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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鸣诺     “ ...

  •   “胎儿没死,不必舍了他.”鸣秋今日在中心医院摆摊,网上的事情发酵得很快,找她预言的人将她的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可他!算了,我也是急魔怔了居然相信预言未来的骗局.”
      在鸣秋对面坐下的大娘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交错重叠,皮肤黝黑,眼下青紫重重,看着像一脚迈进棺材的年纪却刚满五十.
      大娘是来为她孙儿预卜的.
      她家子嗣单薄,儿媳好不容易有了身孕,还是个男娃,临近生产期胎儿却没了动静,做了检查报告才知胎儿已经死在了腹中,原因不详.若不及时取出死胎孕妇会有生命危险.
      大娘舍不得这个孩子,她儿媳也不相信孩子没了,不同意做手术.
      正巧见有鸣秋在医院摆摊卜卦就动了心思.
      但钱一给出去,她就后悔了,即便听到自己想听见的答案又能怎样?胎儿死亡报告都下了,她在祈求什么?
      “姑娘你年纪轻轻还是换个地算卦吧,我们这里的人经不住.”大娘好心劝道,她心疼地看向桌上的三百块钱,糊涂了,三百块够他们生活一个月了.
      鸣秋没有说话,阖着眼,似在假寐.
      “姑娘要不你再睁开眼给我算算.”大娘道,从她坐下开始鸣秋就一直闭着眼,更让她觉得自己被骗了.
      鸣秋还是没睁眼只道“祖上江南人,您儿媳姓方,儿子姓浮,丈夫刚走不久是不是.”
      “是是是!”
      “那就信我.”鸣秋睁开眼把桌上的钱推了过去.
      “今日这卦不收您钱,若孩子平安记得来还愿便是.”
      “可是医生说不把孩子拿出来我儿媳有危险.”
      “大娘,您信我.”鸣秋郑重地看着她“孩子一定活着.”
      医院的诊断没错,孩子确实是死胎,但总有科学解释不了的,比如,原本选择在浮家落胎的魂灵反了悔,胎儿只剩一副空壳,如今有新的魂灵选择了浮家替了原本那魂灵,胎儿自然有了生机,不过浮家不安宁,生机弱了些.
      ...
      月余.
      “大师大师!我带我孙儿来还愿了.”
      鸣秋睁开眼,眼前的大娘精神矍铄不似月前那般灰沉,身后还跟着她的儿子浮大海,儿媳方睿.
      “浮家小孩?”鸣秋接过孩子,轻轻拍了拍.
      “是,若非您,我家小子就没了.”浮大海笑得一脸憨厚,手中拎了篮水果,放在鸣秋的小方桌上“得亏了您我们家才多了个人,我妈又寻思着孩子命薄,所以想请您给孩子取个名,压一压邪祟.”
      “叫阿诺吧,取‘诺’字.”鸣秋道,她与这孩子有缘,顺手给他卜了一卦,却没想他命途多舛.
      “多谢大师.”
      “不必谢我.”鸣秋皱了皱眉“加个微信,两年后他有场死劫,不解就及时备下棺木头七下葬.”
      “什么!?”面前三人皆是一愣,他们拥有阿诺已是来之不易,未曾想他仅有两年寿命.
      “大师!大师!您救救他吧!”大娘险些给她跪下,还好被浮大海一把拉住,方睿也是一脸苍白.
      “加微信,两年后来找我.”鸣秋手中不空,下巴扬了扬,示意他们注意到红布上的绿牌子.
      “好好好!我这就加.”两个妇人已经被吓到手脚发软,只有浮大海还能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
      “不用担心,我会救他,可你们要清楚我的条件.”鸣秋神色清明.“阿诺渡的是死劫,救她耗的是我的寿命,我不求什么千恩万谢,金银珠宝,我要这孩子跟我学三年玄术,三年后是去是留他自己选.”
      鸣秋语气严肃,落在旁人耳中更像是当着孩子父母的面拐卖儿童,可周围无一人敢反驳她,她的卦很准,在网上也算得上热门人物,求过卦的称她一声大师,没求过的也敬她,就算有人骂她骗子买流量,也都无从实证.
      她话中歧义太多,方睿明显犹豫了,她不是求卦的人,也不关注网上的消息,感谢鸣秋是真的,可她说自己的孩子只能活两年,还要带他离家三年,换天下哪个母亲都是不愿意的.
      “姑娘,我...”
      “不必急着答复.”鸣秋打断她“阿诺与我有缘,灵根慧识大开,我想收他为玄山弟子传承玄术,仅此.”
      “我不害他,若出了事,联系我便是.”
      ...
      “师父,师父,我的连虚树发了芽,特意摘来送给你!”
      “第一不准唤我师父,第二你要嫌命长就继续摘.”
      ...
      “师...大师,这本玄术我都会了可不可以不抄啊.”
      “可以,外头跪着去.”
      ...
      “...浮子诺,你敢往我茶杯里倒可乐!”
      “师父,这不是可乐,是肥宅快乐水!可好喝了您试试嘛.”
      “哎哟!师父饶命,拿竹棍不优雅!”
      “叫!大!师!”
      ...
      “大师,玄山落了雪你出来看看好不好.”
      “没瞎,这里有窗户.”
      “那结冰的玄泉池总看不到了吧,出来看看嘛!”
      “若是闲,去藏书楼抄书.”
      ...
      三年后.
      “师父,你在正厅作甚,看我编的花环送给你!”浮子诺穿着件灰色道袍,小脸跑的红彤彤的.
      “跪下.”鸣秋站在神龛前,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小屁孩.
      “...大师我错了,这次能不能不抄书了.”浮子诺利索地跪在蒲团上,眼巴巴地望着她.
      鸣秋“...”她有那么吓人吗...
      “阿诺,今日你便五岁了.”
      “知道知道,大师也长了一岁.”
      鸣秋与鸣诺缘分重,恰巧是同一天的生日.
      “你听我讲便是.”
      “是...”
      “我向你的家人许诺,为你解两岁的生死劫,作为交换你要留在玄山学习玄术,直至今日,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神龛前的太近纸烧的正旺,火光倒映在鸣秋的玄袍上.
      她道“浮子诺,你可愿成为玄山第一脉掌门人鸣鹤座下第三百零九代弟子,从此以鸣诺自称,谨记玄学之术,誓死传承不休.”
      “弟子愿意!愿意!谢师恩!”鸣诺稚嫩的声音回荡在神龛,与多年前那道女声重叠在一起,她说“弟子谢师恩.”
      “师父?你怎么了?”鸣诺疑惑地看着突然出神的鸣秋.
      “无事,下山去吧,带上你抄的书.”
      “嗯?为何?”
      “自然为传承.”
      在她几年的努力下,玄术终于在现代人口中盛兴,可仅口头传承还不够,振兴玄门总得把玄术流传出去.
      “不能拿孤本,只能拿基础书.”
      “弟子明白.”鸣诺抱拳,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严肃.
      玄门的孤本只有玄门子弟有资格查阅,世人皆贪,鸣秋不愿师祖师爷留下来的东西被他们糟践了去.
      何况,玄术的话头正热,孤本若是流传到江湖骗子手里...她玄门名声不保.
      “阿诺,万事小心.”她怜爱地摸了摸鸣诺圆润的脑袋“你要记住你只有五岁,万不可把你的早慧透露出来,有事就打110,若是有人欺负你,就跟他打架,打不过就跑,晚上再跟他玩阴的.不过,依玄门的拳法剑术来看,你输不了,要输了不准说是我徒弟...”
      “...阿诺省得,有师父做的玄衣护着,定不会有事的.”
      “自然.”鸣诺失笑,她早些年给他做了件玄衣,护他不被妖魔邪祟所扰.
      “比起妖物,人心才是最脏的,要时刻谨醒着.”
      “师父,你是要去找师爷了吗?”
      鸣秋摇头“我要先闭关几日.”
      ...
      玄殿落了雪,雪层比以往厚了些许,四角瓦檐处都挂着冰棱,扫帚在青石板上划出沙沙声响.
      静室的镂空雕花小轩窗倏地被人推开.
      扫地的小道士听见静室的动静猛地抬头,见鸣秋穿着薄衣往这边探出脑袋.
      “师父!”小道士扔了扫帚,忙向静室走,顺手将刚置的羽绒服从窗外递给她“师父快穿上,今年的冬天冷得很.”
      眼前的小道士生的俊俏,脸上褪了婴儿肥,倒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阿诺?”
      “是我.”
      “都这么大了.”
      “师父别想混过去,您已经闭关了七个年头,说好的几日呢?”
      “...给为师留点面子.”鸣秋搓了搓手,这天确实比往年冷.
      “哼.”鸣诺虽嘴上气着,但还是手脚麻利地掺了个热水袋给她.
      “...你怎的在山上,不是下山去了?”
      “还说呢!”鸣诺头一扭,跳上窗棂坐着道.“我可算懂师爷为何称世人为浊物了.
      他们还不如浊物呢!我下山晃了三年,把玄术基础法给了各地的老中医.中医是玄门里发展得最长的,又专治疑难杂症,我觉得交给他们比放在市面上流传更有用,也省得那群浊物觉得玄术是萝卜白菜,修炼都没有门槛的!”
      “师父当年说怕世人糟践玄门孤本,要我看来他们连基本法都不配看!
      都三十世纪了,居然还有人买女冲喜,讲男尊女卑,唱父母大于天,师父不知,您人在山中坐,锅在头上飞,前年发生了件连环杀人案,凶手故意穿着玄袍背着小方桌行案,他们都说是你干的,说你前些年拿着预卜先知的名头谋财害命,后来风头盛了你不好出手只得忍着,销声匿迹了几年,到前年,说你是深山老妖怪,寿命到了只有杀人才能积攒寿命,网上的热度想降都降不下来,典型的姐不在江湖,江湖还有姐的传说.那段时间,警方都传唤了我好几次.”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后来更厉害,有会点玄术皮毛的骗子,说什么要替天行道,召集了万余人到处搜山抓你.
      我就打了110,公安局连夜发了声明才平了那群跳梁小丑!当时不明白,找机会逮了个啰啰才知,那领头的骗子说吃了你的肉能长生才搞了这么一出.”
      “师父你看,这是不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鸣诺啪地一下拍在自己腿上“后来我就抓了那个领头,一顿符术输出,把人吓尿了又知他们是觊觎您手里的孤本,仗着灵根慧识比旁人通达就想做老大.他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鸟样,还想当老大,梦里都当不成!”
      鸣秋倚着窗框静静听他说着,她还没缓过神来,怎么一晃就七年了.“用词文雅些.”
      “...师父!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啊,怎么就注意到了这个.”
      她失笑“阿诺做的很好,有事打110,架打不过就出阴招,把为师的本领学了个十成十.”
      “是吗?嘿嘿.”被鸣秋夸,先前忿忿的鸣诺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是师父教得好.”
      鸣秋又笑“传承你也做的不错,那些老中医都是世代为医,基本法在他们手中更有用,说不定把基本法随医术一起传授给后代子孙,我玄山第一脉又能多几个人.”
      玄门分五脉,山医命卜相,玄山第一脉传承的是命、卜、相,山、医涉及不多.
      她当年摆摊也不过带动玄学一时,鸣诺的法子倒是可以源远流长.
      “你医术学的如何?我记得你最差的便是医了.”
      “师父,我喜欢卜卦看相不喜欢中医,总有一天我会像师父那样阖眼探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势必瞒过天道!”
      “玄山就你一人,你不学怎么交给你徒弟?”
      “我还小没到收弟子的年纪.”他小声嘟囔.
      “收徒从来不是看年纪的,你师爷当年要有你这样的天赋,一天能收八百个徒弟.只是有灵根慧识的人太少,老家伙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埋怨自己要是年轻时多学一些,玄门也不会落魄至此,他也不用草草找我这么大个坑,还拿命往里面填.”
      “师爷这是早不忙的夜心慌半夜起来补□□.”
      “...你这都哪里学的?”
      “奶奶那儿,您闭关后我回去了一趟在那里呆了几月,后来逢年过节也会回去看看.我有了二弟三妹,家中也是热闹,这些年喜事连连.好像没了我...”
      “不许胡说.”鸣秋打断他“浮家那两代子嗣单薄与祖上有关,浮家祖上有功德圆满之人,后来又有镇压邪祟的道士,遭了妖物诅咒才有了这样的局面,如今诅咒已解,家中自是和乐,你要想回家我也不拦你,何必说这些没脑子的话.”鸣诺非她,她从小便是孤儿,对家没什么缱绻,可他确实一个家庭美满的孩子,回不回家是他的自由.
      “...师父您别急,我是想说家中没了我,他们也没被影响当真万幸.”
      “...罢了,不说这些了,我竟忘了你已十二,不再是当年需要说教的小屁孩.”
      “我怀疑您在内涵我.”
      “聪明.”
      “师父!”鸣诺急了.
      她嘴角的笑意更盛“也算是独当一面的大小孩了怎么还不经逗?”
      “还不是多年未见您,怕你不习惯我的高冷.”
      鸣秋“...”
      现在的小孩惯喜欢往自己身上贴标签的.
      “高冷没见着,矮热倒是有了.”
      “...您别笑,等您下次回来我就与您一般高了.”
      “男孩只有一米七可不够.”
      “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想要她早点回来.
      鸣诺直视她的眼睛,眼底的那份热枕让她心虚地瞟向窗外.
      “你的连虚树还活着?不打算折腾它了?”
      “师父明人不说暗话!”
      “...三百零八代弟子鸣秋的连理树都没有,你三百零九代的都有了十年了这不公平.”
      连理树需要玄门弟子的师父亲自种下才能起效,鸣暮走前没给她种连虚树.
      鸣诺还是看着她,他知道连虚树什么的都是借口,就算鸣暮走之前给她种了,她还是会去救他.
      “...我晚上再走.”
      “不行!陪我五天!”
      “半天.”
      “三天.”
      “两天.”
      “成交!”
      鸣秋“...”她是不是被小屁孩给坑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小人一言无马可追,鸣秋许诺之言无一不真!”
      “...不错,都学会抢答了.”
      “师父教的好.”
      ...
      “师父这一走又是几年?”
      “不知.”鸣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她回不回得来都是个问题.
      她拿出玄虚令递给他“从此做玄山的主人,切莫置身险地.”
      “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我这一走不知几时回得来,玄山总不能一直封着.”
      “我进得来.”
      “你弟子进不来.”
      “我不收弟子.”
      “鸣诺!”
      “您叫得再大声也没用,我等您回来,在祖师爷的神龛前亲自传给我,那时我定毕恭毕敬答一句‘弟子谢师恩’.”
      “你!”鸣秋脸色煞白,看着鸣诺飞快跑出中门没有一点办法.
      她缓缓走出中门,靠着那根朱红的柱子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将头深深埋进胳膊,雪飘进她的颈间,冷得直颤.
      “哭什么!”鸣诺折回身撑着油纸伞挡住她面前的风雪.
      “没哭,我想师父了.”
      “我要没师父了都没哭,您不许哭.一把年纪越活越回去了!”
      半晌,鸣秋也没有搭理他,二人一高一矮像极了鸣秋带他进山那年.
      只是他师父一点也不矮,闭关七年消瘦了许多,就算玄色道袍笼着,也不难看出她瘦得出奇,像一根竹竿.
      “师父,师爷真的有那样好要你拼了命地去救他?是弟子做的不够好,师父才一直念叨师爷吗?”
      寂静雪色里他听见一丝闷笑“他不好,那老头老是欺负我,往我茶杯里加墨汁,在砚台里倒可乐,拿我道袍绣花蛇,恶趣味得很.”
      鸣诺睁大眼睛“这些事我也干啊师父,你看我同样视世人为浊物,我会不会是师爷的转世,您师父一直在眼前勒!”
      倏地,后脑勺挨了一巴掌“老头圆脸小眼塌鼻你确定?”
      鸣秋知他爱美,无事便拿卜卦的铜镜作镜子照,自是接受不了自己变成鸣暮的模样.
      “...那还是算了吧.”他摸了摸脑袋.
      “我的命是师父给的,他因我受苦,我必须救他.”
      “我的命也是师父给的,那我是不是该来救您!”
      “...”又是一巴掌拍在鸣诺头上.“我救你回来不是要你去送死的.”
      “所以师父现在是去送死的?”
      “...浮子诺!”
      “?谁啊?不认识!”
      鸣秋看着他那双坦荡的眼,下一刻拎起扫帚就往他身上打.
      鸣诺深谙她的逻辑,鸣秋叫他原名定会有扫帚的.
      “师父!棍棒底下出孝子!”鸣诺边跑边冲拿扫帚的鸣秋喊.“您可不能学那些世俗之人!”
      “所以呢?”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先叫声爹听听.”
      “所以你再陪我两日!”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啊啊啊啊啊,师父!你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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