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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搬过来的第一天,舒颜从爷爷口中知道念青挨打。
      而后住下也不过两周,楼上隔三差五就会传来摔打声。酒瓶、碗碟摔得清脆响亮,桌椅倒地天花板沉闷一响,掺杂着男人听不太清但又恶毒的咒骂。
      可舒颜从未听过念青的哭喊,他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似乎楼上的家暴只是李申华自导自演的,没有受虐方的发泄。
      舒颜长大的17年中,对暴力知之甚少。就像念青日记中写到那样,他家庭合睦,父母恩爱,小区里发生过最大新闻是抑郁症少女跳楼。为什么大家都默许念青被打?他不理解,也不能接受。连一向敬重的爷爷,在他好几次要往楼上冲的时候,都摁着他,拦住他。楼上的打骂一声一声挑弄舒颜的神经,他像笼中猛兽,备受折磨。
      楼上闹完,第二天念青身上就会落下新的伤痕,或是手肘破皮,或是脚踝淤青,确实算不上重伤,可是看着很疼。他和念青渐渐熟络,男孩子的友谊在夏天迅速发酵,但又仅限于小公园那静谧的一方天地。
      念青从不和他一起回家,明明俩人就是楼上楼下。舒颜在新四街见过几次念青,拎着大塑料袋翻垃圾箱,胸口的面料被汗浸湿紧贴皮肤,映出肋骨的形状。跟舒颜撞见,念青也是淡淡地看上一眼,并不搭话,他的眼睛又结上冰。小公园真是个秘密基地,是个异次元,离开那里,念青就变成了三次元陌生人。
      三次元受得伤,异次元的念青从来不提。
      日记里的那天晚上,舒颜还在看书,看白天念青带他买的武侠。夜深了他还舍不得睡,李申华的咒骂声又从楼上传来,精准地触发舒颜的焦虑,愈演愈烈。
      念青的尖叫声传来,打破舒颜最后的理智,他脱缰似地冲上去,对着那扇门拳打脚踢。直到被父母拉开,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暴虐的情绪伴随被拉住的拳头收进身体,横冲直撞。
      念青垂着眼,小声地说:“我没事,你快回去。”最后像是有点哀求,又像是不耐烦地推搡舒颜的胳膊,软着嗓子催:“我没事啦,真的没事。”
      回家后舒颜依旧压抑,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我们可以养念青吗?”
      全家人都愣住了,三双眼睛看着舒颜。爸爸领着他去书房,取下民法典。讲收养法,讲如何取消监护人资格。舒颜的暴怒让家里人很重视,爷爷和妈妈也过来了,一家人给舒颜梳理解决方案。
      爸爸讲完条例后严肃很多:“很多事情游离在法律和规则的边缘,你要制止要处罚,需要付出很多努力。”
      “起诉是个漫长且艰巨的工作,你会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而且也不一定会成功。你还愿意不?”
      “为啥不愿意?”舒颜答得不假思索。“念青多好啊,他喜欢读书,还很乖,你们都不了解他。”
      揍回李申华家里不许,听爸爸讲完法律途径又是困难重重,舒颜觉得乏力又窝囊。可是他的思维链还没那么长,不就是起诉么,试一下怎么了,试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舒颜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就去买了药,他仔仔细细地打印好昨晚刚学习的法律条例,去小公园等念青。
      他说了那么多,念青竟然都记得,虽然现在听起来有些幼稚,可是少年赤诚的心思又让人忍不住怀念。
      “再后来你总是给我带那种真空包装的鸡腿,每次我都吃掉了,其实好难吃呢。”舒颜的手还按在念青脸上,他摸到念青上扬的嘴角,摸到他的笑。
      7月31日,晴
      2号山头的陈律终于来了,他跟舒颜可真是一见如故,刚见面俩人就好得没边。
      陈律来的时候舒颜还没到,他伸出小胖手在我面前晃悠:“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手是不是都瘦了一圈,天天不是洗头就是扫头发,我准备给自己剃头个光头,看见头发就烦。”
      手没看出来瘦,但是白了不少,比脸还滑嫩。
      他四下看看,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一个劲地吐槽我背叛了他,几天没来我就跟别人好上。
      舒颜又带着一堆零食来了,刚刚还怨妇一样陈律马上两眼放光,毫不客气地接过袋子,他们聊武侠,聊电视,明明才认识几分钟,却感觉有说不完的话。陈律一边啃鸡爪一边催着舒颜给他拉琴见见世面,舒颜抖抖身上的饼干渣,拿起小提琴站到我面前。
      还是那首神话,才没几天,原来他已经练得这么好了,流畅动听。他半闭着眼睛,嘴角轻笑,拉到动情处身体随着琴声微微摆动,一改之前的烦躁模样。
      曲毕,舒颜装模作样地冲我弯腰谢幕,起身后又戏谑的扬了扬下巴,似乎在提醒我不要忘记约定。
      我觉察到了他的意思,心里有些紧张。
      陈律听完舒颜拉琴,激动搓搓手跃跃欲试。舒颜大方地把琴递过去,俩人煞有介事地开始小提琴初级教学。陈律那双手,还是去洗头吧,他一拉开弦就像锯床腿一样刺耳,锯子还是上了锈的那种。
      陈律不服气地嘟囔:“念青你总看书,还专挑我看不懂的,来个舒颜又会拉琴,就你们高大上。”
      但陈律脑子向来转得快,他放好念青的琴,从我手里拔走书,拉着我们俩坐到了石桌上,斗地主。
      我真是服了陈律,牌技也这么差,起初还耀武扬威的抢地主呢,后来当农民都一直输。为了不让他太伤心,我只好偷偷放水。
      陈律给我们后期安排了好多活动,去网吧一条街的影像厅看碟,去他外婆家的果园摘梨子,去他们家理发店玩玩,陈律说啥舒颜都期待,夏天马上就要变得更加有趣。
      散场后我还是去捡瓶子,这次我没去新四街了。中心广场那边的女装店音响很亮,总是放神话。
      我其实是会唱的,整首都会,可是却莫名的心虚。我坐广场的台阶上,一遍遍地听服装店传来的歌声,张开嘴无声地跟唱。太阳渐渐落下来,火红的云,藏青的天,偶尔飞过几只漆黑的鸦雀。
      我再次默念了一遍歌词,熟悉得像篆刻一样在心里留下痕迹,拎起空空的袋子回家了。
      舒颜不太确定自己现在还会不会拉琴,但是他非常确定陈律的牌技不差,是念青太强了。
      他对打牌没什么兴趣,纤长的手指慢悠悠地抓,却又从不掉下节奏,抓牌后随意地放在一边,全部抓完后才拢一拢,小小的一叠放在手里,轻轻一捻,扑克听话地像旋出花,整齐漂亮。
      当地主赢两家,当农民赢地主,有一把陈律的地主牌实在太好,念青都逼得他把双王拆开了打,拉低赔率。舒颜猜想念青是不是会算牌或者记牌,可是念青的脸总是漫不经心,似乎从未将心思放在牌局上。那气场简直就是港片里身怀绝技,暗箱出千的西装荷官。
      “这里还有我回家后默写的歌词呢。”念青停顿下来,舒颜等他唱歌。房间静得落针可闻,念青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没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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