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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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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上,张师傅推着餐车来送晚饭。
已经是8月中旬,暑气消褪了些。原本6点钟的天空是明亮的,这天不巧,张师傅刚上来4楼,灰黑的云就越积越厚,整个楼层都暗淡下来。
“英婆,吃晚饭啦,今天的鲈鱼鲜掉眉毛!”
“小舒,又在看书啊,快来吃饭,看看你,都胖了不少哈哈哈。”张师傅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是个热闹人。舒颜觉得康复室里关于他离婚的传言,大概率是假的。
舒颜接过餐盘,另一只手端着橙汁,转身放到餐桌上。
风越来越大,撞得窗户闷声响,夹着水汽吹进房里,舒颜冻得起了鸡皮疙瘩。他搓搓手臂,走过去关好窗,抬头看看黑压压的天空,那句诗怎么写得来着?“黑云压城城欲摧。”对,就是这个感觉,要下暴雨了。
英阿婆端着餐盘过来,要跟舒颜一起吃饭。
“都立秋了,雨还这么急。”英阿婆不咸不淡地说着。
“下完雨就凉快了。”舒颜应着,“阿婆,暑假快结束了,你下个月走吗?”
“走的,小舒你也走?”
“嗯,我想回去了。”
“挺好挺好,你恢复得也差不多了。”
英阿婆是个开明的老人,相处起来没什么代沟,舒颜跟她聊着天,一顿饭吃的也差不多了。
窗外响起沉闷的雷声,伴随一条鬼魅的闪电,阴沉的天空再也忍不住了,如瀑的暴雨泄下来,激烈的风裹挟着饱满的雨滴,撞在玻璃上,像失控的猛兽要侵略进来。
雨太吵,房间里就显得安静很多。
舒颜推开空掉的餐盘,准备喝掉果汁。
”哎,小颜,我跟你换换行不行?”英阿婆指了指自己那杯粉白色的果汁。
她有些抱怨:“我们院长那个相好的,就食堂那个带三个戒指的女的,他们家呀有个几十亩的桃园,每年桃子不好卖就往疗养院塞,这个桃汁我都喝半个月了,腻了都。”
舒颜看看自己的橙汁,解释道:“阿婆,我桃子过……”
话没说完,舒颜急了:“阿婆,你们一直喝桃汁吗?”
“那可不……哎,小舒你去哪?”
舒颜冲出房间,在楼层里奔走。张师傅送完晚餐通常是不走的,在楼道里跟人侃大山,等着大家吃完收餐盘。
舒颜看见张师傅,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橙汁,你给我的是橙汁!”
张师傅被他搞得莫名其妙:“橙汁咋了?”
“你为什么给我橙汁,不是桃子的?”舒颜喊得大声,聊天的老人都好奇地朝这边看过来。
“你不是桃子过敏吗?”张师傅笑道。
舒颜涨红了脸,手抓得更紧:“谁告诉你的,谁?!”
张师傅挣开他的双手:“我们食堂小李啊,怎么地,他搞错了?”
“他在那?他在哪!”
“在三楼发餐呢。”
“你带我去找他,快点!快点!”
“行行行,你别激动,别激动。”
舒颜拉着张师傅往三楼跑,他吵得凶,几个好事的老人跟着下去看热闹。
三楼是四人间,人更多。张师傅拉着一个送餐的小伙子问:“小李呢?”
“他在后面收盘子,30号房那排。”
舒颜等不及张师傅,转身就跑,撞翻了餐车上堆叠的餐盘,哗啦摔了一地。
“哎哟,这小伙子!”
“年轻人怎么这么冲动……”
一群老人看得新鲜,聊得热闹。
舒颜又看到了那个背影,他粗喘着气撑在墙边,念青微笑着收回房间里递过来的餐盘,转身放到餐车上。
一转身,念青看见舒颜。舒颜终于看到了那张心心念念的脸,他急促的呼吸,错乱的心跳,都被那一眼对视吞没。他的声带被阉割,身体被禁锢,喊不出,动不了。用尽全身力气,舒颜也是只是看着念青,笑了。
念青的眼中掠过一丝欣喜,很快又被强烈的恐惧淹没,他扔下手里的餐盘,转身就跑。
“念青!念青!”舒颜吼得撕心裂肺,他追过去,老人们都被他吓到了,自觉地靠在墙边给他让路。
念青的背影在楼梯里越来越远,舒颜急疯了,楼梯怎么这么多层呢?他怎么就跑不快呢?他冲动地想顺着扶手翻下去,扑在念青身上,狠狠抓住他。
舒颜从后门跑出来,跑进倾盆大雨中。他停在雨中四下张望,试图找到那个模糊的人影指引方向,好让他继续奔跑。可是没有,豆大的雨滴如瀑如幕,路灯投射下昏黄的光亮,世界在喧嚣的大雨中静悄悄,空荡荡。
舒颜一下子泄了气,四肢发软瘫坐在地上,雨水汇成弱小的水流在他手边经过,舒颜仰起头迎着雨,无声地哭着。
问询赶来的护工慌张地拉着他:“舒先生,舒先生您快起来。”
“别碰我。”舒颜甩手推开他,“都他妈别碰我!”
“滚!”舒颜向来礼貌温和,暴怒的样子吓退了护工,默默退到一边。
风更大了些,雨也不见小,打在脸上开始疼,舒颜凶狠地看着远方,怒气始终无法消散。
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出现在眼前,身上的雨被挡住,雨滴劈啪打在伞面上,有人撑伞站在他面前,舒颜顺着那对修长的腿向上看去,是念青。
他撑着伞低头看他,怯懦又焦急:“阿颜,会感冒的。”
念青扶着舒颜回房间,一进去,舒颜就“嘭”地一声摔上门。念青从浴室里拿出一条毛巾给他擦水,他不看舒颜,急得不行,用毛巾不断揉搓舒颜的身体,抬手给他擦头发。
舒颜就杵在门口,任凭念青摆弄。
毛巾落到脸上,念青的手变得轻柔、缓慢。他的目光怯怯落在舒颜脸上,又迅速地低头躲开。
舒颜被彻底激怒,一把夺过毛巾甩在地上:“不是跑么?躲在这里算什么?”
念青看着舒颜涨红的脸,舒颜冲他发火,朝他嘶吼,念青梗着喉咙说不出来话,他从未见过舒颜这么凶,念青怕得浑身颤抖。
念青蹲下身体,捡起毛巾,刚伸手又被舒颜一把推开,不让他碰。念青红着眼睛,指甲扣进手心,昂起头冲着舒颜自暴自弃地喊:“看看,看看都不行吗?!”
说完,眼一眨,大颗的眼泪扑簌簌落下。
那眼泪是施了咒的,舒颜心里那疯长的、暴虐的脾气,一下子偃旗息鼓,心口被眼泪砸出一个个大坑。他一把搂住念青,报复地用力箍紧,巴不得勒断念青的骨头。
“你就这点胆子!”舒颜埋怨道。“我想你,想得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