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4、烟花

　　我手中的项目过半，吴明晖正式向核心翻译小组提出吸纳新成员的想法，并且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团队会议。

　　这场会议没有再讨论项目，吴明晖细致地向我介绍了每一位成员。

　　车浚驰，公司副总，翻译小组副组长，主攻医疗器械和柳叶刀专刊翻译；张轻羽，深耕翻译界十余年的行业老手，六边形战士，各个领域均有涉猎，也是最早进入翻译小组的成员；白聆，吴明晖从国外挖回来的资深译员，精通十余种小语种；还有，杨菁，入职三年跟着车浚驰两人为搭档完成不下上千场口译，从无一场意外，对词句的理解精准到恐怖的地步……

　　几个人加起来拿过的奖项恐怕可以堆满整个公司。

　　在场的女性都没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但也没表示同意的意思，最后还是车浚驰出面，提出观察一年再做决定，毕竟我才入职不到半年，太年轻，也太稚嫩，就算学习能力再强，在这个不缺天才的行业里完全就是没成长起来的羸弱的雏鹰，现在肯定无法跟上小组前进的脚步，反而很可能会成为拖累。

　　窗外的天光有些黯淡，云层低垂，会议室顶灯的光投在眼前光滑的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晕。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拖累”是生理上的还是工作上的，或者兼而有之，总之在他口中，我得知了大家的态度，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失望。

　　吴明晖坐在主位若有所思，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反正大家都比较支持车副总的想法，我也表示了自己的想法，我目前没有进核心翻译小组的想法，我知道自己不够格，但也会把这个当成自己的目标。

　　会议结束，我推着轮椅上厕所，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杨菁。

　　她还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眼睑微微垂着，看到我后打了个招呼，想了想还是叫住了我。

　　我对她的印象还不错，于是停下来等她。

　　她蹲在我的轮椅前，抬头仰视我，我有些不太敢看她明亮的，粘着假睫毛而显得格外漂亮的眼睛，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最后落在了她大衣的扣子上。

　　我听见她说：“你叫陈桥是吗？很好听的名字，吴明晖刚才也介绍我了，我叫杨菁，你知道的吧？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说：“你可能不记得了，我正式入职第一天差点迟到，是你推我进来的。”

　　杨菁拍拍脑袋：“哦哦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呀，那算下来，你才入职不到半年就得到了吴明晖的赏识了？好厉害啊！”

　　得到吴明晖的欣赏就会被夸厉害……

　　这是什么很好的事吗？

　　我微微歪了下脑袋，表示不解。

　　杨菁似乎知晓我在想什么，捂嘴笑了：“你以后就知道啦。你知道吗，你以后一定会核心翻译小组的。”

　　“我？一定吗？”

　　疑问脱口而出。

　　杨菁笑着点点头：“是的，一定，以及肯定会。不要看今天会上车浚驰提出了反对意见，其实你手上这个项目第一个把关的人是车浚驰。他和我提过你的，你很厉害，翻译的文章十分专业和准确，平时也很努力，后来是吴明晖不知道为什么又要检查了一遍才把你的文章加上他的批注打回给你的。”

　　我皱眉：“可是我收到了很多、很多更改批注。”

　　真的非常非常的多，我现在文件夹都不用蓝色的了，换成了另一种牌子的浅绿。

　　她嫌弃地摆摆手：“吴明晖这个人就这样，表面笑得温温柔柔，比谁都平和大方的样子，实际上对待翻译这事比谁都认真。车浚驰可挑不出你的文章太多毛病，就吴明晖天天盯着电脑对你的文字抠字眼，我们几个还曾经私底下蛐蛐他是事儿精呢。”

　　我很不想扫杨菁的兴，但还是问出来了：“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的吗？”

　　杨菁站了起来，整理了下头发和衣服，叉腰道：“陈小桥，你也太直了，我害怕你一个人想不通，悄悄躲起来哭才出来找你的，你眼里的防备好伤我的心！”

　　我突然有点慌，不知道杨菁的话是真的还是在逗弄我，可这些话在我听来就是很令人愧疚，我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了，连忙道：“对不起，我没有想不通，只是、只是感觉你来找我不仅要说这个，我脑子反应不过来……对不起……”

　　我低着头，说不明白，也不知道还能解释什么，索性不停地认错。

　　她那双温暖的手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陈桥，不要太压抑自己了，你解释一下我就听懂了嘛。没关系的，在这里没人会针对你的，放轻松上班啦，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虽然生活确实很操.蛋，但日子还是得笑着过嘛。”

　　杨菁的话就说到这里，她一声“我走了”，就这么扭头离开，我抬头，只能看见她朝自己挥手的背影，那双手高高扬起，很漂亮，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划出一道轻快的弧度。

　　直到她走到拐角消失，我还感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洗发水和香水的味道。

　　淡淡的，很好闻。

　　杨菁。

　　我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杨菁。

　　我喃喃自语道。

　　对不起。

　　——

　　日子还在继续，难熬的项目也还还要继续，杨菁的话没有丝毫改变我，我依旧像人群中的逆行者一样，低着头自顾自地赶路，和刚入职认识的同事关系也开始渐渐疏远。

　　倒也没有太疏远，只是比正常的同事关系还要稀薄一点罢了，可能他们在日常生活里渐渐摸透了我平和的表皮下，冷硬和淡漠的底子，自发地远离了我而已。

　　茶水间的闲聊，从三五句缩短到一句客气的“早”，到最后只剩礼貌性的点头示意，我像个慢慢沉入水底的人，看着水面上的光影和人声越来越远，最后永远隔绝。

　　总之，我目前没有处得比较好的朋友，所以当项目终稿终于完成后，我从无数文件里抬起头，发现周围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没关系的陈桥。

　　我又一次告诉自己。

　　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的。

　　窗外又是浓浓的黑夜，工位又是只有我的灯在亮着，我整理好了下班的包，最后确定了眼文件格式，盯着收件人名字许久，最后还是发给了他。

　　电脑屏幕黑掉，投射出我疲惫憔悴的，面无表情的脸。

　　我关掉了灯，不想再看见这张脸，窗外突然断断续续亮起白色的光和吵闹的鞭炮声。

　　年关将近，今天是2012年在公司的最后一天了，吴明晖的公司放假时间给得慷慨，能从一月份一直放到元宵节后，许多同事早早的收拾完东西买票回家过年了，只有我还在自觉加班工作。

　　我没有再等着邮件消息，将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笔插回笔筒，便签本叠放整齐，键盘推到显示器下方，确定了部门没有滞留的同事，走的时候安静带上了门。

　　推开公司大门时，一股湿冷的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我下意识地拉高了围巾。

　　曲水市又在下雨，看天气预报，今天还是雨夹雪，只是雪太小了，看起来像雨，曲水市真不愧名字里有个“水”字，真的感觉每时每刻都在下雨，空气永远是潮湿的，反倒成了第二个伦敦似的。

　　公司楼下已经没有人了，我摸索了一下包，刚准备掏折叠伞，两束明亮的车灯就朝我的方向打了过来。

　　又是熟悉的感觉。

　　我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熟悉的车子上下来一个熟悉的人，他长身玉立，一身黑色大衣，手执黑色长柄伞，迈着大步向我走来。

　　是吴明晖。

　　这是第三次了，还是熟悉的开场白。

　　“又加班了？我送你回家吧？”

　　他说。

　　我不回话，只是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还弯下了腰，将伞移到我的脑袋上方。

　　我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这里是吴明晖的公司，他不应该在这里出现，还能在我家附近的老旧小区出现吗？

　　可是吴明晖没有这么说，他只是笑笑，无奈道：“老同学，你在生我的气吗？”

　　好似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我的表情少见得波动起来：“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吴明晖拂去我肩膀上不知何时溅上去的水渍，语气轻轻地，像在哄人：“陈桥，你太低估老同学的记忆力了。你是个不坦率的人，这一点我从第一次遇见你就知道了。你在生气，因为我又来打乱你的生活节奏了。至于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觉得你不想真的想知道答案。”

　　伞面微微倾斜，将我们两人更完整地罩在这方空间。

　　他又靠近了些，重复道：“好了，现在，你可以送你回家吗？”

　　我被他的一通话砸得晕乎乎地，索性只思考他最后一句话。

　　可以。

　　我点头。

　　我同意了。

　　又可以省一笔打车费。

　　车上的暖气比上次的更足，司机还是吴明晖，不知道为什么他这种有钱人不去找个司机，还是说就喜欢给人开车。

　　我自觉幽默地想。

　　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况，却微微偏头朝我说话：“我看到你的邮件了，但是我已经下班了，所以会等到明年的三月份复工再给你发整改意见了……”

　　远处又有大片烟花炸开，在黑暗的夜色中格外绚丽，目之所及所有地方都染上了彩色的光，包括吴明晖的侧脸。

　　他突然大声道：“陈桥！”

　　他在每月月初的大例会都会这么喊我上台做工作汇报，所以这次，我条件反射地接上了：“我在。”

　　他笑笑，说：“害怕会忘，所以提前和你说，新年快乐。”

　　烟花沉默，车子也刚好驶入漆黑的隧道。

　　我低头看着缩在袖子里的双手，低声道：“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