乱,我不免生出躁意,看到末尾,蓦然发觉窗上水雾弥漫。
桌上的收音机放着叫不出名字的歌。
“你说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了也要在一起。”
歌词唱进我的心里,胸腔顿时压抑着沉沉的,憋到肝肠寸断的痛,这种痛在我体内疯狂叫嚣,从发心直冲脚底,教我不顾一切死在苍茫的雨中。
“各位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听《小妮读信》,让我们听完这首歌,再来读这封,来自几年前的信。”
很久以前的夏天,我捧着西瓜。身边的老风扇慢悠悠转着,发出闷闷的嗡鸣。收音机里传来音乐频道点播的戏曲,母亲捻线哼唱:“我家有个小九妹,聪明伶俐人钦佩。”
也许从这时候,我差不多跟着走了。
电台主持人低缓地读着信,声音与柔和的钢琴声一同落下。
“平安:
展信安。
隔了两年,才提笔给你写这封信。心里堵了好多话,翻来覆去,竟不知从哪一句说起。
家里那棵石榴树,近来还开花吗?小时候你总在树下捉蚂蚱,爬上去摘果子,摔了一屁股土也不喊疼。街口阿公的茶撒,是不是还那么酥脆?每次路过,都抓一大把给我,还问我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惠兰面馆的生意还好吗?阿婆有没有提起我?天冷了,膝盖肯定开始痛了,叫她多烧水保暖。她煮的面劲道,汤头熬得浓,那味道,走了这么远,再也没尝过。
以前我们总凑在小桌前,阿婆给你的排骨最多,你总夹给我,还教我做排骨焖饭,放多少盐,炖多久火候。你说这是你唯一会做的饭,后来我试过很多次,却怎么都差了一点。
想起上个夏天,我总说要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好像这样我能找到存在的痕迹。
那时我圆了母亲的愿,带着她去到北京。天安门红旗飘扬,她热泪盈眶,拍下了一张照片。北京很美,你也该去看看。
现在无所事事,一年没干什么就过去了。
这里的雨越下越猛,你住的地方是不是也跟我这一样潮湿?忽然想到我的被子好久没晒,都快发霉了。
你送我的蓝格子伞,被风吹折了。在这之后,懊恼与自责如同潮水一般包围了我,我无以言表。
近来日子过得乱糟糟的,这些天我总在想,如果时光能重来,如果我是女人,这个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我每天都在自欺欺人。
或许你早已开始属于你的生活,可是平安,日子漫长。
我想你大概不爱听这些,也不愿理我,但我迫切想知道你的近况。抱歉,如果你收到,请认真看完,我等你回信。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