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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戒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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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车,站在路边对我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了机场熙攘的人流,看着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机场大门后,我才对司机说:“回去吧。”
车子重新驶入伦敦市区,我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胸前的戒指。
我把它摘了下来捧在手心,借着昏暗的光打量了它许久,鬼迷心窍,试探性地再次套进无名指,居然有一点点紧。
我有些不可思议,用另一只手圈着试了下无名指,果然比之前多了一些肉,来伦敦后一直吃得少,还有轻微的水土不服,加上这么高强度的工作,短短三个月居然还长胖了点吗?
我张开五指,看着飞速往后掠过的路灯在手心穿过,但都没有一直停留在我指根的那枚钻石来得亮眼。
我开始习惯带戒指,由于有了点肉,不会轻易掉,所以不管是洗手还是洗澡,我都没有摘下来,任由它套在我的手上,仿佛只是一件简单的饰品。
变化都是细微的,发现戒指有些紧了后,我还悄然发现了生活中许多细小的变化。
公司楼下咖啡店的小哥染的红发渐渐掉色掉成了耐看的褐色,窗边的青苔不知何时长了一大丛,爬山虎也爬得越来越高……
我仍然会迷路,会对着超市摆满商品的货架发呆,会在深夜想家想到鼻子发酸泪流不止。
但我也能独自去看一场电影,能沿着泰晤士河走很长一段路,能在周末的早晨给自己做一顿还算像样的早餐,开始忙碌却又充实的一天。
今天到公司楼下买咖啡,他十分了解我的口味,笑着向我回了个招呼:“Large Americano, extra shot, room for milk?”
往日,他总在我进门时就开始准备冰美,笑着问我今天怎么样,我则会用不太熟练的伦敦腔回答“Not bad”或“Busy as usual”。
今天,我第一次朝这位褐发小伙子打了声招呼,询问了他对面名字,他也发现了我右手的钻戒,笑着恭喜我结婚。
进入公司,染着亮眼的金发的前台苏珊举手叫住了我:“早,Jo,客户提前到了,他们对合同有点疑问,在顶楼的会议室等你。”
我心下了然,小跑两步赶上最后一班电梯,咖啡都来不及放下,直奔顶楼。
按道理来说是客户提前到的,我本不至于这么匆忙,可英国人自有自己的一套准则,每次必定提前十五分钟来。
而且这次的合作客户非常重要,合同条款难啃到连本地资深译员都挠头崩溃,是我接手了这个项目,让其他人可以安心准备其他项目。
我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独自一人翻遍了手头所有专业词典和案例库才理出了清晰的脉络,而今天就是汇报会了,迟到可能会在客户心里留下不太好的印象,但很幸运,我及时赶到了。
汇报会上,我用足够清晰和地道的伦敦腔阐述完思路,那位以挑剔著称的项目经理点了点头,说了句“Good job”。
那一刻,会议室窗外正好掠过一群鸽子,拍打翅膀的声音掠过,我握着激光笔的手心因为太激动,微微出了点汗,差点从手心滑出去。
项目正式签署,代表着我来到伦敦最大的任务已经成功完成,有了这个项目托底,伦敦这边的分公司再也不会陷入之前那般苦难的境地了。
我和甲方握手,亲自把他们送出了公司。
走出大厦时,我看到了久违的太阳,突然决定给自己放半天假,和公司其他人打了个招呼,不去参加庆功宴,而是步行一段路回家。
我沿着维多利亚女王街向西,经过圣保罗大教堂巨大的穹顶,最后停在在布莱克弗莱尔斯桥附近,在附近的报刊亭买了份晚报,又在排队买了份切达奶酪吐司,再淋上一点伍斯特酱,坐在桥边的长椅边吃边看报纸。
头版是讨论关于英国是否脱欧的新闻,用词保持着英国人一贯的风格,严谨而克制。
我突然想起刚来伦敦时,读这种报纸要查无数次词典,不过半年而已,现在的我却能轻易捕捉字里行间的政治潜台词。
居然不到半年而已吗,我却感觉已经在伦敦生活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差点忘记,2015年元旦早已过去,中国年近在眼前了。
时间像泰晤士的河水平缓地流过,唐人街挂上红红火火的红灯笼,艾达太太敲门,邀请我去家里做客:“听说今天是中国的除夕,我做了周日烤肉,你一定要来尝尝正约克郡布丁。”
我欣然应允,带了一瓶不错的红酒上门。
我爸爸教我的,做客永远不要空手。
公寓不能使用明火,艾达太太带我去了她在格林威治的房子,不大,但带有花园,打理得很精心,餐桌旁坐着她的两个孙女,一个十岁,一个七岁,精致好看得像洋娃娃一样,用格外好奇的眼神看我。
“祖母说你是从中国来的,”小的那个说,“电视里说中国有熊猫,你见过吗?”
她一张嘴就露出掉了一半的牙,我微笑道:“是的,但我只在动物园见过。”
大的那个说:“中国离这里好远的,那你想家吗?”
我诚实道:“想的,每时每刻都在想。”
小的那个更惊讶了,趴在我的腿上问:“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啊?你的爸爸妈妈,祖父祖母……也会想你的吧?”
我想了想:“想的吧……”
别的我不知道,其他家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久很久了,我已经无从知道他们是否在思念我,但爸爸一定很想我,如果不是他身体不行,我一定会飞来英国见我。
想到这里,我摸了摸两个人的头发:“没关系的,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约克郡布丁像小碗一样盛着肉汁,烤土豆外脆内软,即使不是很合我的口味,但还是陪着两个不停冒问题的孩子吃完了。
饭后,他们在花园里喝茶,艾达太太指着各种植物告诉我名字,这是薰衣草,那是迷迭香,角落里那丛是接骨木,秋天可以采来做糖浆……
临走时,她还送了我一盆迷迭香,说是可以提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心意我收到了,捧着植物回去了,那两个孩子哭得眼泪汪汪,很舍不得我的样子。
回到公寓,科尔太太遛狗回来,我们又在电梯里遇上,那条风干了的狗又在冲我叫,她紧紧拉住狗绳,祝我新年快乐,口音和语气都很别扭,听起来是临时学的。
我忍着笑意,也祝她新年快乐,并且违心地夸了句她的狗有活力,科尔太太愣了愣,含糊地应了声,到自己的楼层后抱着狗匆匆离开了。
大年初一,公寓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强迫自己走出公寓,去附近的超市买年货,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看那些琳琅满目的英文标签选了半天,最后决定尝试买一些没吃过的食材。
回到家后,我第一个尝试的就是意面,不过手艺不精,煮糊了,刚想倒掉,门铃响了。
我推开门一看,是吴明晖。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挺大的保温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色,看到我身上的围裙时神色还算正常,看到我手上那枚熟悉的戒指,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弯起了笑意。
“正准备吃饭?”他侧身进来,把保温袋放在狭小厨房的吧台上,“看来我时间把握得可以,还好赶上了。”
“你怎么带了这个?”我有点愣。
“路上路过一家听说还不错的中餐馆,想着你这边可能吃不到正宗的,就打包了几个菜。”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保温袋,取出几个印着Logo的昂贵餐盒。
宫保鸡丁,清炒芥兰,甚至还有两盒米饭,都是我爱吃的,估计是爸爸告诉他的。
热气混着香味冒出来,瞬间盖过了煮糊的意面焦味,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看着熟悉的饭菜竟有些手足无措。
那锅面目全非的面还摆在灶台上,他瞥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体贴地没说什么,把自己当成睁眼瞎:“碗筷在哪?我去拿。”
他也没吃饭,我们就挤在一起吃,公寓里只有一张高脚凳,他让给了我,我坐着,他站着。
吃着吃着,我看他这样弯腰夹菜的姿势实在不舒服,把饭菜移到低矮的茶几上,我坐在沙发上,他盘着腿。
中国人吃饭嘴是闲不住的,我们聊了些琐事,他说北京项目快收尾了,压力很大,但进展很顺利,很有希望拿奖。
我说这边团队有个本地小伙儿特幽默,总讲冷笑话,我有时候都反应不过来。
他说曲水的冬天比以往都要冷,整个公司的全勤率急剧下跌,不少人都想申请居家办公,可惜名额有限,大多人还是要哆哆嗦嗦地来工作上班,只能把暖气时间给大家开长点了。
除此之外,杨菁天天在翻译组的□□群里抱怨,买的新大衣被家里刚来的保姆丢进洗衣机,洗完缩水缩成童装,还特地拿来办公室给他们看。
我知道这件事,Q群里天天都是九十九的红点点,不点进去,保准百分之八十都是杨菁一个人发的消息,使我远在千里之外也能掌握公司一手的八卦消息。
我们没有聊过去,也没有谈未来,说着些七零八碎的现在,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吴明晖低头的侧脸上,能清晰地看见他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我咀嚼的动作慢了,忽然发现,他好像有了点黑眼圈,下巴上还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大概忙得连刮胡子的时间都没有。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餐盒,还帮我把丢在水池的锅给洗了,收拾完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擦桌子,沉默了一会,说:“你好像比刚来的时候放松了一点。”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下。
放松了吗?没太察觉,每天的工作还是很多,多到思考其他的时间都没有,也有可能伦敦没太多可以牵绊我的东西,生活久了,情绪也淡了不少。
“可能吧。”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抹布洗干净挂好。
他没追问,待了不到一小时又开始看表,我就知道他又该走了。
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坐上提前叫好的车,他摇下车窗握了握我的手,对我说:“下次来我教你煮意面,别总吃外卖,不健康。”
我忍不住笑了,点点头:“好,只要你不怕食物中毒。”
车子启动,他松开了手,离远了后,贴着防偷窥膜的车窗才缓缓合上。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吴明晖总是待得这么短暂,给人的感觉很不真切,好像我们每次相见都是梦一样。
寒风一吹把我吹醒,我转身回了公寓,站着等电梯时双手交握,惊讶地发现,右手的戒指居然是温热的。
他用手短暂地为我温暖了冰冷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