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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延湮 ...

  •   皇帝甩袖离开那里时,龙袍下摆扫过宫道上的青石板,带出一阵急促的风声,像是在掩饰心底的慌乱。一路返回养心殿,殿内烛火已被宫人点亮,暖黄的光晕铺在金砖地面上,却驱不散半分他心头的烦躁。

      刚踏进殿门,他就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自己一人站在空荡的正殿里。龙涎香在殿内弥漫,比在静嫔殿时浓郁数倍,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却没能抚平他紧锁的眉头。

      毫无疑问他正在在没来由的焦躁,不知是冲着他还是冲着那个几次三番跟他呛声的不孝子。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沈错那张清瘦的脸,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眉眼,太像了。
      尤其是垂眼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还有说话时平静无波的侧脸轮廓,像极了年轻时的先皇后。当年先皇后在世时,也是这般模样,清冷、倔强,哪怕对着他这位帝王,也从不肯轻易低头。

      带着恨,带着悔,他们之间的矛盾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彼此都将对方刺得鲜血淋漓,那些怒斥、责骂、崩溃下最恶毒阴狠的诅咒,直到死,她最后一刻什么都不要了,只想葬在皇陵之外——黄沙大漠,芳茵草地,绿竹青山,冰霜雪藏,她总有地方可以去,可以在那里安静的长眠。

      可是他不允。
      他不允。

      她什么都不要了,她恨了半辈子,很累很累,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了。

      他不允,什么解释都没有,就是不允的。
      因为他说不出那句舍不得,也不敢再看她心如死灰的脸。

      他究其一生爱来不及说出口,恨也如鲠在喉。

      他想起那截沾着他心头血的凤钗,他吻过她的眉间风雪,他还是很想说她戴玉簪其实更好看,不戴也好看,总之做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好,唯独不能离开他。

      那些凄惶,悲怆,他知道的,他都知道。
      可是他就是死也要把人拴在身边,不叫她心有所安,不叫她魂归故里,恨吧,就这样一直恨下去,看着你的儿子在人间受苦,日日夜夜不得安息,等过了若干年到了地下你再来咒骂我吧。

      到那时候,我跟你一起下地狱。

      可他见过沈辞盏了。
      那个本该生下来就金尊玉贵的小太子。

      皇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是帝王,不能只凭一时的愧疚行事。他要考虑朝堂稳定,要权衡各方势力,要为江山社稷着想。哪怕心里再疼,再愧疚,也只能暂时隐忍。

      这种身居高位的无力感,让他疲惫不堪。

      他有什么错。

      他想再去看看沈辞盏,想跟他说一句 “对不起”,想听听他喊自己一声 “父皇”,可一想那双酷似其母的眼睛,想到自己帝王的尊严,他就迈不开脚步。
      他从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过。

      最终,他重重地将画册摔在案上,脸色重新变得严肃,仿佛刚才那个流露真情的男人只是错觉。

      “来人!” 他沉声道。
      宫人连忙应声而入。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听不出半分情绪,“五皇子久未开蒙,着令翰林院学士每日午后前往静嫔殿,为其单独授课。另外,御膳房每日按亲王份例,送膳食补品至静嫔处,不得有误。”

      “遵旨。” 宫人躬身退下。

      这是他目前能做的,最稳妥的补偿——既不会过分张扬,又能让沈错得到应有的教导和照料。
      他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宫灯点点。不知道沈错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为中午的顶撞而生气,是不是还在吃着那些简单的饭菜。

      罢了,罢了。
      皇帝坐在烛火前,灯火晦涩,辨不清神情。

      罢了。

      *

      琼华殿的午膳向来精致奢华,银盏中盛着凝脂般的羹汤,温润香气悄悄漫开,竹制蒸屉里的虾饺裹着薄如蝉翼的皮,隐约可见内里粉红的虾肉,褚贵妃步摇上的珍珠轻轻晃动,衬得她面容温婉,眉眼间满是慈和。

      她正用银箸夹起一块鱼腹上最鲜嫩的肉,仔细剔去细刺,放进对面沈承隐的碗里,语气柔得像水:“隐儿,慢点吃,这鳜鱼新鲜得很,多吃点补补身子。”

      沈承隐闻言微微颔首,低声应道:“多谢母妃。”

      母子二人用餐的氛围安静和睦,只偶尔传来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下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越雷池一步。

      就在这时,总管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站在殿外,低声道:“贵妃娘娘,三殿下,宫里刚传来陛下的旨意,特来回禀。”

      褚贵妃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无波:“哦?陛下又有何旨意?”

      总管太监连忙回道:“回娘娘,陛下旨意,五皇子久未开蒙,着令翰林院学士每日午后前往静嫔殿,为其单独授课。另外,御膳房每日按亲王份例,送膳食补品至静嫔殿,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褚贵妃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婉:“陛下有心了,盏儿这孩子,确实苦了这么多年,是该好好教导,补补身子了。”

      可沈承隐握着银箸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真是好一个——单独授课,按亲王份例送膳食补品。

      还没封号呢,居然就有这样的荣宠?

      他抬眼看向褚贵妃,神色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波澜。

      褚贵妃像是没察觉到儿子的异样,依旧柔声说道:“对了,隐儿,你今日去崇文殿听课,想来是见过他了吧?”

      “见过了。” 听不出任何情绪。

      “哦?那孩子如今怎么样了?” 褚贵妃追问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当年听闻他痴傻,这些年在静嫔殿里受苦,想来是越发怯懦了吧?今日入殿听课,没闹什么笑话,也没被人欺负吧?”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听不出是喜是恶:“不怎么样。”

      褚贵妃微微挑眉。

      “怎么个‘不怎么样‘?是依旧痴傻,听不懂课,还是…… 被人刁难了?”

      沈承隐语调未变,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既不痴傻,也没被人刁难。只是……”
      “只是?”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看着平平无奇,却敢顶撞李老先生,说话做事,倒是比传闻中硬气不少。”

      她轻轻 “哦” 了一声,语气依旧平静:“是吗?倒是没想到,这孩子竟还有些骨气。想来是陛下认了他,给他壮了胆吧。”

      褚贵妃重新拿起银箸,夹了一块虾饺放进沈承隐碗里,语气依旧柔和:“不管他怎么样,终究是陛下的儿子,也是你的弟弟。往后在宫里遇见,能照拂的,便照拂一二,也显得你这个做哥哥的仁厚。”

      “母妃说得是。”

      褚贵妃看着儿子平静的侧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的儿子,向来沉稳,懂得隐忍,也懂得审时度势,这一点,深得她的真传。

      哪里像那个野种,就算是皇后生得又能怎么样?

      他们父子离心多年,那个女人也早就死了,他根本无法在朝廷站稳脚跟,凭着皇帝那一点可笑的愧疚能坚持多久?

      褚贵妃眼中飞快划过一丝阴鸷,又很快被轻松的笑意掩盖。
      ——他甚至都不配跟沈承隐一起比。

      *
      静嫔殿的午后总带着点暖融融的日光,从前冷清的偏殿如今添了几分烟火气 —— 御膳房按亲王份例送来的食盒,每日准时摆在正殿的八仙桌上,不再是从前那三两道寡淡小菜,反倒日日换着花样,衬得这简陋宫苑都鲜活了些。

      “盏儿,你可算回来了!”
      沈错才从翰林院编修什么大学士的手里解脱出来,饿得早就头晕眼花,乍这么一听,还是老老实实的行礼:“母妃。”

      静嫔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却依旧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你看御膳房今日送了什么 —— 这是枣泥山药糕,还有你爱吃的桂花酥,竟还有一盅冰糖炖雪梨,说是润肺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出来,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什么稀世珍宝。银盘里的酱鸭色泽油亮,切得薄厚均匀,清炒的时蔬带着脆嫩的绿意,还冒着热气;就连一碗白米饭,都蒸得颗粒分明,透着淡淡的米香。

      沈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忍不住觉得好笑。这阵子御膳房的供给骤然升级,从粗茶淡饭到山珍海味,静嫔一开始吓得好几夜没睡好,总拉着他念叨 “是不是陛下弄错了”“会不会惹来是非”,连吃东西都带着点惴惴不安,每一口都小心翼翼,像是怕哪里就被人下了砒霜似的,直到这供给持续了半月有余,她才渐渐放下心来,却依旧不敢声张,只敢在沈错回来时,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悄悄跟他盘点当日的吃食。

      “这梨汤一看就好喝,我叫人早早煨热了等你专程回来尝尝呢,”她说着,就拿起一个小巧的白瓷碗,盛了半碗雪梨,又用银勺舀了一块,递到他面前,眼神里满是期待。

      沈错自然不会拂她的意,张嘴接过,雪梨的清甜混着冰糖的温润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确实爽口,于是点了点头:“好吃,母妃也尝尝,别总想着我。”

      “我吃过了,吃过了。” 静嫔连忙摆手,却还是拿起一块桂花酥,小口小口地咬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沈错低头喝梨汤喝得真是要落泪了......他感觉前半辈子在没喝到这碗东西前吃过的梨子都白死了一样。

      “对了,” 静嫔突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今日送食盒的太监说,这桂花酥是御膳房新研制的,连贵妃娘娘宫里都只送了两盒呢。” 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却又立刻补充道,“咱们悄悄吃就好,可别出去说,免得招人眼红。”

      沈错疑惑:“咱们这宫里还有贵妃啊?”
      “有啊,当然有,”静嫔解释道:“不过也就这么一位了,先皇后自打......后来皇上就一直都没有另立新后的打算,说他专情么....我总瞧着新来的这批秀女又隐约都有些你娘的模样,说他不专情么.....他偏偏这时候又把你记挂起来。”

      沈错安慰她,“总的来说,对我们是好事就对了。”
      “对对,”静嫔连忙点头,“好事,好事,饿了吧?这还有菜,趁热吃,别等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延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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