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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番外一 尘埃落尽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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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深秋,卷着枯叶和尘土扑面而来,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吴明晖裹紧黑色风衣,顶着呼啸的狂风进入流觞亭,坐电梯上楼,站定在门口后轻敲三下房门。
这是他一如既往的习惯。
没人回应,吴明晖浑然不在意,用指纹开锁进门,只拧亮了玄关的小壁灯,昏黄的光线刚好够他换鞋,换衣服。
他将外套脱下,挂在门口的衣架的钩子上。
那个黑色风衣边,还留着一件浅色的白色大衣,面料柔软,领口有一圈细密的绒毛,残留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很淡,淡到他必须把脸埋进去才能捕捉到一丝半缕,也许再过几个月就散尽,也许某一天打开门,这件大衣变得和所有旧衣服一样,只剩下面料本身的气息。
其实应该只是洗衣液的味道,但吴明晖莫名觉得,就应该是茉莉味的。
吴明晖轻轻抚摸这件大衣。
这是陈桥的衣服,也是她最贵的衣服,还是吴明晖心疼陈桥大冬天穿得薄,偷偷塞在她衣柜里的。
陈桥啊……
已经死了整整一年了。
她在梁氏大厦楼上跳楼自杀,死状凄惨,死后不过半个小时便在省城的许多白领群之间疯传,用“惨烈”“可惜”“想不开”这样的词来形容,说来说去不过是旧事重提,好像她活着的时候是个罪人,死了也不过是一条社会新闻。
不过太影响梁氏,梁未筝花了大价钱压了又压,梁氏每个一线员工更是一个接一个检查手机,确保有关陈桥的视频没有传出去。
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这件事依旧私底下秘密传播,梁氏股份暴跌,不少合作公司都纷纷拒绝和梁氏合作——这可是个大雷,即使现在风平浪静,但凡被爆出来,一整个产业链都要玩完,没人愿意赌这个可能性。
为此,刚接手梁氏这艘商业巨轮没多久的梁未筝可谓是心力交瘁,但也没办法,只能咬碎牙往嘴里咽。
这是算计陈桥给的报应,她不得不吃。
但仅仅三个月,这件事都被人抛之脑后,在网络和现实中销声匿迹,网络上的热搜换了又换,现实中的谈资转了又转,除了杨菁他们几个,好像没有人再记得陈桥了。
大家都很忙,每年跳楼的人那么多,难道每个人都要深挖他跳楼的原因并且一直记着吗?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死亡,车祸、疾病、意外、自杀,死亡在这里只是常态。
换完鞋后,他走进书房,书桌上摊着半本没译完的德文小说,旁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茶汤浑浊得如同隔夜的雨水。
吴明晖拉开书桌的抽屉,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信纸。
忘不了,谁忘了他也不会忘的。
他怎么能忘,怎么敢忘。
吴明晖铺开信纸,在寂静的书房沉默地想。
是,他是很伤心,他目睹了一切,看着陈桥从他眼前坠落的那一刻,趴在天台栏杆处的他原地呆滞了两秒,反应过来后直接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只会本能流眼泪,身边只有哭成一团,和陈桥关系极好的杨菁等人。
杨菁她们可以哭泣,可以请假旅游调节情绪,但是吴明晖不能。
公司上百号人等着张嘴吃饭,挣钱养家糊口,必须有人主持大局。
于是,吴明晖擦干了眼泪,公司照常运转,会议照开,译稿正常交,客户正常应酬。
所有人都觉得他恢复得不错,毕竟吴明晖会按时出现在每一个需要他的场合,处理事务利落得当,说话语气依旧温和,任谁都无法看出,他的挚爱离世。
只有他自己知道,人总在重要的人离去后会让自己变得很忙,用忙碌去填补被生生剜去心口的那一处空缺。
吴明晖每天会坚持上班,认真处理工作,甚至比以前的要求更加苛刻,但他都不会离开曲水,甚至有好几次,他都能听见和任何都相处不深的白聆骂他冷漠无情。
晚上,他会坚持一个人步行回家,等回到这件早已空荡荡的房子,看到拥有陈桥为数不多生活痕迹时,胸腔都会剧烈地收缩,疼得他不得不弯下腰去,扶着鞋柜站很久才能直起身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精心呵护的茉莉死在了晴朗的夏日,面目全非,心如死灰,连根都是腐烂的。
钢笔里的墨水摇摇欲坠,吴明晖提笔,在空白的信纸落下几行字。
“见信如面,赠予吾妻:
今夜寒潮过境,气温骤降了八度,大约是冬天到了。我从公司走回来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但是很幸运,没有下雨。
你曾经和我说过,你讨厌下雨,因为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发生在下雨天,每次打雷你都会偷偷躲在被窝里哭泣,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每次都知道,只是不敢去敲门,怕你觉得我太冒犯。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也不用敲门了,下雨时,你会钻进我的怀里,把脸埋在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不知道另一个世界会不会下雨,如果会的话,要记得给自己找一个屋檐。
哈哈,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知道你随身听里的歌,因为我在高中的时候借过你的,但你好像已经忘掉了,但是我前两天整理你床下的铁盒子,发现你已经把所有东西全部扔掉了。
你好狠心,我的钱,爱……你全都不要,你只要离开我,房间空空荡荡,属于你的物品没有留下几样,连睹物思人的机会不给我……”
“啪嗒”一声,信纸落上一滴泪。
泪水蔓延,很快氤氲出大片黑色。
窗外狂风大作,吴明晖顿了顿,再次落笔。
“……你走的这些天一切都好,我将我名下的所有财产都捐给了残疾儿童康复委员会,以你的名义。
我好想你啊,一直在想,午夜梦回时总会恍惚,你是否还在我身边,直到现在还是不能接受你已经离开的事实,所以我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总感觉下一秒,你的邮件就会出现在我的邮箱里,然后听见你喊我的名字,端着笔记本进来,让我再检查一下你的工作。
我以前总认为,生离死别是世界上唯一不变的事,命运不会单独眷顾某个人,所以遇见了你后,我用尽所有手段及时抓住你,以为相爱了就要相守,我们可以携手一辈子,看遍世界上所有风景。
可是来不及。
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但接受不了你的死亡,没有任何征兆,明明只是普通的一个早上,我只是外出了二十分钟,你就不见了踪影,并且再也见不到了。
我还来不不及告诉你,我在结婚纪念日前夕去了长亭,走街串巷问了陈家许多亲戚和邻居,拿到了很多泛黄的老照片,把你住过的房子买了下来,按照照片里的样子,在后院种满了茉莉。
你一定恨极了我,一面不肯让我见到,也不曾出现在我的梦中,明明才一年,我都快忘了你微笑的弧度,身上的味道,走路的声音……
为什么属于你的东西不带走呢?为什么独留我一个人在世界上呢?为什么只让我记得一切呢?为什么世界上不会有奇迹发生呢?
我好累,我已经没有力气生活了,没有你的世界一刻也没有存在的意义,我不想忘掉你,知道你恨我,不想见我。
但对不起,人生冗长,我要去找你了,我还是想再见你一面。”
他写到这里就停下了,没有署名,用打火机点燃信纸,看着晃动的蓝色火焰舔舐每一个字符,打开窗户,看着灰烬迅速上升,旋转,然后飘向远方。
正巧,三四滴雨点从空中落下,吴明晖将门窗关紧,转身走向浴室。
曲水又下起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