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塞鸿秋(三) ...
-
36
待孟岁枝爬上床榻时才摩挲着自己手指的伤口,那片缎纱本是她在见到萧纪丰后双手不经意间揉搓衣衫没留意掉下来的。
此时她的大脑快速转动着,从她们姐妹几个满心欢喜的踏进这后廷开始,回忆夹杂着许多或坏或好的瞬间。
抬头瞧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孟岁枝也不知是不是被飞沙迷了双眼。她的唇瓣不由得开始颤抖起来,然后背靠着床头伸出胳膊环抱缩成一团的大腿,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上。
原来被这红墙黄瓦所禁锢的人们拼了命的都想逃出来,富贵荣华的生活虽好,但终没有自由与随性,倒还不如墙外的寻常百姓来的舒心。
程绾沁俯身掌上挂在床头的花灯,本想喊着孟岁枝一同欣赏,可她一抬头见到她那个样子后不禁皱了皱眉,走上前去戳了戳她的小脚丫子。
“诶,这个七夕你的生日过得还不错吧,是不是马上就要被感动哭了…”
孟岁枝缓缓的抬起自己的脑袋,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冲着她摇了摇头。
其实程绾沁又何尝不知自己姐妹的心事,孟岁枝虽然面上觉得已经看淡一切,可心底里总是会有那么一丝波澜。
她变得越来越谨慎,努力维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每日里同自己嘻嘻哈哈的,但那些笑容里又有几分是真心的,只有她一人知道罢了。
见孟岁枝没有要与自己坦白的意思,程绾沁也没有多问。只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一句“早点休息…”便离开了。
孟岁枝看着程绾沁离开的背影心一下子就碎了,忍不住悄声哭出声来。
那些日子受到的委屈也好,偏见也罢,都化作了泪水,一点一点滴在衣裙上。走出殿外的程绾沁也缓缓拿出自己的丝帕胡乱擦拭着自己眼角。
两人心知肚明,也很默契的就打出这副哑牌。一篇没有结局的故事、一段理不清的缘分和注定要与孤独相伴的余生根本不值得也没有勇气说出口。
程绾沁扭头看向那扇熟悉的菱窗,心却没来由的开始疼痛。她捂着胸口,踉跄着才走回自己寝殿。
37
强撑着一阵耳鸣的程绾沁躺在床榻上怎么也睡不踏实,天一亮就唤来了侍女南星,南星伸出手试探着她的体温。
“哎呀,好烫呀…”
南星先是服侍着程绾沁喝了一口温水,扭头就跑出去找太医了。而另外一边孟岁枝倒是起得挺早,跟随小侍女青黛外出欣赏风景了。
姐妹们闹腾一夜过后,后廷四处还是很有七夕氛围的,孟岁枝歪头看向青黛。
“七月天汉清如练,兰夜私语祭婵娟。青黛你说…我们这些姊妹,今后当真会和天上的牵牛星与织女星那样重聚鹊桥吗?”
青黛点了点头。
“姐姐,你的愿望也一定会实现的…”
孟岁枝听后自嘲般地笑了几声,还没回话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打骂声。主仆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巡着声音一步一步的越过草丛。
只见南星跪在地上,一副火急火燎又不知所措的神情,苏靖岑的小跟班御女苗姝彤却趾高气扬的,竟也学会了苏靖岑的气派,动不动就给个好眼色瞧。
对方也不过是个正七品的御女,孟岁枝一面示意青黛将跪在地上的南星拉起来,一面走上前去一把挡住了要扇到南星脸上的那一耳光。
苗姝彤瞪大了眼睛,气势汹汹的甩开孟岁枝的手掌。
“滚开,我要教训这个没长眼睛的贱婢,你也配来替她说情…”
青黛扶起南星后听到这些话不由得对苗姝彤喊道。
“放肆…苗御女见了孟昭媛不说规规矩矩行礼竟还如此以下犯上!”
苗姝彤不齿的笑了笑,走上前去狠劲拍了拍孟岁枝的肩膀。
“孟岁枝,现下若是贤贞皇后在世,你…还指不定在哪玩泥巴呢。依我说呀,还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比较好。”
38
躲在暗处偷听的梁望尘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当即就绕到小路上离开了那个地方。随后苗姝彤放声大笑,扬长而去。
孟岁枝也没有时间多想什么,转过身上下检查起南星来。
“大清早的姐姐怎么打发你出来了?”
南星的声音颤抖着还带着哭腔。
“孟姐姐,姐姐她…许是夜间不小心着上风寒了,现在身上还有些不舒服。我走得急,一不小心就撞上了苗御女,就…”
孟岁枝示意青黛去请太医,自己则俯下身替南星怕打着身上的泥土,继而尽可能的安慰她道。
“你这个样子去见姐姐可不好,我让青黛去请太医了。你呢,现在就跟我回去,在我那略休息一会儿。至于姐姐那里,我就替你走这一趟,如何…”
南星抿着嘴一个劲的摇头。
“孟姐姐这样可不好,若是让外人瞧见下人在主子寝殿逗留,不光我一人受罚,您和姐姐也会被奴婢连累的。”
孟岁枝心里还记挂着程绾沁,不由分说的就拉扯着南星往回赶。
“方才你不是还姐姐姐姐叫的多亲切的吗,怎么现在又这么生分了。听月阁里只有我们自己的人,你大可放心。
即便当真有外人到访也还有我呢,眼下要紧的是你这个样子姐姐见了未免又是一桩心事,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那里胭脂眉笔一应具有,你只管用,记住一定一定要确定容妆妥当了再来瞧姐姐…”
待她交代完这些听月阁也走到了,孟岁枝引着南星绕到听月阁墙后一扇只能容一人进出的小门前。
“你从这里进去往右走没几步就是我寝殿的后门,千万注意…”
然后孟岁枝目送她推开了自己寝殿的后门才又回到听月阁正门前等待太医到临。青黛此去没让孟岁枝等多久,待太医把完脉又亲自送太医走到听月阁的正门。
孟岁枝则俯下身替程绾沁掖好被子,这时后门就被南星推开了,孟岁枝背对着程绾沁向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已经搞定。
程绾沁皱着眉轻轻咳嗽一声。
“南星你又去哪里贪玩了?”
孟岁枝闻声起身立刻将南星护在身后。
“姐姐你别生气,方才半路上是我打发南星去替我找东西的,姐姐若是怪罪下来还是怪我好了。”
程绾沁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谴走了南星、青黛等一干侍女宫人。孟岁枝瞧了一眼青黛,冲着她默默点了点头。
青黛是最后一个随着宫人们出去的,末了还轻轻的将殿门关好。此时孟岁枝又将目光洒在程绾沁身上,她们姐妹两个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坐到一起好好聊聊了…
39
梁望尘弓着身子替萧纪丰斟茶,嘴中说出的话不禁让萧纪丰的脸上冒出几条黑线。
“七夕原是左右和谐与幸福生活的象征,也是对美好未来的无限向往,更是…孟昭媛的生辰。
那苗氏先是不知尊卑提了一句先皇后,又目无旁人的诋毁孟昭媛,实在是没有做帝妃的样子…”
萧纪丰忍着气抿了一口温水。
“当日是朕瞧着苗氏有几分姿色才让她进来侍奉,却没想到她竟这般无礼放诞…罢了,还是让她去掖庭好好待着去吧。”
梁望尘微微颔首,转身示意冯实清。随即他好像又想到什么。
“陛下…”
萧纪丰伸出手揉了揉自己酸涩的太阳穴。
“还有什么事,说罢…”
梁望尘抿了抿嘴,替萧纪丰斟满茶水。
“这几日苏贵妃的父亲苏将军托人带口信给我,说想讨陛下的旨意接苏贵妃回去住几天,他们夫妇也想见见松王爷。”
萧纪丰轻晃了晃茶杯。
“事倒是不大,传人告诉苏将军。车马劳顿,还是让他们来一趟皇宫吧。”
苏靖岑满怀欢喜期盼着萧纪丰可以下旨让自己与父母团聚片刻,没想到苦苦等来的却是事与愿违。
她的侍女霞初此时有些看不下去了,只见她俯身在苏靖岑的耳边说了四个字。
“起兵造反…”
苏靖岑听后微微一愣,随后看向霞初。
“你…”
霞初狡黠一笑,又怕隔墙有耳,俯下身替她画眉。
“等苏大人与夫人到了皇宫,您就什么都知道了…”
另外一边程绾沁与孟岁枝谈心谈了约摸半天光景,用过午膳后两人相约来到马场。孟岁枝牵过一匹白马,跟它熟络了一会儿。
程绾沁拢了拢厚衣衫,不由得笑了笑。
“早就听吴妹妹说过簪儿的骑射很厉…”
孟岁枝微微一笑,左脚踩在马蹬子上,飞身一跃,双手紧紧抓着缰绳。那白马虽有一二不从,但孟岁枝也没有在意。
白马刚跑起来的时候确实一切都岁月静好,但下一秒那马就像发了疯一样的乱跑乱颠,试图想让把坐在它背上的孟岁枝掀翻在地。
程绾沁眼见情况不对,忙叫住了一旁下人,让他们想办法救下孟岁枝。可是还没等马场的下人走上前去制止时孟岁枝就已经被重重的甩下马去。
匆匆赶来的马场下人与程绾沁一步一趋的将孟岁枝扶到听月阁,待太医看望完之后孟岁枝就一直沉睡,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程绾沁守在床边用温水擦拭着她的脸颊与手腕,过了今日便是孟岁枝随同萧纪丰前往昆吾寺祭拜的正日子,不过看孟岁枝现在的样子估计也去不了了。
晚间,程绾沁已经替她上了四、五回药,只依稀听得外殿传来了“免,快免。”的声音,应该是萧纪丰已经知道了。
萧纪丰一脸的疲惫,与冯实清两人在听月阁逗留一阵便以政务繁忙离开了。
孟岁枝察觉到萧纪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缓缓睁开双眼。
“姐姐…”
程绾沁听到动静后立刻俯下身。
“簪儿,方才陛下来看你你怎么还装晕呀…”
孟岁枝动弹不得,只能冲着她挑了挑眉。
“姐姐,我要是醒着陛下又要说上一大堆我不喜欢听的话了,况且我都成这样了,还不能容我的耳朵歇歇吗…”
程绾沁也是一脸的自责。
“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拉着你去马场,你现在也不会被马摔的这么厉害,动都动不得。”
孟岁枝笑着摇了摇头,费力的握住程绾沁的手。
“跟姐姐没有关系,只是姐姐不觉得很奇怪吗…那白马与我熟络的时候并不是那样的,还是它本就性烈,不愿被训才会甩我下来的。”
程绾沁也在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我也觉得不太对劲,但又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孟岁枝躺在床上瞥过头皱了皱眉。
“有人想杀我…宫人尽知我与吴姐姐的骑射一向很好,若是旁人想借助坠马一事间接害死我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冯实清跟了萧纪丰很多年,也见过许多宫斗血案,这次他也觉得孟岁枝坠马并非偶然。
他扶着萧纪丰坐到政务堂。
“陛下…这次孟昭媛的坠马或许是有人故意而为之的。”
萧纪丰抬眼看了一眼冯实清。
“什么意思…”
冯实清与身旁立着的梁望尘对视一眼,继而解释道。
“陛下您想在这后廷之中,是谁通过坠马一事受益颇多。”
萧纪丰微微一愣,马上就想到了父亲还握有兵权的苏靖岑,梁望尘则暗暗紧攥双手。
“苏家一向为我霁数次平复战乱,立下赫赫战功。但若是让苏靖岑在后廷过得不自在了,那苏家未必不会造反。他们这是想置孟昭媛于死地,置陛下于死地啊…”
过了下半夜,孟岁枝还是没有睡着,她缓缓望向四处,只觉得哪哪风声鹤唳。又回头看向睡在自己身旁的程绾沁。
她明白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任人摆布了。与此同时,苏俊忠在收到小女苏靖岑的密信后便生了造反之心,当即他集结了兵士朋党等一干人,在与苏靖岑相聚后就密谋起兵造反。
萧纪丰安插在兵士中的眼线瞅准时机向梁望尘传递着消息。天光大亮,是生是死,赌约下注,再无挽回可能。
萧纪丰一夜未眠,在听完梁望尘报来的信息后起身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出宫带领诸位王侯将相与一众宫妃前往昆吾寺。
孟岁枝倒腾着身子颤颤巍巍的起来,也唤来了侍女为她梳妆。程绾沁见状皱了皱眉,俯身坐在她身侧。
“你当真要去?”
孟岁枝抿着嘴点了点头。
“恩…”
程绾沁心知孟岁枝已经决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只能由着她梳妆打扮。她坐在孟岁枝身侧沉思良久,默默无言。
几人乘坐步辇浩浩荡荡的向昆吾寺行驶,程绾沁与何萍站在一处目送他们远去,心脏有如抽丝剥茧般隐隐作痛,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其实不光已经蓄势待发的苏家兵士与萧纪丰提前就通知好了的御羽林军,此番赴昆吾寺祭拜,梁望尘其实还有个私心,便是带着孟岁枝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孟岁枝撩开步辇上的珠帘往外一瞧,四下清幽寂静,虫鸣不断,倒还是有一番风景可赏。
沐浴更衣之后,孟岁枝随同萧纪丰与一干王侯将相祭拜先皇,不知是方才熏的香有问题还是自己身体尚未恢复,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头也开始眩晕起来。
萧纪丰微微瞥了一眼,及时扶住了她。
“没事吧…”
孟岁枝微皱眉头。
“嫔妾无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