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自由 这一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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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骨灰盒交付出去后，接下来的日子宛如浓稠的，我的意识也仿佛跟着小小的盒子去了，我开始长时间失去意识，分不清白天与黑夜，每一天都仿佛蜷在混沌黑暗中沉睡的婴儿。
但每一次短暂地醒来，我的意识都会格外清醒。
有一次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坐在白色浴缸里，水龙头哗哗流着冷水，漫过腰际，还不断往外溢出，甚至浴室里的水位线相当高了，再高些就要漫进走廊。
我伸手关掉水龙头，世界骤然安静。
在绝对的寂静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在空旷的浴室格外清晰。
我忽然理解了爸爸在梦里说的那句话：“人生来就是要离开的，区别只在早晚而已。”
我不过是选择早一些而已。
但我不要选择死在这里。
白晃晃的阳光打在地面，带着夏日特有的灼热，所以泡在冷水也相当舒适。
原来已经夏天了。
我大致清洗了一下身体，确认吴明晖没有在家后，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确认插卡能打电话后推着轮椅出门。
这个房子是个陌生的独栋小别墅，我并没有来过，醒来就在这里了，外面的花园里种着许多陌生的花骨朵，挤挤挤挨地凑在一起，开得饱满热烈。
夏天的风一向是燥热黏腻的，裹着草木被暴晒过后的阳光焦香，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我开着导航绕着别墅转了三四圈才找到出口，只不过门口打不了车，司机进不来，只好又推着轮椅找到了最近的小区，加价好几次，终于有人接单。
在小区门口角落等车时，看到吴明晖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臂弯处提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大步流星地掠过。
他还是如我初遇时那般温文尔雅，大度从容，从外表来看，他还是那个事业有成，风度翩翩，年轻多金的吴大总裁，好像所有的事和人都无法改变他。
只是，大早上买菜做饭是我爸爸的习惯，吴明晖不过是粗劣的模仿者而已，不清醒状态下的我根本不能进食，他每天亲自买菜，变着花样做饭，再原封不动倒掉，无非只能感动自己。
我眼帘低垂，尽量把自己往更角落的地方缩。
他的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
哒，哒，哒……
还好，他从边缘经过，没有往角落里看一眼。
目送着他远去后，我悄无声息地坐上了路边一辆平平无奇的出租车，用双倍的价格让司机以最快速度开去省城。
这是除了工作和坐车以外，第一次真正来到省城，越往市中心去，初遇时，十岁的梁艺姝给我轻描淡写讲诉的省城就越清晰。
她在2000年第一次给我讲省城，说市里有卖汉堡的快餐店，有能玩一整天的游乐园，有穿越整个城市的河流……
那时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坐在蘑菇亭的石头凳子上，双腿晃来晃去，轻描淡写地讲诉她生活了七八年的故乡。
现在，我终于把眼前的景色和记忆里的话语联系起来。
车窗外，一条宽阔的河流沿着城市的脉络缓缓流淌，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两岸是修葺整齐的步道和栏杆。
我跟随着河流的方向转动目光，看它穿过桥梁和高楼，向着远方奔涌。
“真漂亮啊。”我忍不住感叹道。
司机开车太无聊，听到我开口说话后笑了笑：“小姑娘第一次来吗？这里的河开发过度，太商业化，可称不上漂亮——不过你是生病了吗？声音这么奇怪。”
这话没法接，我闭上了嘴，没再说一句话。
太久没说话的人是不会说话的，语调会变得很奇怪，像坏掉的乐器，每一个音符都走调。
之后，我打字告诉了司机我的目的地：梁氏大厦。
那片地方写字楼遍地，不管什么时候都常年堵车，车子在车流里一点一点挪动，等到地方时已经接近中午了，一到门口，好心司机便帮我把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再帮我坐上。
我给司机转了双倍的车费，目送着车影远去，才转身进入这个城市里最高最有名的大楼，听别人说一共六十多层，具体多少层没数过。
推着轮椅进去时，保安拦住了我，当我拿出了梁未筝的烫金私人名片后默契放行了，前台小姑娘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小心翼翼的殷勤。
她满脸微笑地把我送进了领导专用电梯。
在曲水干了这么多年，高奢类的品牌我不是没见过，所以很轻易就认出电梯的装修规模，冷笑一声。
领导专用，那就是梁未筝或者梁未筝的“客人们”专用，简约低调，但绝不土气吝啬。
看来梁未筝已经在梁家坐稳了位置。
电梯里一共有七十个按键，地上六十层，地下五层，剩下的就是特殊按键，我毫不犹豫按下了六十层，电梯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快速攀升，半分钟后便停下，叮一声，缓缓开门。
第六十层是空中咖啡厅，火爆过一阵子，但今天天气不太好，没有营业，咖啡厅的玻璃门禁闭着，门口连个凳子都没有，只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像我家阳台的绿萝和迷迭香一样，太久没人照顾，别说开花了，叶子都落尽了。
站在天台上，整个省城在脚下铺开，所有景色一览无余，楼宇鳞次栉比，道路纵横交错，视力好的情况下甚至可以看清楼下三四条街的红路灯颜色。
这里地处市中心最繁荣的地带，正值午后，不一会儿就聚了大批路人，对着楼顶摇摇欲坠的身影指指点点。
警察和消防车来得很快，当然，梁未筝和吴明晖也来得很快，三四辆车一停下，吴明晖连车门都来不及关，踉跄着想冲破防线，被警察拦住。
梁未筝从后面的车辆出来，脸色难看地出示了相关证件被放行，厉声训斥着门口的保安和前台，估计是在质问他们为什么放我上去。
吴明晖受到点拨，也拿出结婚证，抖着手向警察证明，但由于不能确定楼上的人是我，折腾了好半天才将他放进去。
我站在天台上冷眼看着一切。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我又看到了一条河。
命运的河流相汇相交，每一次和别人推心置腹，我都会交付一部分的我，再留下一部分的别人。
无论是最亲近的人，爸妈，梁艺姝，杨菁，相知相熟但只能当普通朋友的车骏驰，白聆，张轻羽，还是我最不想见到的吴明晖，梁烽，梁未筝……
后知后觉，交付出去的一部分将无从收回。
还有一部分的我飘着空中，跟着风一直飞，我伸出双手，想要将他们带回我身边，他们一直跑，我一直追，竭尽所能跑到筋疲力尽，地老天荒，直到我再也无法拥有完整的自己。¹
我什么都没有了。
十八岁同时失去母亲和朋友，二十七岁失去父亲和爱人，于是，二十八岁生日当天，我决定亲手杀死自己。
谁也无法阻止。
我向前迈了一步，迎面而来的高度令人眩晕，无声的暗涌将我吞没，连同所有呼救声也被尽数吞尽，完全失去自己，身体，意识，恐惧……都不再属于我。
自此，我不再是我。
城市在眼前翻转。
天与地颠倒，灰与灰交融。
楼下隐隐约约响起了遗忘已久的老歌：
“你忽然抽走了你那一半，
我独自站在剩下的半空中，
身体记得要拥抱的姿势，
风却穿过我张开的手臂，
向你说了最后的保重……”
啊，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
所有我愿意记得的，和不愿回忆的。
我全都想起来了。
这首歌是华语乐坛小天后J妹十年前唱的《保重》，我青春期最喜欢的歌，后来因为她结婚隐退，把这首歌的版权让给了自己的丈夫，他五音不全，唱得很难听，当时的我十分愤怒，从此没再听过了。
风灌进耳朵，把悠扬的女声搅得支离破碎，又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
除此以外，我还想起来了很多遗忘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比如我初中入学第一次考了多少分，买到了mp3后下载的第一首歌……还有，今天是梁艺姝的忌日，不久以后，也会成为我的忌日。
还有更多，从我有记忆起，每一个和家人相伴夏天和冬天，每一朵挂满枝头的茉莉花，每一次跌倒又艰难爬起的瞬间，每一双伸过来和缩回去的温暖的手……
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眼前不断轮转，像台坏掉的走马灯，吱呀吱呀地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是的，梁烽入狱，意外身亡，梁未筝早在三个月前就向我发送了这个喜讯，和我当时要的结果一模一样，她没有食言。
可得知真相的我并不开心。
苦难是果，不是因。
我的爸爸和妈妈永远也回不来，不能让我回到一切还没发生的十七岁，不能让梁艺姝死而复生，也不能抹去我曾经遭受的苦难。
恨来恨去，还是成了一场空。
下面的警察和消防员们还在匆忙铺设着充气垫，只不过刚刚拉过来，还没来得及充气。
吴明晖跑进了梁氏大厦，估计还在还在往上爬，像一只可笑的蚂蚁，想要拯救他自以为需要被拯救的世界。
身体脱离天台的一刹那，所有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脱落了，我变得很轻很轻，像被风吹起的茉莉花瓣，哼着熟悉的老歌，飘向那片灰色的、安静的、不再有任何伤害的土地。
坠落，再坠落。
万物寂静，好像一切都回归了原点。
这一次，我终于自由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