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7、故人

　　什么意思？只要自己同意住在医院他就带自己去工作？我拍了拍爸爸的手：“爸，我想喝你做的玉米排骨汤了……”

　　爸爸看了看我们一坐一站，相对无言的两个人，恍然大悟：“好好好，那我现在回家给你做，晚上给你带来行吗？”

　　我点头，爸爸终于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哦，对了，你的书。”

　　趁我思考之际，他递了本书过来，我下意识接过来，是已经被擦干净的《布鲁克林有颗树》，我都忘了自己今天还买了本书。

　　“没想到你现在居然还爱看书了，很不错的爱好，回头有空了可以和我讲讲这本书。”

　　我不接他的话茬：“我爸走了，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你真的打算给我这个机会吗？”

　　吴明晖坐在了爸爸之前的位置上：“我骗过你吗？”

　　我沉默了。

　　没有。

　　他从来没有骗过人。

　　“好了，你好好休息，医生说你可以出院的话联系我，我送你回去，顺便告诉你具体工作内容，不过很可能会在腊月底，不回曲水过年可以吗？”

　　我犹豫了，但一想到一团糟的未来还是点了点头：“我没问题的……”

　　“你有问题。”

　　我抬头，看到吴明晖打了个电话，不久，门外有个白大褂医生敲了敲门，送来一份材料。

　　他拆开牛皮纸袋，抽出几份资料给我看：“内分泌紊乱，心血管指标异常，肝功能异常……陈桥，你再继续下去身体会出问题的。”

　　放在我面前的赫然是我的全身体检资料，上面显示的问题非常多，血脂升高，血糖异常，白细胞数量偏低导致免疫力低下……总的看下来，我身上全是毛病。

　　他又放在我面前一张纸：“中度脊柱侧弯，还有肌肉萎缩的迹象。陈桥，应该不用我说，你自己也能感觉到，你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你想给你父亲和自己更好的生活，你就更应该注意休息，竭泽而渔没有好下场的。”

　　“我知道！”

　　我都知道！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正常人生活都这么难了，更别说双腿断了的人了！我只能，也必须去透支身体，乃至生命去积攒足够的紧急资金，好保证即使我离开这个世界后，我的爸爸可以拿着这笔钱好好生活，安享晚年。

　　我的日子都这么糟糕了，乱七八糟的事怎么总是会找上我！我努力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平静生活，他为什么要来打破！一直保持半生不熟的关系难道不好吗？

　　我甩开最上面的体检单，抬起头看他，语气带上几丝怒气：“你今天叽里咕噜说这么一大堆到底要干什么？我的身体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你感兴趣的？！”

　　吴明晖看着我，叹了口气，眼神中居然带上几分低落：“对不起，是我越界了，我今天就是专门来找你的，没想到在菜市场遇见你的父亲了，就简单聊了两句……”

　　我突然变得很冷静，一下子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你之前见过我爸？”

　　“见过，高三……”他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看我面容瞬间变苍白，立马结束了这个话题，“我和你父亲刚走到小区门口就遇见你了，本来想找你聊聊口译的事，没想到突然出事，我车停得不远，就送你来医院了，擅作主张给你做了全身体检。不论是从朋友还是上下级，我都不希望你出事离职，多嘴劝了两句，抱歉。”

　　他的头微微低着，眼神恳切，眉宇间满是愧疚。

　　我闭上眼睛冷静了一会儿，无数问题在我脑袋里乱转，撞得脑袋发疼，索性在今天问了个清楚：“那我问你，你拿我当好久没见的朋友，还是员工？”

　　他说：“都是。”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我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好，那你为什么会送我回家？别跟我说什么心地善良乐于助人，除非你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接送公司每一个人，不然我不会相信这个说法的。”

　　吴明晖思考了一会儿：“虽然我高三转了学，但我自认走前还是你和关系不错的，送老朋友回家，不可以吗？”

　　我顿了顿。

　　确实也说得过去，他一见面就表现得和我很好，没有一点逾矩的地方，是我单方面拒绝所有人的靠近，特别是他。

　　行，这个说法可以，我又问：“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大的红包？”

　　“那天是除夕，给红包图个吉利，每个员工我都给了，只不过没有你的大而已。如果不相信，你可以去问车浚驰，或者杨菁，我也给了他们六百。”他声音平稳，“你是我的员工，也是故人，只不过多年不见，趁着机会补全了五年没给出去的红包而已。”

　　“故人。”我重复了几遍，讽刺道，“这么多年没联系了，算什么故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不承认吗？那便算是我单方面的认为的吧。”

　　“最后一个问题。”我声音低哑，“你为什么要越过车副总，亲自来检查我的项目？”

　　他早有准备，公事公办道：“不只是你的项目，三组负责的环保法案，五组的医疗专利翻译，最近都在我这儿过。”

　　“所以只是例行检查？”我追问。

　　“不全是。”他摇头，调整了坐姿，窗外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模糊了他的轮廓，“你的译文质量很高，但风格太模糊了，很冷硬。”

　　这不是吴明晖第一次这么说了，但当面还是头一遭，语言比邮件的黑体文字来得更伤人，我说：“如果你觉得我不合适，可以直接换人。”

　　“我没说要换人。”他语气放缓了些，“恰恰相反，这是你的优点，只是需要市场的引导罢了，所以我亲自来跟这个项目就是想找到最稳定的方式，既能保留你的长处，又能满足甲方的要求。”

　　吴明晖说完后沉默了几秒，他垂眸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轻轻地说：“我不是因为你是故人才同意转正的。我知道你投了简历后去查了你过去五年的翻译作品，从最初级的商务函电到去年的文学翻译，我看得出来，你进步得非常快。”

　　他抬起眼睛看我：“陈桥，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译者，不是一定是最有天赋的，但一定是最执着，最舍得和自己较劲的。这样的译者，任何一个老板得到了都会珍惜的。所以，有了可以继续向上爬的机会，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感觉到了和他对话的棘手。

　　吴明晖的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无法让人反驳，至少我听了之后，感觉他处处都在为我好，最开始冷静的愤怒，变成了满心的迷茫。

　　所以，他看我就是伯乐在看一匹千里马这么简单吗？我隐隐感觉不止。

　　“如果我没晕倒呢？”我换了个方向，“如果今天一切正常，你原本打算怎么跟我谈？”

　　“我订了你家附近咖啡馆的位子。”他坦然，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计划有变，现在看来这个位子只能送给有缘人了——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吴明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停了下，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我，走廊的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病床边。

　　“那本书。”他背着光，无法看清神色，“我读过，一个很有力量的故事，希望有机会你能讲给我听。”

　　门被轻轻关上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我以为是爸爸回来了，却听见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但迟迟没有推门。

　　我知道是谁了，所有躺在床上没有动，门外的人也没有进来。

　　我们隔着一扇门，像冷战一样沉默地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窗外传来呜咽的风声，我慢慢躺下，把书外面的塑料膜拆开，准备再认真读一遍。

　　没关系，爸爸的玉米排骨汤应该很快就炖好了，这个冬天确实很冷，但爸爸亲手做的汤是热的。

　　——

　　其实我压根不用住院，医生第二天就通知我可以出院了，下午，爸爸推着我的轮椅刚出医院大门，吴明晖蹲人似的，车已经停在大门口下车等我们了。

　　这次，拒绝的人从我变成了我爸，可惜父女俩都拗不过他，听着我爸和我如出一辙的拒绝，我居然诡异地感觉到了一丝喜感。

　　他今天开的是一辆外形低调的黑色迈巴赫，我把我爸提前塞进了副驾驶，我则缩在座位后面，吴明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透过窄窄小小的镜子，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一如往日，温和，谦逊。

　　我往左边缩了缩，避开了他的视线。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还没到晚高峰，街道显得空旷许多。

　　爸爸拘谨地坐在副驾驶，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我知道他此刻的感受，恐怕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好的车，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陈叔，空调温度合适吗？”吴明晖贴心问道。

　　“合适合适。”爸爸连忙点头，“麻烦你了，还专门跑一趟。”

　　“应该的，陈桥当着我面晕倒的，又是公司重要员工，身体恢复得好，工作才能顺利，要是她回公司说我几句好话，下面的员工说不定会更喜欢我这个领导呢……”

　　我撇撇嘴。

　　这话也只能哄哄我爸了，在公司没人比他更受欢迎了，有的时候听同事在茶水间讨论他，真的感觉回到了高中那时候，所有人对他都赞不绝口，在别人眼里仿佛天神降世似的。

　　红灯亮了，车子在白线前停下。

　　这个红灯格外长，他的手指开始轻轻敲击方向盘，红灯过半，他突然开口道：“陈叔，我记得您以前应该是做茉莉花茶的？”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猛地一紧，指甲死死抠出手下座椅光滑的皮革。

　　爸爸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是，以前是，不过现在不做了，花田早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