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景缓

55、番外二 妈妈视角

　　我死后，第一件事不是去天堂，而是去找我的女儿。

　　魂魄没有重量，我没有实体，走在走廊上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碰不到东西，可我还是坚持陪在桥桥身边，哪怕只是站在她身边，也比去天堂要好上一万倍。

　　知道我去世的消息后，她一直在哭，我的丈夫也一夜白头，我想伸手去摸他们，可指尖从发丝间穿过，摸了个空。

　　那一刻，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悲伤，那种感觉远比悲伤更浓烈，也更无用。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样走了，不甘心把她一个人留在长亭里，不甘心那些害了她的人还好好地活着，而我要去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可是不甘心没有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甘心加在一起也抵不过轻飘飘的死亡。

　　她睡不着觉的那些夜晚，我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翻来覆去，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进枕头里，眼睁睁看着桥桥藏药，目睹着她的生命力的一点一点流失。

　　我恨自己的无能，恨死亡把我变成什么也做不了的空气，恨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让一个母亲在死后依然保护她的孩子。

　　可恨又有什么用呢，我现在活过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死了之后连问题本身都无法触摸。

　　她攒了很久的药片，一口气全部吞下，好像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我在旁边疯狂喊她的名字，告诉她，妈妈还在呢，妈妈哪儿都没去，就在你身边啊！

　　可是魂魄发不出声音，她也感知不到我，我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从她的皮肤穿了过去，她只看得见那些白色的药片。

　　她以为死亡就是可以抵达的终点。

　　不是！死亡不是终点！不要死，她才十八岁啊！

　　幸好，我的丈夫救了她，这是我这辈子最感谢他的第二件事，第一件事就是他娶了我。

　　两人出院后搬了家，没办法，日子总要过下去，丈夫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卖了，房子、家具、桥桥小时候弹过的电子琴，我们结婚时置办的那套瓷器……全都变成了医院收费窗口的缴费单。

　　我不心疼那些东西，活着的时候是身外之物，死了也带不走，我心疼的是他。

　　心疼他在凌晨四点钟爬起来去工地搬砖时沉默到近乎麻木的神情，午饭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留到晚上再吃时的理所当然。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好像已经把抱怨从自己的词典里删掉，苦难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一笔两清的账目，欠了就还，还了就了，不需要任何人来替他喊冤。

　　后来，我跟着桥桥断断续续地经历。

　　我看见桥桥一点一点地好起来，考上大学，拥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生活走向正轨，拥有了爱人。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看着这一切，我心里是无比高兴的，可是，最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女儿死在我面前。

　　死亡是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就算我已经试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去，但我还是忍不住伸手想去拉她。

　　桥桥走了，我也随之消散。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我忽然想起一个普通的午后，我抱着她在后院晒太阳，茉莉花开得正盛，她伸手去够手边最大的花，好几次都没够着，我把她举高了一点，她够着了，把花揪下来，捏在手指间，小心翼翼地递给我，说“妈妈香香”。

　　我闻了闻，其实那朵花被她捂得太久，已经没什么香味了，可我还是笑着说，好香好香，谢谢桥桥。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一头扎进我的怀里，把脸埋在我的脖子上，软软的小手搂着我的肩膀，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妈妈。

　　那声妈妈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比任何一件这个世界上，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好上一万倍。

　　那一天，我决定，我要把我这辈子所有的东西都给她，时间，精力，耐心，爱……我的一切全都给她。

　　不管是死了还是活着我都在努力地做，只是死亡把我和她之间所有的联系都切断，她看不到了而已。

　　我看着她的身体落下去，小小的身影极速坠落，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落地。

　　如果她在最后的时刻看到我，也许会觉得妈妈来接她了，也许她就不会害怕了，还会像三岁时那样，一头扎进我的怀里，软软地喊我一声妈妈。

　　我一直都在她身边。

　　从她叫我妈妈那一刻，到她离开这个世界，我从来、从来、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半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