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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塞鸿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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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道刺眼的阳光越过菱窗照了进来,孟岁枝独自一人手捧诗卷在院中诵读研究。
程绾沁睡得晚,过了半晌才起床,打一起来就看到了孟岁枝在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满树海棠,佳人倾城,一向清冷的孟岁枝竟也有了几分恬静与柔媚。程绾沁悄无声息的走到她是身后仔细看了她手上的诗书。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孟岁枝猛的回头一看,又马上恢复正常。
“姐姐,怎么连你也学着吴嘉亭来吓我了…”
程绾沁伸出手指戳了戳孟岁枝的脑袋。
“你还好意思说,昨晚你都去哪了了呀,都不见回来…”
孟岁枝忍俊不禁一巴掌又拍了回去。
“哎呦,姐姐可是想我了…”
程绾沁没有理会,只是拿过她手上的诗书。
“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哪一首诗吗?”
孟岁枝一脸疑惑的挠了挠头发,无奈的摇着头。
“我…猜不出来…”
程绾沁低眉一笑。
“我最喜欢的那句是‘岁微枝兰鬓眉峭,霜寒映雪照菱花。’可我觉得呀,还未尽善,我再给你续两句吧…”
孟岁枝点了点头,一直用很期待的眼神抬头看着她。程绾沁略沉思片刻,娓娓道来。
“绾来青丝赴情约,沁馨向荣隔岸香。”
苏靖岑为着这几天发生的事儿一直被萧纪丰禁足在自己宫中,后廷也难得如此清净,倒让众人都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晌午孟岁枝与何萍、程绾沁、吴嘉亭在叶浔的安庆宫用过午膳,她又教了萧桁学写了不少字。
何萍端坐在一旁抬眼瞧着孟岁枝,不由得感叹道。
“几日不见,孟妹妹竟也变得这般恬雅,倒也稀奇。”
京墨接过文元手上的暖炉,小心翼翼的塞到何萍的脚下。吴嘉亭与程绾沁也相视一笑,没有多言。
这时一位内侍公公与随从踏进了安庆宫的大门,因孟岁枝几人还在内殿逗留,内侍公公就先遣了安庆宫的宫女去内殿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叶浔就出来了,内侍公公见了立刻俯身行礼。
“参见淑妃娘娘…”
叶浔微微颔首,伸手示意他快些起身。
“公公无需多礼,不知找本宫来所谓何事呀。”
内侍公公微微一笑。
“娘娘,局里现拟的公主名字已备好,陛下政事繁忙,托咱家先来问问娘娘的意思…”
说罢他一个眼神洒过去,随从立刻低着头呈到叶浔面前,只见几个女子旁的字映入眼帘。
叶浔抿了抿嘴,回头让文元将递上来的名册接了过来,并微微颔首。
“有劳公公为陛下跑这一趟了,公公请先回吧,晚些我自会亲自带着名册面见陛下…”
内侍公公点了点头。
“是了,咱家告退…”
回到内殿,名册让几个姐妹都看了一遍,何萍不禁哑然失笑。
“陛下着人拟的名字还真是有趣,我看婵、妍、姝、娴几字极好,你们觉得呢…”
叶浔俯身坐在何萍身旁。
“陛下命人给拟出的名字都是有美好寓意的,想是陛下有多喜欢公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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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众人商量以嫦汐作为公主的名,小字为馥倾,封号盈晗。晚间叶浔如实将名号说与萧纪丰听,萧纪丰抬眼瞥向菱窗外,热闹非凡。
“今日你们可是有什么活动…”
叶浔微微一笑。
“今日可是七夕,陛下可是忙忘了…”
萧纪丰像是想到些什么,回头向叶浔问道。
“朕记得…七夕还是谁的生辰来着…”
叶浔颔首,起身斟满茶水。
“陛下好记性,今日还是孟妹妹的生辰…”
萧纪丰低头批奏,沉思良久。
“先不要告诉她,等朕忙完政务后就去给她一个惊喜…”
叶浔点了点头。
“是…若无别事,臣妾告退。”
程绾沁从妆奁里翻出许多精致的饰品,一个个拿在手上仔细比对。吴嘉亭背手捧着首饰盒慢慢走到她的身后,冷不防的拍了她一下。程绾沁只道是孟岁枝,不由自主的喊了一句“簪儿…”
吴嘉亭忍不住笑了。
“程姐姐,我也是你的妹妹呀,怎么你就只想着孟妹妹…”
程绾沁皱了皱眉,回身无奈的碰了碰吴嘉亭的胳膊。
“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
吴嘉亭突然从背后将首饰盒拿了出来,放在程绾沁手上。
“姐姐,我知道姐妹们现在都在准备入夜拜月乞巧,其实今日不仅是七夕,还是孟妹妹的生辰,我的这一点小心意,还请姐姐给我带到…”
程绾沁打开首饰盒会心一笑。
“真是难为你还想着…”
吴嘉亭微笑着挽着她的胳膊。
“这是我们姊妹好,你看孟妹妹、楚妹妹连同你我,想当初一起入宫,彼此打打闹闹过了这么久。叶妃娘娘与何妃娘娘又和气得很,后承蒙伊瑰公主抬爱,我们姊妹几个什么话不说,什么玩笑不开的呀…”
程绾沁也感慨的笑了笑。
“俗话说得好,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过上个三年五载,姊妹们也不知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以后要走的路或坏或好,也不枉看在一同入宫的情分上,彼此再见时也可说上一句问心无愧…”
吴嘉亭听后抿了抿嘴,紧紧握住程绾沁的手,眼含热泪,久久不能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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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歇过午觉,孟岁枝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伸了一个懒腰,抬头看向身旁。侍女们见状立刻走上前去。
“孟昭媛醒了…”
纱窗避著犹慵起,极困新晴乍雨天。孟岁枝环顾四周,除了侍女别无他人,程绾沁也不像往常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现在几时了…”
侍女俯身行礼。
“回昭媛,现在已是未时…”
见孟岁枝有意起床,侍女低头询问道。
“奴婢伺候昭媛洗漱更衣吧…”
孟岁枝点了点头,洗漱完选了一身月白色绣兰对襟齐胸襦裙并着银白掐牙镶边折枝花卉披帛,外罩玉色银纹芙蓉百花缀蝶对襟披衫,裙上的联珠菱纹朵印花更是为她的娇容增色。
侍女见状上前与她点上宝蓝色的花钿,不停的夸赞孟岁枝娇俏可人。
“昭媛蕙质兰心,漂亮极了,只是为何不选艳丽一些的缎绣呢…”
孟岁枝对着镜子轻描眉峰,莞尔一笑。
“我平日里还挺喜欢这样素色的衣裙,倒也难改…”
程绾沁待孟岁枝穿戴整齐后才悄然出现,装作不经意间替她轻挽青丝。
“妹妹今日好美呀…”
孟岁枝用脑袋微微蹭了蹭她的指尖。
“姐姐…”
待侍女抚顺了孟岁枝的衣衫,程绾沁抬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妹妹今日想梳什么发型呢…”
孟岁枝抿了抿嘴。
“恩…那就双螺髻吧。”
侍女听后跪坐在孟岁枝身后,娴熟的开始梳发,并为两人做着解释。
“螺髻本是神佛顶部独特的一种发髻形式,后来民间竞相开始模仿发式特征…由于外形看起来与螺壳相似,故名螺髻。
螺髻的梳理方法是用单股髻发进行螺旋式的盘绕,因其形制不同,又可分为单螺髻与双螺髻。”
程绾沁就着侍女的话又顺了下去。
“据书上记载:‘中有二人,形眉端秀,体质悉备,螺髻璎珞。’宫词亦云:‘螺髻凝香晓黛浓。’妹妹真可谓是齿如瓠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叶浔也在此时着人送来了白玉雕镂纹兰玉佩与芙蓉彩蝶香玉并一些玉器,孟岁枝虽满脸的诧异,但还是俯身行礼。
“请代我谢过淑妃娘娘…”
这时外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孟岁枝也好奇的伸出双手搭在菱窗前眺望远方。
“没想到宫里也这般热闹…”
许久未见的萧郁筝也跑到孟岁枝待的内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岁枝,快出来一起玩呀,一直卧在殿里会闷坏的…”
就这样萧郁筝拉着孟岁枝,孟岁枝又顺手拽着程绾沁,一步一笑的走出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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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幕悄悄爬上天际扯走了晚霞,该在后廷上演的一番好戏才刚刚开始。
仙裙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间不相见。长信深阴夜转幽,瑶阶金阁数萤流。班姬此夕愁无限,河汉三更看斗牛。
只见大家伙都盛装聚集在御花园,各自分散开来,整个御花园中宫灯万千,火树银花。
有的姐妹于几案前摆上瓜果香案,祭祀牛郎织女二星;有的姐妹用九孔针和五色线来穿针引线,根据穿过的情况来判断得巧与否;还有的姐妹动清商之曲,欲宴乐达旦。
程绾沁还未捂暖孟岁枝的手就被吴嘉亭叫走了,萧郁筝见状便引着孟岁枝登上阙楼,看尽繁华一片。
萧纪丰与叶浔站在暗处收到萧郁筝传来的消息后,才悄悄嘱咐宫人燃放起焰火,准备给孟岁枝一个惊喜。
刹那间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孟岁枝简直都快要看呆了。其他姐妹这时悄悄走上阙楼,一个接一个的道出有关描写焰火的种种诗句。
“燔动黄金地,钟发琉璃台。”
“火树拂云飞赤凤,琪花满地落丹英。”
“蟠空百丈灵虬绕,簇幔千行紫蝶来。”
“纷纷灿烂如星陨,赫赫喧豗似火攻。”
“锦城满目是烟花,处处红楼卖酒家。”
“天花无数月中开,五采祥云绕绛台。”
“正怜火树千春妍,忽见清辉映月阑。”
“燎原欲种应无地,幻质能开别有天。”
“银花火树齐开张,珠斗明星尽奔放。”
“凤蹴灯枝开夜殿,龙衔火树照春城。”
长廊尽头,萧纪丰的身影缓缓映入孟岁枝的眼帘,她诧异的看向身旁姐妹。
“这…你们这是…”
萧纪丰一步一步的走近孟岁枝,眼底含笑。然后附在她的耳边,嗓子异常沙哑。
“朕若做错了什么,无论你怎么打朕骂朕,朕都不会怪你。朕只求你能一直待在朕的身边…陪着朕。”
孟岁枝抬头还未说话便被萧纪丰打断了。
“今日是你的生辰,朕希望你…不要拒绝朕。”
就在当所有的人都在阙楼上打成一片时,梁望尘手提宫灯抬眼看向阙楼,从人潮汹涌中一眼便瞧见了正与萧纪丰肩并肩的孟岁枝。她柔情似水,软香温玉,唯美的像画卷上的人儿。
萧纪丰替她在青丝间轻绾发簪,孟岁枝垂眼不经意间竟与阙楼下的梁望尘打了个照面,一眼对视好似水中捞月,探指即碎。
彼时宫女们游园嬉戏归来正对圆月起舞,春秋几度,织女牵牛鹊顾。孟岁枝抬头望去,细数晚夜星点,一眼便知情笃。
宫女们吟唱着的此生误惹得孟岁枝又缓过神来。
“成空…已是留不住。看过古人情枯,感叹白首稀无…”
孟岁枝坐在阙楼上边认真的听着曲子,梁望尘皱了皱眉,眼神瞥向别处,佯装不去再看她一袭裙衫,拳头暗暗攥得生疼。
他俯下身来与同僚碰杯对饮,酒入愁肠,他举着酒坛喃喃自语。
“这酒为何这般苦…”
阙楼上人来人往,有来为孟岁枝贺喜的,也有的是想在这阙楼之上欣赏佳戏。
一直闹到后半夜,萧纪丰因第二日还要上朝自行离开了,只留下梁望尘一人负责善后。
回殿的路上,冯实清跟着萧纪丰到了甘露殿,萧纪丰垂眼看着几案前未熄灭的蜡烛,视线渐渐开始模糊…
阙楼上,姊妹几个还兴致勃勃的,一同临摹了一首诗。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孟岁枝写完诗句才猛然发觉自己手指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塞了一只鎏金双蝶团花纹镂空银香囊,于是她拿起来细细端详起来。
一曲罢了,叶浔这才登上阙楼。几人方见一位身穿豆绿色洒金对襟纱衫并暗花细丝褶缎裙襦,肩披杏黄色蔷薇披帛的人儿正在朝着她们靠近,不由得俯身行礼。
“拜见淑妃娘娘…”
孟岁枝也跟着大家一起行礼,没想到叶浔径直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将孟岁枝扶起来,然后才看向大家。
“免礼…”
叶浔微笑着牵过孟岁枝的手。
“妹妹今日玩得可还开心吗…”
孟岁枝冲着叶浔点了点头。
“今日一切都托娘娘的福,我很开心…”
夜渐渐深了,姊妹几个点亮了灯笼里的烛火,走的走,散的散,程绾沁与孟岁枝一同踩着脚下的石板,言笑晏晏。
“叶妃娘娘今日穿的可真是漂亮…”
程绾沁听后忍俊不禁,伸出手勾了勾她的鼻子。
“我们簪儿也很漂亮呀,你说是不是呀,梁侍卫…”
说完她意味深长的瞟了一眼身旁为她们点灯的梁望尘,孟岁枝见状欲岔开话题。
“姐姐…你说什么呢。”
“好看…”
梁望尘与她的声音交叠在一块儿,话语幽幽的吹散在冷风中,不知去向。
自那之后,梁望尘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安全将两人送回寝殿后,他俯身向两人抱拳行礼,程绾沁也低头回礼。
“真是麻烦梁侍卫了,天色已晚,您请回吧…”
孟岁枝背对着两人,一只手攀上门框,微微偏身回眸,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两两相望,孟岁枝不觉竟将食指刺破,斑斑茜印。待人关上宫门时,梁望尘才发觉地上遗留着一条月白缎纱,许是被裂开的墙缝刮到了。他轻轻捡起那片缎纱,揣在手中直至回到住所。
此时捧在手心的月白缎纱犹如他心中唯一的软肋与执念,他小心翼翼的将纱缎收到锦囊中,贴身保管。
菱窗外又缓缓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成空…已是留不住。看过古人情枯,感叹白首稀无…”
梁望尘顺着曲头念了下去。
“会不会…我决然回头天涯随,执手喜与悲…
萤火衬花灯,不负囍烛白发染杨柳,飘絮又落在肩头…
冥冥中,依稀忽见天气正好花却瘦,少年笑语声来却似人如旧…
想我不负情由,终究是天…不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