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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霉菌与“黄金” 霉菌的求救 ...

  •   在她闭上眼,捂住嘴,向后退以前,她已经看到了那张脸。

      在她想起“不要从霉菌里辨别人脸”这条规则以前,她已经按照习惯,做了不该做的事。她一直喜欢在各种事物中辨别形状和表情——不,应该说是联想。她觉得这很有趣:车头是不同的“脸型”,车灯构成了不同的眼睛和眼距,汤里的面条有时会恰好组成爱心,天上的云有时像猫有时像老鼠……遇到喜欢的,她还会拍照分享给朋友。

      多年的习惯很难因为刚得到的规则而更改。

      但她现在必须立刻适应。不会有下次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很多声“不要观察不要辨别不要联想”,决定从现在开始不断强化这方面的意识,每天念一百遍起步。

      她只是刚看到,还没看太久。还有救。规则提到,这时候要用消毒液和干布去除霉菌

      干布不适合清理水里的霉菌。只能用消毒液。来不及拿手套和口罩了,先消毒要紧,用时小心点就没事了。

      过了好久,安维才敢睁开眼,半步半步,慢慢往橱柜挪。

      这地方狭窄,从哪儿到哪儿都是几步路的事,但她走得浑身僵硬,像在刀尖上行走。

      终于摸到橱柜,她不敢往里看,怕里面也悄悄长了霉菌,被她不小心看到。她一瓶瓶摸索着,按照自己对不同器具形状和大小的记忆,成功摸出了一瓶800毫升,满满当当的84消毒液。刚买的,还没怎么用。

      沉甸甸的,让她刚被掏空的安全感,又回来一些。

      “做的真好!”

      一个声音夸赞她。

      虽然她经常自言自语,但那不是她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细细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可她右边只有墙。

      不能往右看,再好奇也不行!

      如果是幻听,那没必要看,如果不是,那更不能看!

      她发抖的手拿不稳消毒液,改为抱着它,缓缓往左边挪动,离声音发出地远点。

      好在,那声音没有再次发出。

      她继续往除湿机那儿走,快到时,她闭上眼,蹲下去,准备打开消毒液倒进去。

      她知道84消毒液有一定腐蚀性,一般得兑水稀释了再用,但现在她恨不得这东西越浓越好,一次性把所有不干净的东西都灭九族。

      在她打开消毒液的盖子,动手以前,水箱底部传来李涛微弱的呼救。

      “救救我……救我……”

      安维下意识地想后退。但她知道,这问题必须现在就解决,不然以后这声音怕是没完没了。她稳了稳神,按计划倾倒消毒液。

      消毒液入水,发出轻轻的水流声。

      李涛的声音变了,变成了嘶哑的惨叫,像指甲刮过黑板,像金属摩擦玻璃,从水箱里直直地刺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

      安维觉得头盖骨发麻,手猛地一抖,消毒液瓶子从手上滑落,那一刻她下意识后退,不让那有腐蚀性的液体溅到自己身上。

      情急之下,她步子不小心迈大了一点,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倒。

      幸运的是,她没有后脑勺着地,也没有刚好倒在流出的消毒液上。但她的右膝盖狠狠磕在地板上,刚好擦着一块被泡发的鼓包而过,擦出一条参差的口子,血正往外渗。

      那条伤口很长,从膝盖骨一直划到小腿上方,像一张咧开的嘴。

      血顺着腿往下流,滴在地板上,洇开不规则的暗红色。

      安维疼得浑身发抖,但她不敢叫出声。

      她死死咬着嘴唇,用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

      膝盖钻心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伤口上撒盐。

      那个惨叫还在继续。

      从除湿机的水箱里传出来的,嘶哑的,尖锐的,像濒死的东西在求救,揪着人的神经。

      “啊啊啊啊——救——啊啊——”

      安维强迫自己无视它,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从床头柜翻出应急医药箱,给自己处理伤口。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在她处理好伤口时,那个惨叫终于停了。

      她又在床头柜的抽纸箱里抽了几张纸巾,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除湿机旁边,把刚才没来得及关的84消毒液盖子关上。

      看到它已经流出了大概100毫升,她觉得很心疼。但她转念又一想,等会儿不如顺势利用地面上的消毒液,把整个地板清洁一遍好了,这样也更放心,没什么好心疼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把水箱彻底清理一遍。

      水箱里的霉菌应该已经没了,但她还是不敢直视,闭着眼,摸索着把水箱从除湿机上拆下来。然后又捧着水箱,目光平视,一点点走向洗手池。

      她一直担心水箱又传来声音,好在没有。

      她把水箱放进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啦啦的声音响了大概有两分钟,混着几乎听不见的惨叫。她没去看,等惨叫声彻底消失后大概三分钟,她才敢关掉水龙头,把水箱里的水都倒掉。中途,有些絮状物碰到自己的手,她为此洗了很久的手。

      做完这一切,她像了却一件大事,拿着空水箱,走回除湿机旁边,把它装回去。

      清理完除湿机,她又慢慢地去水龙头边拿盆接水回来,稀释地上残余的84消毒液,就着它,慢慢地,仔细地用拖把把这间出租屋整个地面都拖了一遍。

      不能开窗,空气不流通,现在屋里充满了消毒水的气息。她平时不太喜欢这个味道,这时却很喜欢。

      膝盖还在疼。每动一下都疼。但她告诉自己,好事,这说明自己还活着。

      应该洗个澡的。今天出了不少冷汗,加上水汽多,现在身上黏糊糊的。但她又实在太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嚷嚷着要罢工,每根神经都崩紧后忽然放松下来,再也提不起一点劲儿的那种心累。再说,腿上那么大的伤口刚上药,也不适合沾水。

      她决定先补个觉,醒来再说。

      人需要睡眠。规则里也没说什么时候不可以睡觉,那就是什么时候都可以睡。

      可是,当她躺在床上,准备休息时,她忽然发现,天花板变绿了很多。

      她以为是灯坏了导致光线变化,摸出床头柜上的手机,准备给房东发信息报修,免得明早给忘了。

      可是这时,一点绿色的东西掉到她手机上。

      这是霉菌。不是幻觉。

      紧接着,又有金色的东西掉下来。

      薄薄的,很漂亮,闪着令人愉悦的微光,像是……金箔。

      她知道这东西出现在这不合常理。但她一下子就被迷住了。

      真美啊,像是她本该有的,金色的未来。

      她听到一个细细的,温柔的声音对她说:“拿着吧,它是你的,是这个世界欠你的。”

      安维觉得这个声音说的很对。

      她努力多年考上名校,本该有美好的未来,而不是毕业正逢疫情和经济危机,跑了n场招聘才拿下的好offer,工作没几个月,整个部门被裁员。

      也不是为了糊口匆忙找了份烂工作,钱少事还多,曾以为努力学习就能避开的恶心人都成了甲方,对她指手画脚,做了三年快被逼疯了不得不辞职,窝在这个发霉的廉价出租屋,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做邻居。

      更不是被一些吃了时代红利,毕业包分配的亲戚说自己不够努力才沦落至此,连上网发泄一下都要被讽刺“强者从不抱怨环境”“你已经比贫困山区的好多了”。

      这世界欠她很多钱,欠她有钱有尊严的生活。欠她一场黄金雨。

      这念头不是偶然产生的,它已经在她体内生根了很久。

      这念头一旦被唤醒,上面掉落的金箔越来越多,床边地下,至少都有十几片,越来越闪耀,越来越迷人。

      那无与伦比的美丽光彩,像照亮她未来的希望,迷惑了她的双眼。

      那个温柔的声音变得更大,进一步迷惑了她的神智:“拿着吧,只有穷人才要吃那么多苦,遵守那么多规则,你要是拿了它,就可以换个好房子,过上好日子。”

      她一时间忘记了所有的规则,准备伸手去拿那些金箔,先拿一片最大的,地上的……不,先把身边的拿起来……

      直到冰凉的水滴毫无预兆地砸在她脸上,砸在她伤口上。

      疼痛的刺激,让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想起了“天上不会掉馅饼”的规则,手僵在半空。

      眼前根本没有什么金箔,只有缓缓扭动的,发黄的潮湿墙皮,以及下面缓缓钻出的,密密麻麻的一群白蚁。

      她两眼一黑,胃内翻涌,还没缓过来,上方又传来嘶哑的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

      那是李涛的声音,比水箱里的更大,更清晰。

      安维忽然意识到刚才那恍惚一瞥间,天花板变绿,又掉霉菌的原因。李涛的霉菌脸,转移到了天花板上,还变大了。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是已经把他清理掉了吗?!难道是因为……她清理时多了一个步骤,给霉菌提供了更多水汽,才让他变大的?难道是因为他变成干尸时,被抽走了许多水分,而她无意间把那些水还给他了,才让他有机会……借水还魂?!

      这倒是还挺符合能量守恒定律的。这个定律很有用,可惜没法解决她现在的困境。

      她没法救李涛,没法让他复活。

      “给我……搬家……”

      李涛的声音变得更为凄惨哀切,摧残她的神经。眼前的白蚁当着她的面啃地板木头。她快疯了。

      要是李涛和白蚁能互相残杀就好了。

      这阴暗的念头,却照亮了她的心。

      等等……为什么不试试呢?

      规则提到,世上没有吃人恶鬼,就算试错了,李涛也不会吃了她。

      霉菌李涛不像是那种来夺取活人尸体的厉鬼,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哀求。他应该不是想让她搬家,让她给他腾地方……同一栋老破小,他从他那间搬到她这间又有何意义?

      他说的“给我”和“搬家”,应该是两个诉求。

      他是为了拿加班费,获得短期内可以搬去更好的“家”的钱,才冒险翻护栏出去的,那么他临死前最大的执念应该是“给我钱”和“让我搬家”,这就对上了。

      他现在已经被规则侵蚀,成了非人生物,那么他看见的世界,肯定也是被规则扭曲的世界,不是正常人眼中的景象。

      他想要钱,那就给他“黄金”好了!

      安维拿起手机,在墙皮和白蚁聚集的地方敲了敲,作为提醒,同时说道:“你的加班费在这里!!”

      然后她尽快快速地远离那些地方。

      她前脚刚撤,后脚,天花板上就纷纷扬扬落下了细碎的绿色霉菌,精准地追着墙皮和白蚁覆盖。

      她赶紧闭上眼,怕它们又组成一张脸。

      寂静的屋内响起有滋有味的咀嚼声,还有李涛的傻笑。

      “嘿嘿……有钱了……我有钱了……”

      等那咀嚼声消失了好久,她才敢睁眼。

      床上的所有墙皮、白蚁和霉菌都不见踪迹,只地上还残留着几小块墙皮,还有几只剩半截的白蚁尸体。

      大概是……霉菌李涛已经吃饱了,心愿已了,或者已经耗尽了极限去消化,把自己也一起消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霉菌与“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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