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规则怪谈》菌子南

3、整理群内信息 不想靠近的

　　安维发现，恐惧到极点，人真的会失声。

　　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把那个尖叫扼杀在出声之前。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脸颊肌肉在抽搐，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无声地战栗，但她的声带，她的声带罢工了。

　　她只能发出气声。

　　那种像漏气一样的、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

　　这比尖叫更可怕。因为这让她意识到，她的身体正在脱离她的控制——有一些功能，已经不归她管了。

　　不只是声带，她的身体也动弹不得，像被钉在原地，脑门像被重锤砸中，眼花耳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稍微缓过劲来，一点点挪动，有时是同手同脚，反正能动就行……她就这样胡乱移动到了水壶旁，烧开冷掉的水，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奶茶。虽然这奶茶廉价，但那点甜味拯救了她，让她觉得好受多了。

　　她打开手机，点开音乐软件，开始交替播放国歌和大悲咒，这些庄严的旋律可以让她心情宁静，感到力量。

　　大概播放了上百遍，她心跳正常了，呼吸平稳下来了，手也不抖了，思考能力也恢复了，心态也变好了。

　　没那么糟糕，她告诉自己。比起李涛这种被工作所困的人，她现在失业，意味着不受公司约束，可以一直待在家，直到这十天结束，反而是因祸得福。她平时就有屯粮的习惯，剩下的东西，省一点应该够吃十天。只要一直待在家不出门，注意一点，她不会有事的。

　　不过，要不要把李涛的死告诉大家？她犹豫了。

　　要不要告诉别的住户，那两个穿制服的东西真的是怪物，她亲眼看到那两个怪物，把一个活人像外套一样挂在护栏上，把他变成干尸，让他消失在风中？

　　要是告诉了大家，大家就会谨慎点，像李涛那样的受害者就不会出现……至少会减少。

　　虽然她来了以后一直宅着，并没有跟这里的人建立什么友谊，但谁也不希望自己住的地方死很多人，哪怕是暂住的地方，感觉这样会让整个氛围都变得恐怖腐臭。

　　可是她心里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你说了又有什么用？你又没拍照没录像没证据，说了人家也未必信，说不定还怪你制造恐慌，怀疑你精神不正常，用幻觉吓人。

　　而且，万一群里有人跟绑架犯是一伙的呢？
　　万一群里有人跟那些怪物是一伙的呢？

　　如果她把李涛的死公开说出来，那些危险分子，可能会来警告她，甚至是报复她。

　　她不想冒这个险。也不该冒这个险。

　　她只要自己遵守好规则，活过这十天就够了。然后搬离这个诡异的地方，越远越好。

　　等等，十天……

　　规则纸上的祝福，还有小区广播，那俩制服怪物都表示，小区住户要在十天内遵守规则，可是规则最后一条提到，七天内，规则就会……变化？是变化吗？

　　发现她记忆出现了模糊，她不得不撕开刚贴不久的胶带，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规则纸。在亲眼见到活人变干尸以后，区区一张自己飞过来展开的纸，已经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好在，纸上的字依然清晰。她直接去看最后一条。

　　第十二条：请尽量用可固色的材料记录这些规则，因为在七天之内，它也会被水雾模糊，或者侵蚀。

　　她必须按照规则在这度过封闭的十天，但规则说，规则上的字七天之内会被侵蚀或模糊。她不知道这个“七天之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也许是从收到传单开始？也许是从规则生效开始？也许是从她第一次阅读开始？

　　不管怎么算，她都等不起七天。如果不把规则记下来，要是剩下的三天，它变得面目全非，她记忆也出现了偏差，做错了事，不就麻烦了？

　　她得趁着它们还清晰，立刻把这些规则记录下来，用可固色的材料。

　　她上购物网搜索可固色材料，出来的大多都是衣物，绘画固色剂，原理都是让颜色永久保存，肯定也可以给字体固色，可是，快递送过来最早也要两三天，到时她还得下楼去拿，可能会遇见那两个看守的怪物……

　　她又想起李涛的死，打了个寒战。不，她不要下楼，不要出门!

　　那怎么办？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是一张旧桌子，木头面的，表面坑坑洼洼，不知道被多少任租客用过。边角的地方有一层厚厚的灰尘，还有几个烟头烫出来的黑印。

　　这东西一看就不值钱，就算坏了，也值不了多少押金。

　　安维盯着桌面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拿起那把水果刀。

　　她打算把规则刻上去。

　　刻上去就不会被水雾模糊了。刻上去就不会被侵蚀了。刻上去她就随时能看见了。

　　她蹲下来，把刀尖抵在桌面上，开始刻。

　　刻第一条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刻第二个条的时候，手稳了一点。刻到第三条的时候，她已经能比较顺畅地运刀了。

　　木屑一点一点堆积起来，字迹一道一道刻进桌面。

　　她刻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要来回划好几遍，确保够深，确保不会被水雾填满。刀尖在木头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偶尔有水珠滴下来，她没理会，擦掉水珠，继续刻。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

　　刻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刀，看着桌面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刻痕，心里安稳了不少。

　　这是她的生存指南。这是她的护身符。这是她在这十天里唯一可以相信的东西。

　　她活动了一会儿酸痛的手腕，洗个了脸，醒了醒神，又拿起手机，打开了业主群。

　　又是99＋。

　　安维划动屏幕，开始往上翻聊天记录。

　　作为一个社烦，她从未有一刻如此在意业主群的信息。

　　现在的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谁在说什么，谁在做什么，是否还有别人已经受到规则影响，或是总结了什么有用的经验。需要知道哪些人看起来靠谱，值得信任，必要时可以试着合作，也需要知道哪些人看起来不值得接近，甚至是可疑。

　　她翻得很慢，一条一条看，连语音信息也一条条点开听，遇到听不懂的，比如方言口音或者说太快的，转文字翻译，配合着解读。

　　作为一个i人，她平时不喜欢别人老发长条语音，可现在，听到这些人声，她却觉得十分欣慰:这是活人的声音，有温度的，可以帮她对抗屋内的阴冷，心里的不安。

　　那些发言的，她还会点进其朋友圈，看看个签和最新发言，结合群里言论大概判断这是什么人。

　　她把所有她觉得有用的信息都截图下来。

　　截图完，她拿出笔记本和笔，对着这些截图，开始整理思路和文字。

　　不想靠近的:

　　205张玲（恋爱脑血包，听到小区要封闭十天第一反应是不能给男朋友送饭怎么办，靠近血包会变得不幸）。

　　302刘谋（死老登，爹味超重，脑子也差，一口一个相信科学，但言论里有很多常识性错误，竟然教人摔伤了可以用唾液消毒，但凡小学好好听课都不至于这么说）。

　　406周塑（唯一一个帮混子耀祖说话的，不是犯罪同伙就是预备役）。

　　507王海涛（心术不正且脑子有坑，这种时候还说啥谁当他女朋友他保护谁，点开朋友圈发现辱女词含量极高，妥妥的incel，死了最好，别死我家门口就行）。

　　705许强（死社达，也是蠢货，这个时候说啥优胜劣汰，他这种健身达人肯定能笑到最后，他但凡脑子不劣质都不会在这时公开说拉仇恨的话，还推销他那不知道啥时就倒闭的破健身房会员卡）。

　　……

　　这栋楼七层，每层七户，一共四十九户，现在已经发言的有三十五户，她一口气就列了十五户不想靠近的，在括号里备注原因。列着列着她笑了，好久没这么吐槽过了，这让她觉得挺爽的，生命鲜活了不少。

　　或许可合作的：405远闻（乐于交流，逻辑清晰，主体性强的女人，痛骂过耀祖，用词会用妈爹，有女本位意识，且也是潮汕人，好交流）；504利那（乐于助人，别人想看规则她第一个拍照；用词用母父，有女本位意识；住在耀祖隔壁，或许可以帮忙打探那家消息，早点找出绑架犯）。

　　写完之后她叹了口气。比起不想靠近的，她有意愿合作的还是太少了。但她认为谨慎点没错。平时就观念不合的，特殊情况下更容易背刺你，看着就不靠谱的，实际接触只会更不靠谱，她才不想赌那种“某某平时看着不太行但关键时刻是神队友”的概率，她运气一般，逢赌必输，连再来一瓶都没中过。

　　这才第一天，能发现两个潜在队友已经不错了。还有些没说话的，说不定里面也有靠谱的，必要时她也可以去试探。

　　她继续记录。

　　（疑似）受到规则影响的人：301的周慧（说自己忍不住跟墙角长的蘑菇对话，在地上看到了六根手指的手印）；603的赵雅婕（说看到天花板掉金粉，看起来很值钱，很想拿盆子去接）；707的高飞云（说自己不小心擦了镜子后看到了奇怪的东西，后面是啊啊啊，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十五分钟后又发信息，说按照规则做，那东西就不见了）。

　　还有一个，死去的李涛。但她不想记录。她光是想起这个名字都觉得瘆人。

　　记录完这些，她又拍照留存。

　　然后打开邮箱，把照片传了一份。

　　再打开云盘，又传了一份。

　　两份都上传成功。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上传完成”的提示，她又觉得安心了一点。

　　她以前的工作很烦人，随时都可能遇到挑刺的，和诬陷的，所以她养成了事事留痕迹，证据存多份的习惯。只有这样，她才觉得有安全感。现在也是如此。

　　做完这些，她感到疲惫，倒在床上补觉。

　　晚上十点三十五，她被饿醒。

　　那种饿不是单纯从胃里传来的，是从全身传来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饿，每一根神经都在索要能量。

　　她这才想起来，她今天一整天只吃了一顿早饭，那点面条和咸菜，早就消化干净了。

　　安维站起来，走向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房间角落的一个小区域，有张小桌子放电磁炉，菜板，厨具和水池，有个小冰箱。有个小板凳。

　　她没什么想吃的，但身体又逼着她吃，索性又随便弄了点挂面，拌着刚买的拌饭酱吃。

　　吃完饭洗完碗，十一点零二分。她目光瞥见墙角那台除湿机，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给它清理……不知道规则说的“一天清理一次”，是从今天正午十二点到明天正午十二点，还是按照自然日算，零点就截止？

　　无论如何，先清理总是没错的。

　　安维站起来，走向墙角那台除湿机。

　　指示灯是绿色的。水箱没有满。

　　但她还是蹲下来，打开水箱，准备倒掉里面那点底水。

　　然后她停住了。

　　水箱里那层浅浅的积水底部，有一片霉菌。

　　很小的一片。像一枚硬币那么大。灰白色的，毛茸茸的，趴在塑料底部。

　　那片霉菌的形状有些眼熟，安维忍不住盯着它，她越看，那轮廓就越清晰，寸头圆眼方下巴……像一张脸。巴斯光年的脸。

　　还像……李涛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