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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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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
榕州县有户人家,老式的木门前,围着喜庆的大人,婴儿洪亮的啼哭声穿透艳阳天,平安先生便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我的爷爷是这个镇上唯一读过书的老人,他会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见多识广,知天晓地。
单氏至德亲自登门,请爷爷为襁褓中的孩子题名。
彼时,我一岁。
爷爷看面相,额广饱满,印堂明润,两眼素净,上耳高于眉,耳朵圆厚有垂珠。
聪慧,终身吉兆,无灾祸不生。
仔细一听,确是这般。但这套话术,街头算命的老先生同样用过。
我相信爷爷不是敷衍诓骗,也相信爱的人长命百岁。
“旦逢良辰,孩子生来带福,唤他平安,吉言。”
爷爷说完,把象征吉祥如意的核桃红绳戴在了他的左手腕。
平安先生清脆的笑声响起,窗外莺燕鸣鸣,百花齐放。
三街九巷,春夏秋冬,平安先生一口米饭一碗白粥,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我很少这么正式的称呼他,先生听起来显得太过严肃和成熟,而他在我的印象里,确实是个熊孩子。
六岁的夏日午后,我跟着奶奶摘桃子,奶奶走得飞快,我小小步伐,落了一大段路,“奶奶,你是在练凌波微步吗,我不走啦。”
奶奶把背篓放到地上,脸上的汗水滴到泥土,化为养分。
不远处飘来茶香,我寻着味道看过去,大黄卧在门口摇尾巴,爷爷哼着小调,躺椅上悠闲地饮茶。
“小阿闰,快点。整天跟你爷爷学泡茶,长大了能干什么?”
“爷爷泡的茶,世界第一好喝,长大我就开一间大大的茶铺,盲人阿婆爱喝。”
“徐老头!”奶奶提着木棍,气势汹汹地奔到爷爷面前,“闲了去把屋后的柴砍了!”
大黄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逃到里屋。
爷爷尴尬地笑了。
绿茶的香味随着风飘到十里,花丛中,蝴蝶振动翅膀,阳光下忽隐忽现。
我站在一颗不高却够不到的桃树下,犯了难。
“耶,抓到了!”
稚气的童声忽然出现,我向上看去。
小毛孩拿着饮料瓶,瓶里装着知了,揣进口袋,手脚并用毫不费力地爬了下来。
“你,你叫什么名字?”
“你抓的虫比我多,我告诉你。”
他的身高刚好到我的胸口,头发剪得像被大黄啃过,脸生得十分白净,只是缺了一颗门牙,说起话格外滑稽。
我有些难为情:“我不会。”
“我会!我教你!”
小毛孩拍拍胸口,昂着头,一脸骄傲。
他环住了树身,两个膝盖夹着用力一蹬,配合着手快速地向上攀爬,动作灵活,跟个猴似的。
“你小心点,别摔伤了。”
“我是平安,我不会受伤啦。”
小毛孩坐在枝干上,桃子接连不断地砸下来,我手忙脚乱,他哈哈大笑。
我将桃子捡进筐里,面向他,顿时额头一阵剧痛,我捂头惨叫,疼得眼泪直流。
“你怎么样?对不起,我以为你会躲开的。”
他伸出手指试探地碰碰我的头,看到我抽抽噎噎哭了又哭,带着自责和内疚,小心翼翼,轻柔地抱着我的肩。
疼占据了整个脑袋,我费了好大劲才忍住了抽噎,他微笑地递给我熟透的桃子。我看着他生动的眼睛,在那个太阳半晴半阴的下午,我尝到极为香甜的味道。
1990年代受港剧的影响,流行大卷发,花衬衫,阔绰家庭的标配必须腋窝夹着皮包,戴着黑墨镜,腰上挂着BP机,看着彩色电视机。
我家仅有的一台黑白电视还是爷爷用老母鸡、二两白酒加一个人情换来的,这些比金银财宝珍贵,爷爷说钱是身外之物,我觉得他心里愧疚。
那时候出生,虽然没有住在高楼大厦,没有电子产品,快乐却一点不少,穿过街巷的烟火,跑过青山河流,滚铁圈、打弹珠、跳房子、斗蛐蛐,每天乐此不疲。
小时候,大家懵懂无知,对长大没有概念。只记得今天和谁吵架了,昨天欠的五分钱,玩具借给谁玩了,巷里巷外的小吃摊大妈八卦哪家的媳妇多生了一个娃。
不过单平安不一样,跟所有的小朋友都不一样。他会研究星星,会画画,会背大朋友的课文,其他小孩儿十以内的加减法都没弄懂,他已经把乘法口诀倒背如流了。
平常大家一样的玩,玩野了不回家,他偏要回去。他不是回去学习,而是看球赛,看漫画册,即便这样了,每回考试分都最高。
他喜欢的东西少之又少,讨厌的人和事数之不尽。
例如——
冬天穿秋裤,雨天鞋上沾满泥巴;白米饭不加辣酱,喝粥不给咸菜;买的干脆面从不中奖,好不容易收集完的卡片被小毛孩弄丢;每天写不完的作业,发廊尽头的棋牌室吵到凌晨;网吧的电脑开屏动作好慢,排队等座机电话舍不得挂断;看天下足球被家长臭骂……
他虽然中二,但是重情重义。
一声兄弟大过天,他对打心眼儿里认可的朋友那是极好,照顾得比人家妈妈都周到,该有的好处一个没少,哪个在外受了欺负,第一个站出来,打架对他来说,跟吃饭睡觉一样正常,甚至有时不吃饭,但该打的架一场也没落。
上小学的第一天,看到同桌掀小女生的裙子,当着老师家长的面,把人家内裤扒了。
那场面,我要在,我都直乐。
他回家把他的光荣事迹告诉了我,我挺羡慕,想亲眼看看他妈妈的脸是怎么从白变红,再从红变青的。
第二天,他画了幅画给我。
画的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及表情,栩栩如生。
我看了,震撼、精彩。
第一学期末,一个小胖墩抢小屁股的压岁钱,他叫来镇里的恶霸,追了三条街。
读二年级时,班里同学作弊嫁祸好朋友,他给人家一顿揍,长出来的门牙不小心磕到地上,又掉了。
我问他:“你以后也会对朋友那样吗?”
“不会!”
他回答得很坚定,身高比同龄人要小很多的他,此刻却像个大人一样,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
据初中跟他升上来的女同学说,他在那个学校是出了名的小混混。打扮的流里流气,正赶上了那会儿时尚前沿,脸上带着痞,眉毛一扬,走在路上,那叫一帅。小情书真是满天飞,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胡疯乱闹了一年,不知中了什么邪,他忽然把夸张的头发剃了,肯认真读书了。小考大考名次居然都排前,最后中考更是考了高分,直接进了省重点。
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破旧的网吧旁,我迄今为止十八年的短暂人生中第一次参与集体斗殴。
五六个真正的痞子流氓拎着木棒,不同平时的小打小闹,他们都是耍过刀,见过血的。
那场架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单平安——眼底赤红,脸被滔天的怒气挤着,压着,胸腔剧烈起伏,拳头穿透血肉,凶狠,狂暴,发了疯的,豁了命的。
我看过的所有武侠小说没有一本比得上那个场面所带给我的震撼和热血。
他是一个鲁莽的勇士。
我问单平安:“如果再发生一次,你还会不顾一切的保护我是不是?”
他说:“是。”
我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睛,他也沉默了。
“以后遇到危险,不用舍生忘死地护着我,保护好自己,万一那些人拿的刀,你就死了。”
我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重重说出这句话。
他愣了,随即笑骂:“咒我啊?”
我不说话了,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起刚才的惊险,心有余悸,想到他倒在血泊里,极致的惶恐像是要把我吞噬,几近昏厥。
“不会,你、我,好好活着呢。”
他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我看着他,四目相对,他扬着嘴角,微微地笑。
男人之间,真真正正的经历一场生死后,无需多言,相视一笑,默契自然而然形成了。关系更是上升了一个层次,这个层次,用王杨平的话来形容就是:“他俩那是穿一条开裆裤,吃喝拉撒一块长大,共同战斗的革命交情,能不铁?”
这话其实说过头了,我和单平安的确穿过一条开裆裤,吃喝倒在一块儿,但拉撒绝对避着。也不是一起长大,幼儿园玩过但不熟,小学他在我隔壁,熟了,天天串我家门。只不过他离开的早,中间缺了好几年,到高中才有的这革命交情。
即使再亲密,除了恋人之间做的事,旁人也不会觉得奇怪,只当是很好的朋友。
我是这样觉得的,以至有同学开玩笑说我们的友谊变味了,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可能。
为了显示我们情比金坚,我拿来CD放了一首周华健的《朋友》,特哥们似地抱着他的肩膀,眼神无比坚定,荡气回肠地唱出了那句歌词:朋友一生一世一起走。
单平安悻悻地关掉音乐,有意似无意地重复“好朋友”。
他讲了二十八次的“朋友”,这两个字是从他牙缝里狠狠挤出来的,咬牙切齿,极其勉强。
而我拉上校服的拉链,推开门时,单平安蹲在墙角,大黄奔过来咬住他的裤腿,他双手护住热乎的包子,不耐烦地用脚尖踢开我家狗。
“边儿去!没得给你吃。”
大黄可怜地夹起尾巴蜷缩身体,低下脑袋轻呜。
“别难过大黄,肉包子我给你买。”
我背上包,单平安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土灰,冷冷地斜视一眼,一蹬车,走了。
我踩动脚踏,他突然调头,把车子骑到了我面前,艰难地拉出一抹友善的笑容:“你好,朋友。”
我讪讪一笑:“早上好啊,朋友。”
以上还算较为客气,再往下他的嘴脸越发尖酸刻薄——
“行,如果是朋友你,我没有意见。”
“催什么?我自己把作业交给英语老师,不用麻烦朋友你给我跑腿。”
有同学问:“为什么一直强调朋友啊?”
单平安勾着我的脖颈,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我就喜欢叫。”
“谢谢!我的好、朋、友!”
我用更高一筹的声调喊,他的脸顷刻黑下来,恼羞成怒地摔门而出。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揪着“朋友”的字眼不放,我不明白他眼睛里的情绪,不明白他的想法,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他,但好像没有。
寒冬腊月的一个早自习。
我写着二册练习题,迷迷糊糊地犯困,窗户没关紧,刺骨的冷风吹到身上,寒气从头顶一直传到脚尖。
我关上窗,裹住厚实的大袄,将围巾遮到鼻子,才暖和了些。
后桌的橡皮滚落到左脚,我弯身捡起,看见了单平安口袋露出的豆粉。
我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他的面庞,他枕着手臂睡觉,脸红红的,戴着黑色耳捂。
我不清楚看了多久,他的睫毛颤动,睁开眼,许是睡得不舒服,带着气地说:“看什么看。”
我想到了与之相同的境遇。
2001年集训结束,教官吹响哨子集合,操场站着一排杨树似的学生,王杨平拍了我的肩,示意我看右后侧。
我看过去了,单平安站在人群中最打眼的位置。
我很少细细地望他,这是一次。
他身姿挺拔,肤色偏黄,眉弓饱满,阳光映照下,眼睛呈现通透的琥珀色,鼻梁直而窄,帽顶四方四正。
单看他的面孔,害羞一笑眉眼弯弯,着实想象不出这人能做出染发、纹身、骂街等一众痞子行为。
也许我头顶有飞机,单平安看过去,我来不及躲避,只好故作镇定地笑了下。
“看什么看啊。”
时间与我的嘴角凝固,只剩一片丰盈的橙红。
12月7日,放学的时候下了场大雪,我匆忙推出自行车,习惯性地喊了声:“单平安,快点,我不等你了。”
许久没听到人应声,我回过头看去,猛地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