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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葬礼 爸爸走了, ...

  •   我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没出息,我不可能跟着吴明晖回去的,更不可能和梁未筝走。

      垂下眼皮刚要开口,吴明晖淡淡道:“桥桥,你必须跟我走,爸爸他……”

      我猛地抬头。

      爸爸怎么了吗?!

      梁未筝听到这句话反应比我大,皱起一双秀气的细长眉,往后退了两步,移开视线,把脸偏到了一边。

      吴明晖的话没说完,可我居然有预感他要说什么。

      只见他闭了闭眼,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长叹口气,放软了声音,尽量委婉地说:“我还是觉得你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

      “轰”地一声,所有的意识炸开,我再也顾不上两人之间虚无缥缈的爱啊恨啊不切实际的东西,努力冷静下来,拉了拉吴明晖的衣角:“送我去医院。”

      全程没有烂俗电视剧里“你骗我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不信”之类的崩溃情节,我的情绪一直很平稳,被他有力的臂膀抱起,放进车里。

      梁未筝也了上车,全程紧紧跟在我们后面。

      吴明晖亲自开车,开得很快,冬天的天黑得早,到曲水人民医院时没有一丝天黑的意思,只是我却感觉今天的太阳沉得很,沉甸甸往下坠,伸手就能摸到一样,晒得脸上又疼又痒。

      我没忍住抓了抓,在脸上留下三四道红印子。

      吴明晖沉默地推着我往医院里走,大厅里,病人和家属熙熙攘攘,时不时传来小孩尖叫的声音,他进门转弯,带我进了角落里不起眼的电梯,直通爸爸的病房楼层。

      电梯一开正对着值班室的门,里面刚好有护士出来,看到我后愣了下,小心询问道:“您好,请问您是陈先生的家属吗?”

      我点头。

      她看了我们两眼,转身走去护士站,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牛皮纸袋。

      “这是陈先生的遗物,我们已经帮他收好了,其他的东西在太平间,需要您明天携带相关证件来办手续。”

      接过信封后,我没有第一时间打开。

      护士又细细交代了一些话,关于死亡证明的后续流程,声音很轻,语速很慢,我边听边点头,实际一句都没往脑子里去。

      吴明晖推着我往太平间走。

      太平间很难闻,空调开久了的腥臭混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味侵入鼻腔,让人止不住想呕。

      越往里走就越冷,丝丝寒气从肢体末端一点点入侵,等吴明晖停下时,我感觉自己冻得快动弹不了了。

      看到被白布包裹着的人时,我屏住呼吸,仔细辨认床位上面的名字,确定挂的牌子是爸爸的名字后,抖着手掀开了那层布。

      来曲水后,接到邻居的电话知道爸爸第一次进医院时,我慌张到思绪混沌,大脑短路,完全无法正常思考,还是吴明晖帮我处理的。

      可爸爸第二次进医院后,我在担心之余,自己处理好了一切。

      往后经历了太多事情,梁烽和梁艺姝带来的真相将我的心智轰个粉碎,我连自己都想不起来,更想不起来医院里,爸爸还在等着我。

      我轻轻抚上那双冰冷的双手。

      好冰啊,可是我的手也是冰的,再怎么暖也不会暖和起来了。

      梁未筝正好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把手机放在我面前,遗憾道:“陈小姐,节哀。”

      手机画面是爸爸的病房监控,左上角的时间显示是开庭前的半个小时,爸爸刚做完检查躺下,梁烽冲破了吴明晖和梁未筝留下的人型屏障,在他面前施施然坐下,宛如老朋友聊天般与他聊天。

      在场三人心知肚明他在说什么,无非就是他干出来的那点子破事,梁烽在开庭前一天发了威胁短信,要告诉父亲一切。

      那时看到后却不以为然,以为梁未筝和吴明晖的人都在,绝对可以拦住他的,让梁烽罪有应得才是最要紧的事,结果还是让他得逞了。

      梁烽真的好狠心,自顾自说了十分钟,完全不顾床上老人激动的神情和剧烈鸣叫的机器,即使父亲已经呼吸困难,蜷缩起了身子,他还是副看好戏的欣赏表情,眼睁睁看着爸爸睁着眼睛断了呼吸。

      我想起了梁烽在被当堂带走时不怀好意的眼神。

      所有细节全部在脑子重合,构成了梁烽行动的全部动机。

      他在报复我,也在报复梁未筝,爸爸一死,我和梁艺姝的合作也会顺势闹崩,梁未筝的成功概率也大大降低,但他万万想不到,吴明晖和梁未筝在阴差阳错中封闭了我的信息来源,导致现在才知道死讯。

      我将手机扫落在地,嘶哑着声音:“梁未筝!你不是承诺过,会好好看着我爸爸的吗?梁烽为什么会进来?你们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梁未筝低头,艰难道:“对不起,梁家相当一部分人不完全服从于我,加上那时候我手机不在身边,没有及时收到消息……抱歉,这种局面我也不想看到。”

      吴明晖更是不敢面对我。

      但我没有和他说话,一句责怪都没有,依恋地趴在爸爸的身上,像无数个我被生活打败,躲在他臂弯下短暂地当个孩子的瞬间。

      爸爸走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走得太急,没有留下任何遗嘱,连口头遗嘱都没有,除了梁烽,无人得知他死前到底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也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梁烽即将入狱的消息。

      我阖上了眼,再睁开时,已经是一周后了,发现自己穿得厚厚的,手上放着一个方正的木头盒子,被吴明晖推着往火葬场外走。

      他没有发现我的眼神清明,推着我絮絮叨叨地说,爸爸在早两年我去伦敦时和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希望吴明晖不要让我操持他的葬礼,因为早些年和梁家的争端,陈家早就和所有亲戚断了联系,到时候我一个不懂葬礼那些乱七八糟的孩子是搞不定的,直接火葬就好。

      小的时候曾参加过至亲的葬礼,是妈妈那边的亲戚,一家人坐了两天的绿皮火车奔赴北方。

      到了以后,我和三两个小孩子负责举着长长的竹条一路往郊外走,伴着凄苦的哀乐和大人们装模作样的哭嚎,眼睁睁看着那位从小给我包红包的亲戚简简单单地葬在地里。

      我至今还记得,深坑的周围堆着三两堆新土,小小的坑前,那么多人在奋力推动厚重的棺材板,穿着白色的孝裤的中年男人排列整齐,亲自把装着亲人的木头盒子推下坑,铁锹插进泥土,带起厚厚的泥土块,再埋起来,这个人就从此消失了。

      彼时,隆冬即将过去,地里的麦苗细细嫩嫩,迎风伏倒,空气中满是新土与草木的味道。

      那时候太小,在难过之余还会感叹。

      好奇怪,孕育了那么多生命的土,此刻却要埋进一个早已失去生命的人。

      现在长大了,却无法将父亲带回他最依赖的故乡土地,无法亲自捧起父亲的骨灰盒,无法为他办一场还算过得去的葬礼。

      我以为我会失眠,可当吴明晖把我放在床上,我不受控制就睡着了,当晚,我做了一个很温暖的梦。

      那是很早很早的一段时光,应该是在2000年的暑假,那是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又是熟悉的花田,燥热的夏天,正是茉莉花开的季节,一簇又一簇白花挤在墨绿色的叶子中间,微风吹得整片田连花带叶都在晃,橘金色的太阳只剩下半个,摇摇欲坠,最后的夕阳温柔地铺在花田上,把所有茉莉花染成富贵的淡金色。

      我看到了在院子里撸起袖子窨茶的爸爸,也看到了端着簸箕从自家花田回来的妈妈,两个人满头大汗但都笑意盈盈地看向门口,我也朝门口望去。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扎着散乱的羊角辫的小丫头灵巧地越过门槛,把一大束茉莉花放在妈妈身边的簸箕里,骄傲地说:“爸爸爸爸,我和妈妈一起帮你摘花做香香的茶!我是不是很厉害!!”

      爸爸笑着弯下腰,把她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花接过来,别了一朵在她耳朵上,然后蹲下来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嗯,桥桥真棒,走,妈妈今天做了好吃的包子,洗洗手吃饭吧!”

      小丫头惊喜地蹦起来,直往房间冲去:“太好啦!今天居然有包子吃!妈妈万岁!”

      我无意看小时候的自己,眼神一直没离开年轻的妈妈和爸爸,近乎贪婪地看着他们。

      不同朝夕相处的爸爸,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妈妈了,若不是有照片,我恐怕早就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

      “孩子?”

      原本看着小丫头背影的妈妈突然扭过头看向我的位置,手掌往下压了压,我却害怕这是即将结束的征兆,非但不敢往前走,扑进她的怀里嚎啕大哭,反而害怕得想转身逃跑。

      妈妈在手边的簸箕里挑出一朵最大最好看的茉莉,和爸爸一样别到我的耳朵上。

      她轻抚我的脸颊:“桥桥,你都长这么大啦,脸颊上的婴儿肥都没有了,妈妈都快不认识你了……不要和别人一起欺负自己,好好生活,按时吃饭,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的。”

      “对啊。”年轻的爸爸走到妈妈身边,用和小丫头说话一样轻松的语气说,“以后爸妈都不在你身边了也别太伤心,我们一向看得开,人生来就是要离开的,区别只在早晚而已。”

      爸爸和妈妈相视一笑,把小丫头叫出来,一家三口牵着手转身,一起走出了院子,走出了时间,也走出了我的梦。

      好奇怪,梦中竟然也能感受到疼痛吗。

      不可抑制的心痛沸沸扬扬地涌出,被强有力的心脏泵出的血液带到全身,在身体内绕回曲折一圈,最后回到原点,周而复始地冲击着脆弱的心脏。

      霎时间,梦境褪色,天旋地转,万物颠倒,我趴在床边干呕。

      因为没吃东西,什么也没吐出来,我缓过来恶心劲后,脱力地瘫倒在床上。

      五脏六腑开始发痒,越来越痒,有种要从口中呕出来似的冲动,气管被这股气撑得发胀,几乎要冲破胸膛,在空气中炸开。

      我捂着胸口在黑暗里发笑。

      周围好黑,你们明明那么爱我,为什么单单把我留下了呢。

      第二天,曲水墓园的管理员来收骨灰时是吴明晖开的门,我的眼睛充满红丝,颤巍巍地递出装着父亲的骨灰盒。

      原来是一切先离开我,再是轮到我离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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