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5、红包

　　车子本想径直驶入小区，我突然直起了背，敲敲窗户提醒他：“把我放小区门口就好，我自己一个人回去，不用你送了。”

　　吴明晖停车了，把我的轮椅从后备箱拿出来时，还顺手给我塞了一个红包：“好吧，我就送你到这，给你的新年礼物。”

　　我推拒两下，他个子高，顺手塞进了我的棉袄帽子里，我够不到：“我不能要你的红包……”

　　没想到他把轮椅展开，放好，帮我把折叠伞打开塞进我的手心里：“咱们两个已经达成交易了，我不送你回家，你不拒绝我的红包，怎样，很合理吧？你要是不要我可就推着你回去了……”

　　不知道他哪里学会的不要脸招数，我败下阵来，目送着他上车离开，等他走后，我把衣服脱下来把红包从帽子里拿出来，掐了一下厚度，不厚，本想看看有多少钱，多了就抽空还给他的，没想到他把口封的挺严实，我一时扯不开，只好等回家再说。

　　一进小区门口，路灯下果然站着撑着伞等我下班的爸爸，灯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恍然竟觉得他刚染黑的头发都变白了。

　　看见我后，他举着伞向我跑来，我索性收了自己的折叠伞，接过爸爸手里的伞好让他推着我回家。

　　开门时，我盯着爸爸干枯发裂，冷得一直颤抖的手，心里一阵心酸，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头一低下，冰凉的液体就顺着脸颊滴落轻轻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居然又哭了。

　　怕爸爸担心，我慌忙抹去眼泪，将手背上的眼泪用围巾抹干净，接过爸爸手里的钥匙，三两下拧开了沉重的防盗门。

　　爸爸推着我进屋，扶着我起来，帮我柱上拐杖让我去洗澡，他则系上围裙，去厨房做饭了。

　　我特地租了带两个卧室的房子，一个朝阳一个背阴，所以浴室就十分狭窄，因为爸爸的年迈和我的生理困难安装了一堆无障碍设施，导致转个身都困难。

　　热水器按时间收钱，我艰难地脱下所有衣物，把自己放置在不算太热的洗澡水下，来不及想太多东西，匆匆忙忙洗完澡，爸爸做的饭也正好上桌，今天晚上是小米粥，菠菜炒肉和鸡蛋饼，很家常的饭，热乎乎地，还冒着热气。

　　说实话，爸爸没有做饭天赋，做的饭卖相和味道都不怎么样，菠菜炒肉里的猪肉没有提前腌制过，鸡蛋饼也又干又咸，但我没有资格去嫌弃，也不会去嫌弃爸爸亲手做出来的饭，如果可以，我希望爸爸给我做一辈子的饭，我愿意吃一辈子。

　　爸爸给我夹了一块鸡蛋最多的饼，问道：“明天就放假不上班了？”

　　我咬了一口饼：“是的。”

　　爸爸说：“没有额外的工作要做了吧？”

　　我想了想：“应该没有了。”

　　于是，爸爸就开始了絮絮叨叨：“真是的，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你念英语专业的，你上学的时候就努力，每天晚上念英语念到凌晨一两点，催你睡你也不睡，现在上班了还是这样，每夜每夜这么熬着，对身体一点也不好……”

　　一顿不怎么美味的饭在爸爸的唠叨下被解决得一干二净，我将碗筷全部叠起来，爸爸把它们放进洗碗机里，边放边嘟囔：“还有这个玩意，太浪费水了，你租这么旧的房子，却要买个这么鸡肋的玩意儿，一顿饭才几个碗，非要买什么洗碗机，我顺手就洗了，我不用你还不开心……”

　　我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爸爸就是这样的，买洗衣机时他也是这么嘟囔的。

　　租这个房子是因为它地段好，楼层低，离医院也近，周围还有一个公园，爸爸想锻炼身体也方便一点。

　　而且入职到现在，我的工资已经涨到了五千，加上平时项目奖金和年终奖，今年应该可以拿个一两万，我早就想把门口换成智能指纹锁了，只不过爸爸看到后估计又要念叨了。

　　我推着轮椅回到卧室，掏出吴明晖给的红包，耐心地一点一点扣开封口，发现里面红艳艳一片。

　　钱，都是钱，还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掏出来一看还是连号的。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将钱绕在无名指上仔细数了一遍。

　　三千块钱。

　　我将钱从手指上取下来，反着绕在无名指上又数了一遍。

　　还是三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在我的孩童时代，压岁钱都是长辈才给的，我的童年比较特殊，爸爸有个前妻，也是我的生母，七八岁时他们关系就差，天天吵架，导致过年拜访生母那边的亲戚时，吉祥话说尽，他们才会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大大的红包，回家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才五毛钱。

　　后来爸爸和她离婚了，没两年就娶了新媳妇，也就是我的妈妈，拜访妈妈的亲戚时，那边的大人脸很凶，却会直接从兜里掏出红色的纸币，唰唰唰给我三张。

　　对小时候的我来说，三百实在太多太多了，那是我一整年的生活费，早在七八年前妈妈带着我去拜年时，他们给的钱从三百变成了五百，说是高中生了，压岁钱必须得涨。

　　就算如此，从没有人给我三千块钱的压岁钱，加起来比我一整年收的还要多。

　　我把钱摊开放到桌子上，铺了满满一桌子。

　　正常看到都要笑开花的场景，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吴明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压岁钱？以什么身份给的呢？老板？朋友？老同学？他们的关系很近吗？不见得吧？……

　　还有他把黑伞压下去前说的话。

　　“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觉得你不想真的知道答案。”

　　我确实不想，可是在他说出来后却又忍不住去猜，这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公司楼下？

　　他为什么一定要送我回家？

　　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压岁钱？

　　他为什么要越过车浚驰来检查我的项目？

　　他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进他的核心翻译小组？

　　他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为什么明明我几乎没给过他好脸色和正面回应，他却乐此不疲，好像这些真的只是他顺手，一时兴起做出来的一样。

　　我直觉感觉不是。

　　我认识吴明晖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要说五年前的吴明晖，他什么性格我可谓是张嘴就来，什么胜负欲强，完美主义者，认真负责，谦逊温和……

　　总之，十七岁的吴明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缺点，就算有也无伤大雅，瑕不掩瑜，整个高中部没人会不喜欢他的。

　　可是漫长的五年过去了，现在的吴明晖是什么样子的呢？依旧认真负责，谦逊温和……

　　可还有呢？

　　我说不出来更多，隔着五年的时间，我几乎快看不出曾经少年的影子了。

　　如果说一个人的一生注定要往前走，还会和其他人的路交错，那他已经走得太远太远了，高中时和他争夺年纪第一的我已经被落下太多，隔着无数的人，无数的路，我已经看不到他的背影了。

　　电视剧里的男女主总是会在浴室淋着水想事情，可我不敢让钱在耳边哗哗流着而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只能等到夜深人静时一个人慢慢去梳理情绪，可惜现在已经凌晨两点，我还没梳理出个线头，遥远的记忆和当下的回忆纠缠到一起，把人折磨得头疼欲裂。

　　所以我决定不再想这些了，反正三月份之前我一定不会见到吴明晖，可以给自己留一些时间慢慢消化这些情绪，至于这些钱，我决定复工时再还给他。

　　隔天，生物钟把我唤醒，我第一时间就是打开日历，确定了日期。

　　2013年1月1日。

　　元旦节。

　　现在是早上七点整。

　　我穿戴完毕，拄着拐杖去敲爸爸卧室的门，半天没回应，那看来是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菜了，我就自己推着轮椅出去，准备去家居市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智能指纹锁。

　　昨夜的雨没停，只是剩了点点细丝，而且天气预报说了马上就会停雨，我带把折叠伞就出门了。

　　我还没来过曲水市的家居市场，问了路边提着菜篮子的老人才知道那离得还蛮远，所以只好先找了个书店避雨，等雨停了以后再出去。

　　书店人很少，开着暖气，一进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我往里面走，发现居然还有二楼，不过我不方便就没上去，在一楼的阅读室随便找了本书看。

　　很不幸，我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拿的书是余华的《活着》，主角身边的家人一个接一个的死，书封上印着“体会生命的韧性”之类的文字，我看着心情实在不舒服，又换了一本封面五颜六色的《布鲁克林有颗树》。

　　这本书不长，大概讲了一个贫民窟长大的女孩在艰难的环境中仍然坚持读书，追求梦想的故事，正能量满满，我却看得格外累，囫囵吞枣阅读完后就没了印象，抬头往窗外一看，雨已经停了。

　　我想了想，还是把《布鲁克林有颗树》给买了下来。

　　前台帮我拿了一本新的，塑封过的装在纸袋里递给了我，还帮忙把我推了出去。

　　回到大街上，我没由来起了一阵懊悔。

　　要买也应该是回来买，带上一本书上路实在是太不方便了，但买都买了，我只好把书塞进包里继续前往家居市场。

　　家居市场在城郊，每家都是租门店独立经营，所以门店很小，我只能把轮椅放在店外，拄着拐杖进去和老板沟通。

　　我说我要一个有上门安装和售后服务的智能锁，最好是指纹的，家里老人记性不好，密码的容易忘。

　　可惜我家离得确实有点远，很多老板表示上.门.服务可以，但是要加钱，我逛了半天都是这个说法，只好妥协同意，挑了一款最新的智能锁并给了自己的地址，要求他们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趁我爸爸出门买菜时来装，来一个先斩后奏，不然爸爸又要唠叨了。

　　解决了这个麻烦，我松了口气，刚出家居市场的大门就有人打电话，我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人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