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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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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阿云一个人在厨房当值。
丝瓜瓤在油污水里搅动刷洗,再拿水瓢把脏水舀到桶里,提出去倒进下水道。
一口锅一口锅地清洗,一溜儿挨着过去洗了五口大铁锅,最后一口锅是蒸锅,上面盖了几层大笼屉,位置两面临窗,背后的这扇窗下面就有下水道,她直接拿水瓢舀了就往外泼。
哗啦一声,是水流与空气重击的声响。
然而接下来却不是预料中的水与石板撞击,能溅起水花的清脆响亮,而是更偏向于一种沉闷厚重,就好像被布料吸收了一样。
阿云舀水的手臂僵硬了一下,因为她隐约听见有人闷哼了一声。
转头看出去,就见到大太阳底下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此时直楞楞站了一个俊秀的少年郎,正提着自己晕湿的衣裳,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阿云也难以置信。
这午后未时,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连狗都不愿意过来讨食儿,这人杵在这里干啥呢?
水瓢脱手砸在锅里,阿云赶紧取了一条还没用过的干净抹布,小跑着出来。
“公子对不住,不小心泼了您一身的水。”
这个被泼的倒霉蛋儿是个书生打扮,身上没有带金佩玉,连个香囊钱袋子都没有,想来是来做客的寒门学子。
燕王就喜欢召些跟他年纪相仿的美少年一起游玩宴饮,这人长得唇红齿白皮肤莹润,学问如何不知,但至少相貌够入燕王府了。
阿云环视一圈,门口本来挂着的“厨房重地,闲人免进”牌子的地方空荡荡,那木牌从昨天开始就被她泡在柴灰水里,还没来得及挂上。
“这里是燕王府的大厨房,小公子迷了路吗?”
王府楼院繁复,从前厅去厨房和去客房的路在一个方向,不熟悉的人走错一个路口就是王府半日游。
对方个头跟阿云差不多高,大眼睛湿漉漉的,点点头不自在地移开眼神,像个见到姐姐问话害羞了的小朋友。
“小公子放心,您身上是蒸锅里的水,不脏的。”
阿云递上细布,但是这小公子魂游天外呆呆的,不答话也不接帕子。
见不得这磨磨唧唧的样子,阿云直接就要上手给对方擦拭。
“你,你做什么?”
这小公子像个被人调戏的小姑娘,瑟缩着向后退了小半步,眼神里带有一丝责怪和困窘。
却原来,被水泼的地方正好在他的腰上,水往低处流,阿云只顾着毁灭自己的罪证,直接就要伸手去够小公子腰带以下的位置。
阿云说了句对不住,然后把抹布扔给他自己擦,又进厨房包了半碟豌豆黄给这小书生。
把人送到院子外面,阿云指着分叉的小路告诫对方:“可不能再往后走了,过去就是垂花门,全是后院女眷。”
小公子走下台阶,捧着豌豆黄,眨巴着大眼睛,仰头探究着阿云:“请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云插着腰,站在台阶上俯视他,厚重的刘海下凤眼微眯:“别胡乱问姑娘的名字,小公子慢走啊~”
阿云说完就毫不留恋地回去接着干活了,没有看到从垂花门那边过来一个小厮,狗腿一样小跑着朝这小公子凑上来:“王爷,您要找的是她吗?那个梦中女子。”
夏日长,夜幕还未降临,丫鬟们居住的罩房就有了女孩子们的声音。
徐芊芊拿出上次装蝴蝶的琉璃瓶,看着秦阿云和胡小花:“这个季节,梨花苑的芦苇荡里有很多萤火虫。”
萤火虫是季节限定的跳舞氛围道具,她准备在“勾引王爷上位后给姐妹们脱奴籍”的事业中再干一票大的。
胡小花躺在床上嗑着瓜子翻了徐芊芊一个白眼,拒绝大晚上去喂蚊子:“你是属青蛙的呀!”
小花还在吐槽徐芊芊上次是蝴蝶,现在又想对萤火虫下手,阿云却一口答应:“没问题!”
之前因为有秦不鸣可以来给阿云赎身,所以阿云看着她们小打小闹,不把徐芊芊承诺给她们除奴籍的事情放在心上。
现在情况变了,若燕王在找苏姓女子,就不能在这当口说要赎身出府惹怀疑,阿云与秦不鸣商量的是先蛰伏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若是徐芊芊可以成功上位,按照约定给她们除奴籍就再好不过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勾引燕王?”
阿云已经不是通缉犯了,没理由再继续留在燕王府,不管燕王找苏姓女子有什么意图,趁还没有发现她是苏家人,必须尽早脱身。
徐芊芊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支持了,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过几天吧,我得练一下舞。”
阿云从徐芊芊手里接过琉璃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别过几天了,我今天晚上就去捉,你明天晚上就去跳,有了上次蝴蝶舞的经验这次一定能成功。”
这么主动的阿云让徐芊芊和胡小花面面相觑,到底谁才是“勾引王爷上位后给姐妹们脱奴籍”的主角啊喂?
阿云也不想这么积极,但她现在不仅是利益攸关,更是性命攸关了。
夜幕降临,阿云提着琉璃瓶出了罩房,来到梨花苑,撑着小木舟划入芦苇荡里。
梨花苑还没有废弃的时候,这里本是十亩莲池。
在阿云的童年记忆里,苏家曾被邀请到燕王府做客,这里曾有歌舞伎乘画舫到池中表演,四周围了一圈飞檐斗拱,富丽堂皇,八珍玉食,引得京中权贵争相追捧,一时戏称“瑶池盛宴辞作仙”。
老燕王薨逝之后小燕王袭爵,小燕王的姨母白皇后为了不让侄子学坏,做主遣散了梨花苑。
多年过去,昔日盛景已经变成了比人高的芦苇丛,夏日夜晚漫天飞舞着星星点点的荧光,有一种神秘又浪漫的氛围。
阿云却从千金小姐沦为通缉犯人,做着曾被家里长辈耻笑的贱人勾当——不择手段地勾引男人。
她把头发盘起来,刘海撩上去,忍受着闷热和塘泥的湿臭味吭哧吭哧地干活,正如胡小花吐槽的那样,还被蚊子咬了满身的包。
小舟来到芦苇荡的一个豁口,就看见外面的看台上有一个人在舞剑。
举手投足,飒爽风流,是独属于少年的英气。
“谁!”
阿云发现他的时候,对方也发现了她。
“又见面了呢,小公子。”
岸上舞剑的人就是下午迷路进了厨房的小公子,阿云将小舟划出去打招呼,完全不知道他就是这座王府的主人,是她们密谋勾引的对象——燕王萧越。
下午的时候的阿云顶着厚重的刘海在厨房干活,只与那位飞扬跋扈的苏皇后有五分相似,现在这个露出额头,提着萤灯,踏月而来的人,与萧越梦中苏皇后像了个九成九。
“哐啷~”
小公子看清楚阿云的脸,手中的剑脱手落在了地上,月辉与萤光映入他的眼底,愣住了。
小舟慢悠悠荡开一池涟漪,靠了岸,阿云刚落地就打趣他:“下盘不稳,地动山摇啊。”
小公子捡起掉落的剑:“你还懂武艺?”
看着手里只有一个瓶底的萤火虫,阿云决定忽悠个壮丁帮她干活:“小公子,你的剑太重了,还开了刃的,应该先练习一下身体协调度。”
她摇了摇手中半透明的琉璃瓶,眯着眼笑:“比如,帮我捉萤火虫啊。”
涉世未深的小公子就是好拿捏,听话转身放好剑,拢了拢耍剑过程中汗湿的中衣,就跟阿云上船了。
两个人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
“你小心一点,不要伤到它们的翅膀了,回头还得用花粉和露水来养。”
没捉过萤火虫的小公子很听话,动作果然小心翼翼起来。
这个琉璃瓶之前是用来装蝴蝶的,空间很大,装满的工作量也很大。
两人一直忙到月上中天,小公子举着满满一瓶萤火虫递给阿云。
“哎!”
“哗啦~”
这时正好小舟撞上石头,加上两人在走动,重心不稳下小船侧翻了一瞬,阿云接住琉璃瓶护住后又跌倒,在即将翻船的一瞬间,一股力量硬生生把小木船扶平了。
阿云稳住自己后发现和这小公子的距离在呼吸之间,他撑稳了小船,大半个身子没在水里。
“你怎么~~”跳下去了?
阿云怀里的琉璃瓶快贴上萧越的脸,月光原本只能映出人影轮廓,而这一大瓶萤火虫的光却将他的脸庞照得分明,端的是眉目如画,双瞳剪水。
“你是姑娘,让你掉下去总是不好的。”
说这话的人从池子里露出半个身体,趴在船边,跟水妖似的,让阿云心里有一丝异样。
关键时刻能舍己为人,这小子可真够意思的!值得交个朋友。
阿云把小公子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叫秦阿云,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萧~~”越。
萧越是燕王的名讳,王府的人都知道。
正给自己的下裳拧水的人猝不及防下吐出一个萧字,赶紧改口:“寻,我叫萧寻。”
萧寻这个名字在阿云的记忆里,似乎的确是被下人们当做谈资过,隐约就是燕王呼朋唤友中的一个。
“萧公子是王爷的座上宾?”
小公子垂下眼睑,摇头:“等候召见的无名清客罢了。”
清客是趋奉权贵的人,能诗、能酒、能写、能画,杂技谈天总要占一样,而这座王府的主人——燕王萧越最青睐的便是像萧寻这样的美貌小书生。
这人应该如同阿云猜测的那样,是个寒微学子。
毕竟,也不会有哪位权贵大半夜不睡觉,在废弃的偏院练剑,还被她几句话就诓来捉萤火虫玩儿。
对方垂头的样子看起来略显落寞,阿云宽慰他:“萧公子文武双全,勤学苦练总有出头之日的。”
萧寻拾起船桨,撑着小船往岸边走,听见这话,旋即质疑她:“文武双全?你刚才不是说我下盘不稳要练协调度~”
这个重点抓得好,阿云不想承认是在忽悠他干活,没好气地道:“恭维安慰你呢!听不出来呀?你是清客,又会使剑,勉强算是少年英才了。”
满船星河如梦,小公子一边撑船一边问:“对了,还没问你,抓这么多萤火虫有什么用?”
阿云看着他俊秀的肩背线条,打趣老实人的恶趣味涌上来,在他背后狡黠一笑:“为了财宝无数,为了良田万千,为了,勾引这座府邸的主人~”
果然,小公子划船动作僵住了,转头瞪大了眼睛看阿云,说话都结巴了。
“你,你要勾,勾引燕王?”
阿云估计这小公子是第一次遇见女孩子把勾引男人的话堂而皇之说出来。
看着他那别扭不自在的样子,阿云“噗嗤”一声笑了,这新交的小兄弟也太看得起她了,她只说萤火虫是用来勾引燕王的,可没说要自己上啊。
小船靠了岸,小公子先上岸,随即伸手来扶抱着琉璃瓶的阿云。
两人道别,阿云觉得他年纪不大又善良老实,就提点两句:“干谒王侯虽然是捷径,但为人做耳目近玩终究不是上策,还是走科举选拔进仕途的好。”
小公子看着面前抱着荧光琉璃瓶正巧笑嫣然的女孩,和她背后迷幻晦暗的萤火阑珊,目光复杂起来:“你叫我不要做耳目近玩,自己倒是要,要那个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