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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茉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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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明晖!”
我害怕,太害怕了,所以嘴比脑子快,近乎尖锐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什么?”
他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三个人因为惯性齐齐往前栽,还好大家都系着安全带没受伤,太危险了,我连忙道:“没事没事,你继续开。”
吴明晖半个身子都扭了过来:“真的没事吗?”
“哎呀我一直看着桥桥呢,她没事,估计看到什么被吓到了,这丫头就是喜欢一惊一乍的,继续开吧,万一交警来了就不好了。”
我爸把他拉回来,我也赶紧摆手示意他扭回去,这可是马路中间。
车子缓缓启动,我一只手搭在前面驾驶座上,额头抵住,另一只手捂着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脏。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想起那片茉莉花田了,直到今日,尘封的记忆大门被吴明晖暴力推开。
车窗外流动的景色开始逐渐扭曲、褪色,取而代之的无边的花海,湿冷的空气变得温暖起来,暖风混着茉莉花开时甜腻的香气迎面扑来,让人头晕目眩,闻之欲醉。
我恍然站在花丛中间,十六岁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烫的皮肤微微发痒。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绿与白,墨绿的枝叶层层叠叠,托举着亿万颗洁白的,星子般的茉莉花,我看到穿着棉布裙的自己赤脚踩在松软湿润的田垄上,蹲下身拨开垂到地面的枝叶,摘下几朵盛放到极致的茉莉花。
它花瓣柔软,尽力地伸展着,满满当当占据了我手心,我捧起它,像捧起一捧温柔的春水。
“桥桥?发什么愣呢?”
我猛然抬头,看见了挎着竹篮的妈妈。
她戴着草帽,站在花田的另一边朝我笑,阳光穿过草帽缝隙,成了星星点点的光斑,温柔地打在她满是笑意的脸上。
“妈!”
我听见我轻快的声音。
妈妈弯着腰,手指灵活地在花丛中飞快地起落,掐下长势良好的茉莉花丢入竹篮里,还有空去回应我:“怎么了?”
“我来帮你呀。”
我蹦着跳过去,学着她的样子,准备“祸害”一朵初绽的茉莉花,妈妈无奈地用刚摘下来的花轻轻敲我的头:“你呀你,那些花还没到‘虎爪’,摘他们干什么?这批花长得好,你爸说了,窨出来的茶肯定香,你可要想好,这可都是你以后的大学学费。”
“我才刚考上高中唉,现在就开始幻想我的大学生活啦?”我把手背到身后,抱着妈妈空闲的手臂,“那我回去写作业啦?我真回去啦?”
妈妈“哈哈”大笑:“好了,你要是闲得没事干就去找艺姝玩去,别祸害我了——这不,人来了……”
“陈桥——!!”
清亮欢快的喊声像一只灵巧的鸟儿,穿透层层叠叠的花香与阳光,从花田那头低空飞了过来。
我抬头望去。
梁艺姝正沿着田埂小跑而来,她穿着一条崭新的粉色连衣裙,衬得她身材修长挺拔,裙摆翻飞,随着她的奔跑动作,像芙蓉花瓣一样绽开。
十六岁的她一举一动已经有了成熟舞者的灵动轻盈,跑动间,黑色马尾辫在她的脑后高高甩动,脸上是灿烂到夺目的笑容。
她手里高高举着两张纸,在阳光下挥舞着,眼睛亮晶晶的,笑着朝我跑来:“桥桥!快看!全国青少年舞蹈大赛一等奖证书!我的!还有你的成绩单!你好厉害,考进年级前一百了唉!”
她的声音透亮、清脆,脚步惊起花上暂歇的蝴蝶,在她裙边徘徊,身后是跳跃的阳光和随风摇摆的花枝,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再缩短,直到近在咫尺。
我伸手,她笑着扑入我的怀里。
车身微微一颤,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想象中温暖的阳光早已褪去,车里的暖气不留余力发挥热气,窗外的梧桐叶子早已落尽,树干光秃秃地,我后知后觉,这颗梧桐好眼熟。
啊,原来是我家到了。
车子稳稳停下,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扑打在车窗上,又顺着车门往下滑落。
吴明晖已经下车,给我开了门,爸爸绕去后备箱取轮椅,把神游天外的我安置在轮椅上。
他帮了我许多,我爸有心想感谢他,邀请道“太麻烦了,要不要上来喝杯茶?”
“可以吗?”他受宠若惊,斜斜地看向我。
我不和他对视:“随你。”
吴明晖笑容舒展:“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慢慢地走着,我看到单元门出现在眼前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偷偷抬眼看了眼爸爸。
爸爸抬眉:“怎么了?”
碍于吴明晖在身边,我没不太想说实话,但又不想撒谎,只能沉默地低着头抠手指。
到家门口,门口的锁果然已经换了,拉开防盗铁门,爸爸把左手大拇指摁在黑屏的屏幕上,一道白光绕着屏幕转了一圈,蹦出一个解锁的标志,同时传来一道欢快的电子音:“欢迎回家!”
我爸爸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和吴明晖展示:“看,我怎么说昨天早上突然出去了呢,就是为了这东西,要不是安装师傅一直等着我估计都发现不了呢……”
吴明晖十分捧场:“陈叔你真有服气,女儿这么懂事,估计是怕您觉得开门麻烦特地装的呢。”
这话说到我爸心坎儿里,炫耀的目的达到,他终于眼角带笑地请他进来,一进来就去厨房烧开水。
“需要换鞋吗?”
吴明晖站在玄关问。
我将轮椅推到客厅,去抽屉里取茶叶:“不需要,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也没那么多一次性拖鞋,你直接进来吧。”
他走到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眼睛滴溜溜地转,来回观察环境,我把茶叶筒怼到他面前:“你闻闻,自己能喝不能,我爸的宝贝茶叶,平时不拿出来的,不能喝提前说。”
“可以的,我不挑茶叶——对了,今天车上……”
我低着头一点一点往外磕茶叶,说话时没抬头:“我们家的花田……出了点意外,对我们家打击挺大的,茉莉花茶也没再做了,我没想到你会突然提起这个,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对不起。”
他停了几秒:“……应该是我说道歉才对,对不起,说错话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爸爸端着一壶还在沸腾的热水过来,坐在吴明晖对面给茶壶倒水,“这个茶壶一点也不逊色你们大领导用的,这可是七八年前别人送的,放到现在起码得有七八万了,用它喝茶最香了。”
茶香在沸水的冲击下缓缓升腾,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沉郁木香,渐渐驱散了我身上的消毒水味。
客厅不大,光线从阳台斜射进来,在铺着旧勾花桌布的小方茶桌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
“这茶很不错。”吴明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认真评价,“有年头了,回甘也好,陈叔很会藏茶。”
爸爸笑着跟他说话,不忘给我也递了一杯:“那当然,这是桥桥刚工作那年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我一直没舍得喝完呢!”
我皱眉:“这茶都四五年了?”
我爸嘿嘿一笑:“嗨呀,你小孩不懂,茶就要越放越好喝,你看,你都没你领导懂茶,亏你从小喝到大的呢!”
我无语。
茶水滚烫,我没立马喝,等凉凉再喝,也不知道吴明晖这个嘴是不是镀了层不锈钢,不嫌烫嘴。
“我今天去菜市场买了点水果,我去切给你们吃哈。”爸爸起身去厨房,客厅顿时安静下来。
“我待会儿会把年前出差的项目资料发到你的邮箱,注意查收,准备好行李和身份资料,提前和……”他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厨房,“你的父亲打好招呼,老人家很关心你呢。”
“我知道了,这次出差只有我?”
吴明晖:“不是,你和我一起,车浚驰和杨菁一起,他们两个老搭档了比较契合,当然,你想和杨菁一组也可以,我没意见。”
我抬眼看他,他大方地回看过来:“需要我替你和杨菁说吗?”
说实话,我宁愿和车副总一起都不想和吴明晖一起,太尴尬了,但转念一想,这个机会是他给我的,我对他几乎没什么好脸色,还没资格挑剔这么多。
我摇摇头:“不用,就让他们一组吧,不要让我耽误他们两个人的工作。”
爸爸端着洗好的水果走出来,乐呵呵地打断我们:“聊工作呢?来,明晖,休息会儿吃水果,我都放好牙签了——桥桥,你也吃点。”
果盘里是切好的哈密瓜和橙子,橙子皮上还带着水珠,在光下亮晶晶的。
吴明晖道了谢,很自然地也递给我一块哈密瓜。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
我接过来,冰凉的果肉在指尖留下一点湿意。
“对了,”爸爸在围裙上擦着手,像是忽然想起,“桥桥,你之前是不是说,想买那个……那个烤什么东西来着?”
“烤箱。”我无奈地补充,爸爸总是记不住这些新式家电的名字。
“对对对,烤箱!我看楼下小李家用的,说可方便了,炸个鸡翅红薯什么的,不用油,健康!等你身体好了,爸给你买一个!”
爸爸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他用新锅做出美味佳肴,而我吃完后不停地夸奖他的样子。
他总是这样,努力地在琐碎的,具体的日常里寻找乐趣和希望,笨拙又执着地试图填补生活里无形的缺口。
吴明晖安静地听着,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神情,没有插话,也没有露出一丝对这个琐碎话题无趣的表情,在爸爸话音落下时很自然地接话:“那个确实很方便,我家里也有一个,陈叔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把一些简单的食谱发您。”
“真的啊?那太好了!”爸爸更高兴了,转头对我说,“你看看,明晖多热心!”
热心?或许吧,他家那么有钱,有钱人才不用烤箱。
我咬了一口哈密瓜,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开。
又买死贵的水果了。
吴明晖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那杯茶便礼貌地起身告辞,爸爸又是一通道谢,坚持要送他下楼,我拦住了他:“我送他吧,还有点工作要聊,爸你休息会儿吧。”
我只把他送到单元门口,灯光不太明亮,但他被冻得发青的脚踝很明显,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就算曲水是南方冬天还是挺冷的,你们有钱人真抗冻。”
吴明晖肯定冷,脸都冻白了,说话却一点不打颤:“没事,不过你们家没有暖气,需要安一个吗?我刚好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安装师傅,安装费打折。”
我把盖在腿上的薄毯往上拽了拽:“交不起安装费,更交不起取暖费,别费心思了,老小区也不会通暖气的。”
“这样不行陈桥,这两年越来越冷了,老小区物业和基础设施都不行,你需不需要考虑搬家呢?房租绝对和你现在的一样,不需要你多掏一分钱。”
我敷衍道:“再说吧。”
再难熬也熬了这么多年了,还差今年冬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