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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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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子单平安。
生于1986年2月4日,卒于2009年2月22日。
存年二十三岁。
短短三行字,刻在他小小的墓碑上,我抚摸上面的刻痕,眼睛流淌着浓厚地悲怆,此时的天,大雪纷飞,心底长出刺骨冰霜。
我把头挨到地上,融进泥土,那一方土堆太矮小,埋下薄薄的一层,可是,思念过于沉重。
爷爷曾经说,等我长大,他就没了。再大一些,我也成爷爷了。
我虽然不明白,但心里很难过很难过。看着面前慈祥的老头,眼泪一直流,觉得他会在我上学的时候偷偷离家出走,不让任何人知道。
一个月后,我跟着长长的队伍放声大哭。他们敲锣打鼓,挨家跪拜,我哭喊爷爷是骗子,答应明天买词典。
可爷爷不会再回来,微笑摸我的头告诉我:“小阿闰,眼泪流多了,就成瞎子了。你要好好读书,常回来看看。人都有一死,等你明白,已经是大人喽。”
听到这话是在奶奶矮矮的椅子旁,爷爷握着她布满老年斑的手,自己红着眼,却安慰我不要哭。
“爷爷你骗人!我恨你!你走!不要在我家!”
我骂爷爷,平生第一次对爷爷恶语相向,嘴中的话是无情、致命的毒,蔓延到他的五脏六腑。
他泪眼婆娑,一言不发地望着奶奶,直到白布完全遮在紧闭的双眼上。
爷爷说:“饭没来得及吃,饿不饿啊?这辈子,我走在你后头,下辈子咱俩儿一块。小阿闰看到你买的鞋了,抱在怀里舍不得弄脏。大黄老喽,跑不动了,别嫌慢,你不在了,它陪着我。”
爷爷爱看着她的照片,什么也不做,静静看着。那熟悉的脸儿,他看了又看,一分一秒一天。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我不明白人为什么要生病,上天到底是绝情了些,可怜穷苦之人一辈子走不出那一窄门槛。
奶奶仙逝时,爷爷一定很难过。我想我离开单平安的那天,他一定是怨我,恨我的。
怨我把他一个人丢在那么远的地方,不管不顾。
2003年,那是在暮秋的傍晚,我离开榕州,于学校播放《在他乡》,单平安踩着地上的影子时。
“明天下了课咱俩轰爆米花去,好不好?别听我爸的话,开心点。”
不同以往,我没有立即答应,在他尚未觉察的时候,望着他,心中哽咽。
即使穷其一生跋山涉水,我与他之间也有千万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单平安!”
他听到我的呼唤,转过身。
“怎么走这么慢啊,跟上。”
此刻,夕阳悬在天与地的边沿,我看见他明媚的笑脸,从他身上,我看见爱的张扬与无限,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我,不觉悲从中来。
尔后,这片土地上,小麦成熟一次次,沟壑形成巨河,房屋积灰,黄土立碑。
群山静默着屹立,平安的神情隐于橙黄的光辉。
他低着头贴到我的颈边,抱住我,颤动地,窒息地,将我按进他的思想、骨肉以及血液中。
如此新鲜、坚韧、滚烫。
似乎知道我要不辞而别,他嘴唇颤抖,不说话。
脸颊传达的温度,鼻子喷出的呼吸,身后一阵强风,我的心脏停跳了一秒。
“明天见。”我同他说。
明天在哪?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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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走,我就不要你了。”
这是我第二次离开平安时,他说的话。
那话语里流露出来的卑微与绝望跟羽毛一样轻软,面上尤其望着我的眼睛,比尖刀更要锋利且坚毅,刺进我的心脏。
我倒在冰天雪地里,知道白玉兰不会开,春天的公路漫无边际。
事实上,平安在说完这句话后,我虽心颤了一下,尽管脚下的土地泥泞,双腿软得像切了骨头,却没转过身再看他一眼。
以为不看就会舍得。
这一别,我和他再见面已是天人永隔。
2009年正月廿八。
清晨六点一刻,窗外簌簌地下起小雪,令人砭骨。
单平安胸口凹陷,躺在阴冷的棺材里,那口棺材深不见底,吞噬世间福泽,我的心,那样惧怕。
参加葬礼的至亲披头散发,跪在地上,悲惨的哭喊声在风中残破地飘晃,绝望了,崩塌着。
屋子的里面白墙阴影笼罩,屋外荒草萋萋。
我费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趔趄了两步,土地在脚底旋转,大脑轰鸣,渐渐地,没了声息,海水淹没我的身体,我窒息一次再一次。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平安,我感知到你在病床上的痛不欲生,却没能握着你的手和你说不要害怕。
过去你的音容笑貌,清楚的在我的梦里一点一点离我远去,一句话都没留下。
多年前的我不会想到,少时因为贪玩,用勇气与少年心气做为交换,买了那把一直渴望拥有的玩具刀。
放学路上我随意挥舞,指间耀眼阳光似气贯长虹的剑气,却在这年贯穿心脏。
平安来到世间八千多天,活过了夏天,熬过了黑暗冬天,从稚童到青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人生几十年光景,我与他相识数十载,我们结伴同行,近在咫尺,却不坦然。
至此,世上再无单平安。
我哭瞎双眼,拖着病入膏肓的身体,望不到头的公路上出现不计其数的岔路口。
这里泥土冰冷而坚硬,车轮摩擦地面,鸟鸣虫叫,人群动乱。
我撑着坏掉的伞,挤在辽阔的天地下,执着了十多年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