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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忱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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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先生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身影从殿内缓步走出。
来人一身月白锦袍,身姿好一派挺拔如松,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走得也极轻快,裙摆扫过地面却不见半分拖沓,碎羽金折扇一抬帘子看他们一眼,很有看热闹那戏谑意思。
有人小声耳语:“二殿下又迟到了。”
“诶,我这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折扇精准无误的甩向说话那人的尾椎骨,就这么笑意盈盈的走过来:“有话好好说不成?干什么这样剑拔弩张的?”
他走得随意,目光却先落在沈错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眼神里没有轻蔑,反倒带着几分好奇,随即转向李老先生,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让他来崇文殿听课就好好听不就是了,?也好好沾染些书香气息。怎么,这刚见面就闹起了别扭?”
李老先生见是沈承安,脸色稍缓,却依旧愤愤不平:“二殿下有所不知!这五皇子目无师长,刚入殿就顶撞老夫,还口出狂言,说老夫以出身论高低,真是岂有此理!”
谁料沈承安压根不吃他这套,连带着笑容都淡了几分,“若当真论起出身,有教无类四个字岂不是笑话?不要跟我说是他一开始就莫名其妙找你的麻烦,毕竟五弟本就知道的不多,正是需要引导的好时候,顶多也就是他脾气不好耍耍小孩子脾气罢了,你又较什么劲?”
沈承安的语气几乎是把——不要在这跟我为老不尊,识趣你就给我赶紧把这事儿翻篇这句话甩在他脸上。
李老先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偏偏这二皇子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狠角色,说哪句话都要好好掂量掂量一番。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李老先生,时辰不早了,该上课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内靠窗的位置坐着突然出声的那位,那人身着石青色常服,却好一派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眼神沉静如深潭,看不出情绪。
对方没有看殿门口的争执,依旧垂着眼翻看手中的书卷,语气平淡无波:“父皇让他来听课,是希望他能学有所成,先生与其在这里争执名分高低,不如抓紧时间授课,免得浪费了大家的时间。”
李老先生本就理亏,又被他这番话点醒,知道再争执下去也无益处,反而会落得个耽误授课的罪名。他重重哼了一声,捋了捋山羊胡,对着沈承安拱了拱手:“二殿下说得是,是老夫失态了。”
他没再多说,对着沈承安微微颔首,算是谢过解围,又瞥了一眼殿内方才说话那位不知道是皇子还是世家的公子,随即找了个最靠后的位置坐下。这位置偏僻,不容易引人注目,正合他意 —— 他本就对这些古代经史子集一窍不通,来了也只是应付差事,能少些麻烦便少些麻烦。
虽然他真的很想努力听课,但无奈只听得懂,看不懂,一个劲的磨墨用毛笔沾墨在书上写字。
——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书法啊,沈错跟书上的墨团大眼瞪小眼。
李老先生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开始授课。他先是讲解《左传》中的篇章,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时不时还提问殿内的皇子公主们。
不过他倒是长了教训没再去招惹沈错,实际上他没招惹沈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也听得头都大了。
他偷偷观察着殿内的其他人,发现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能熟练地背诵,甚至还能举一反三,说出自己的理解。尤其是方才出声的两位,两人偶尔还会就诗句的含义展开讨论,言语间看似平和,却隐隐透着一股较量的意味。
沈错听得咋舌。
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念,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下课。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暖乎乎的,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但人是没办法跟瞌睡较量的,即使他很努力强撑着精神不让自己睡着,可眼皮还是却越来越沉。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下课的钟声突然响起。李老先生收起书卷,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今日就讲到这里,各位殿下回去后要好好温习,明日老夫要抽查背诵。”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起身。沈错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有人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头过去才发现是沈承安,对方笑得一脸玩味:“五弟?第一次听课,感觉如何?没被绕晕吧?”
沈错呵呵一笑心想这人是来刷优越感了不成,嘴上却顺着他的话说道:“多谢二殿下关心,还好,只是有些地方不太懂,往后还要多向你请教了。”
沈承安听了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兄弟!何至于这样生分,叫声二哥听听,二哥就带你出去玩儿怎么样!”
沈错笑了笑,没再接话。
说实话他并不想认这个便宜哥哥,要拉拢早拉拢了,莫非又是个来寻乐子的不成?沈承安此人看似嬉皮笑脸,实则心思深沉,刚才的解围未必没有其他用意,既然他来都来了,当然不是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他还是少说话、多观察为妙。
他转头看去,方才那应当是他三哥的似是早就收拾东西走人了,空留一个背影。
*
等到终于摆脱了沈承安,沈错从崇文殿出来,只觉得浑身松快,他当然是不想念这个破书,奈何皇帝这么多嘴一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嘀嘀咕咕一路不满到静嫔殿里,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脑子里满是对午饭的念想,全然没料到殿里正等着一位不速之客。
刚跨进殿门,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就飘了过来,混着静嫔殿特有的茉莉茶香,透着股与这简陋宫苑格格不入的威严。沈错脚步一顿,抬眼就看见正殿的八仙桌旁,皇帝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啜饮着。
静嫔站在一旁,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局促,见沈错进来,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见礼。
他妈的这皇帝怎么又来了。
沈错头皮发紧。
他收敛了神色,依着宫廷礼仪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放下茶盏,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着,目光落在沈错身上,带着审视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沉声道:“起来吧,崇文殿的课,听得如何?”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严肃,听不出半分关心。
沈错直起身,垂着眼,如实回答:“回陛下,臣刚入殿听课,许多地方尚且空缺,有些吃力。”
这话半真半假,既符合他 “久未开蒙” 的背景,又不至于显得太过愚笨。
皇帝 “嗯” 了一声,眼神扫过他身上的衣服皱了皱眉,那眼神刺得沈错哪哪不舒服。
过了会,皇帝才道:“李老先生学识渊博,是朕钦点的帝师,你既入了崇文殿,便该收心听讲,多学些经史子集,莫要再像从前那般顽劣。”
本想说 “莫要再让人看轻”,结果嘴一动又成了苛责,这回还没等沈错回答,自己就先咳嗽了一下,破天荒有些尴尬。
沈错听得又是心头火冒张嘴就要回怼,但猛一抬头看见静嫔惴惴不安的表情又愣是给咽了回去,最后僵硬笑道:“是,明白了。”
这时,宫人端着午膳进来了,三菜一汤,虽算不上奢华,却比沈错之前吃的粗茶淡饭好了不少 —— 显然是皇帝来了,静嫔特意加了菜。一碗白米饭,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红烧肉,还有一碗鸡汤,香气扑鼻,勾得沈错肚子更饿了。
皇帝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本意是想让御膳房送些精致菜肴过来,可临了又怕显得太过刻意,落了天子的颜面,便只让静嫔按 “寻常份例” 准备,此刻见这饭菜虽干净,却终究透着几分寒酸,心里的别扭更甚。
“往后崇文殿的功课紧,” 他清了清嗓子,依旧板着个脸,“让御膳房每日送两盅补品过来,补补身子。”
沈错脸上的鄙夷一闪而过,随后又老老实实道了声多谢恩典,坐在桌前拿起碗筷。
皇帝看着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窝火。
他今天特意绕到静嫔殿,待了足足一个时辰,说是 “体察宫苑情况”,实则就是想看看沈错听课回来的样子,想听听他说几句亲近的话,哪怕是抱怨课业繁重也好。可沈错从头到尾都恭恭敬敬,不远不近,既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也没有露出半分委屈,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上午在崇文殿,你与李老先生争执了?”
沈错心里了然,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他抬眼,淡淡道:“回陛下,并非争执。我只是不解,同为皇子,为何我不过说了一句就只能站在殿外听课?您既允我入殿,他却偏以出身论高低.....只是据理力争罢了。”
“据理力争?” 皇帝挑眉,语气更沉,“你可知李老先生是三朝帝师,连朕都要敬他三分?你刚入殿就顶撞师长,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皇家无教?”
沈错嘀咕一句:“本来也没学过什么。”
“你!” 皇帝被他怼得语塞,茶盏被重重地放了下来,“朕看你是翅膀硬了,敢跟朕顶嘴了?”
静嫔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打圆场:“陛下息怒,五殿下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刚入殿听课,一时冲动,往后定会改的。”
沈错又嘀咕一句,不过声音小了不少:“我实话实说嘛。”
皇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可偏偏又发作不得。他看着沈错清瘦的脸庞,想起这十几年的亏欠,心里的怒火又渐渐被愧疚取代,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不自在。
“哼!”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袍袖一甩,带着几分怒气,“冥顽不灵!好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却不知珍惜!往后再敢顶撞师长,朕定不饶你!”
说罢,他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沉,像是在发泄心里的不满。走到殿门口时又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结果发现沈错愣是一点觉悟都没有一个劲的扒饭,最终却只是又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龙涎香随着他的离去渐渐消散,静嫔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你这孩子.......怎么能跟陛下顶嘴呢?陛下也是关心你,你这样会惹他生气的。”
沈错淡定回应:“本来也没指望他关哪门子心。”
静嫔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任他去了。
不管怎样,先填饱肚子,养好身体才是王道。至于那位别扭的便宜爹,既然他想亲近又拉不下脸,那便让他慢慢纠结好了。
他沈错,可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