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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拥抱 ...

  •   可是他没有离开伦敦,第二天有国家美术馆有维米尔的展,当我站在《站在维金纳琴前的女子》前陪客户看画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吴明晖发来的信息。

      “有空吗?带你去个地方。”

      我有些疑惑,走出美术馆,坐在特拉法加广场的台阶上给他打去打电话。

      “去哪?”我问。

      “泰晤士河边码头,到了就知道。”

      电话那头,他卖了个关子,我想了想,把这位客户交给了翻译组其他成员,拦车赶往了他说的地点。

      车子穿过渐渐亮起灯火的街道,最后停在了泰晤士河边的码头附近。

      他果然在河边等着,穿着休闲款条纹衬衫和长裤,慵懒地靠在桥墩边低头看手机,反倒多了几分英伦气质。

      天色将暗未暗,深蓝色的天幕上,伦敦眼缓缓转动,巨大的轮廓已经亮起了彩色的光,对岸是议会大厦和大本钟,灯光倒映在幽暗的河水中,随着流动的水波轻轻摇晃。

      河边风有些大,他变戏法似的从车里拿出一条柔软的羊绒披肩递给我:“披上,别着凉。”

      我把披肩披上,和他沿着河岸慢慢走。

      冬季的游客不多,大多是晚饭后散步的当地人,还有慢跑俱乐部的人从身边掠过,带来一阵又一阵风。

      他说,他这段时间可能会在伦敦待一段时间,到时间会住在我的隔壁,我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河对岸璀璨的夜景。

      河水轻轻拍打着石岸,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从远方传来的街头艺人歌声,低回悠扬,缠在河风里,漫过整条河道。

      走了一段,他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侧头看我:“累吗?”

      我摇摇头,把披肩裹紧了些:“还好,这里很漂亮。”

      “嗯,是挺漂亮的。”他应了声,目光也投向对岸的灯火,“有时候觉得,世界很大,烦恼很多,但站在这样的地方看着这些亮了上百年的灯,会觉得很多事其实也没那么要紧。”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意有所指,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但个人的渺小与烦恼在眼前宏大的景观来看,确实微不足道了些。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淡,像自言自语式,又像在安慰。

      “我昨天回到曲水,一落地就捡到只落单的鸟,已经被冻死了,我把它捡起来埋在了路边的草丛里,回家后上网查了下,发现它叫荆棘鸟,一生都在穿越荆棘丛生的荒野,哪怕羽翼被划破、身躯被刺伤,也始终朝着光亮的方向飞,从不停歇。”

      他轻声问:“陈桥,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落单了?换句话说,你想回曲水吗?”

      我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吴明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按道理来说,你的任务完成,已经可以离开伦敦了,我和你父亲也很希望你回去,可我觉得,你在曲水不开心,我不想让你回去。”

      我有些讶异:“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曲水不开心,而在伦敦会开心呢?”

      他突然变得很难过:“你以前很少对我笑的,来这里后每次见我都会笑。不止这些,你的用药量小了,你真的一点也没发现吗?伦敦真的有这么好吗?”

      用药量可能有工作太累的原因,这个我没法给他一个准话,可他问我伦敦真的有这么好吗,好啊,为什么不好呢?不都说国外的月亮圆么,多少人还想出国留在这里呢,它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呢?

      这个城市带给我的太多,我不想说它的坏话,含糊道:“对你笑还不好吗……”

      吴明晖一直低着头,豆大的水珠却从他的眼眶中掉落:“好,当然好,我只是……”

      他抹了把泪,话还是无法完整地说完:“只是有时候会想,我是不是把你推的太远了,推到一个没有我的地方,你是不是会更自在一点?我当初只是想给你一个历练成长的机会,没想到你会这么喜欢这里,我好开心,开心你像荆棘鸟一样,又害怕你像那只鸟,害怕你会选择留下,然后一辈子也不回去……”

      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落在谁的心上,我的心重重一坠,酸涩迅速从心口蔓延到喉咙。

      万语难尽涩于口,我本想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认识吴明晖以来,他哭泣的次数寥寥无几,并且全部都是因为我,连和父母决裂,他都没落一滴泪。

      这不是我认识的吴明晖,他不应该为了我这样卑微垂泪,他应该永远从从容容,自信满满地面对世界上一切困难,像高中时期的少年一样,即使和我争年级第一也从来没露过怯,就算考砸了也是轻飘飘一笑,仿佛下一秒天塌下来他也有办法解决。

      我在心疼。

      我竟然在心疼吴明晖。

      如果他爱上的,在乎的不是我,他本可以不用这么狼狈的,而他在我过去和现在的生命的位置太尴尬,所以我无法给予他同等的爱和回应。

      又一阵冷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我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下一秒,他的气息忽然靠近,轻轻将我身上滑落一半的披肩仔细地拢好,指尖不可避免擦过颈肩的皮肤,悬停在我的肩侧。

      我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他。

      河对岸的灯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里面翻涌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酸楚,渴望,苦楚……还有深深的无力。

      “陈桥,”他叫我的名字,“我……”

      他没说下去,或许是无法措辞,或许是害怕听到回答,这样地小心翼翼,好像下一秒我就会消失一样。

      我想,如果我给他一些回应,他就能停止这些奇奇怪怪的猜想和患得患失的状态,那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我上前一步,轻轻拢住他宽阔的背,第一次主动靠近了他:“抱歉,我会回去的,但可能还要再留一段时间。”

      吴明晖悬停的手终于落下,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虚虚地环过我的后背,下颌抵在我的发顶,这个怀抱才算完整地收拢。

      “是我该说抱歉,我不应该逼你,对不起。但你不要说抱歉,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说抱歉。”

      我整个人陷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脸侧贴着他的胸膛,清晰地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比远方的大本钟还要有力,还要清晰。

      我们就这样,像再普通不过的情侣一样,在泰晤士河畔寒冷的夜风里沉默地相拥。

      太晚了,回去的路上,我有些昏昏欲睡,他就背着我慢慢在河边走,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陈桥,慢慢来,没关系的,我会一直等你的,你一定会幸福的。”

      我好想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呢?等我回国?等我成长?还是等我爱上他?

      有些鸟儿注定无法飞翔,如果我只凭着自己一个人,根本不可能飞过汪洋大海来到地球的彼岸,对我来说,伦敦不是我这种人可以定居的宜居地,我永远没有脚踏实地的安心。

      我需要感谢吴明晖,感谢他给我搭建避难所,感谢他给我搭建的临时栖息地,感谢他为我架起的登云梯。

      我最开始站在他的身后抵挡风雨,后来站在他的肩膀上看世界,他给了我最爱我的家庭都无法的托举,求的居然只有一份伤痕累累的心。

      这一点也不值得。

      有些可以等待,但有些是一辈子也不可能等到的。

      但睡意来势汹汹,我无法思考太多,很快就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第二天,我被生物钟叫醒,发现吴明晖卷着毯子蜷缩在狭小的沙发上,长手长脚窝在一起,看着别扭死了。

      他窝着手脚肯定没睡好,我又抬不动他,索性把他叫醒去床上睡,他却不睡了,说要起来做早餐给我吃,没想到去厨房一看,冰箱里几乎全是冷冻速食。

      他举着这些东西在我面前晃悠,估计是想说我不认真吃饭,但我正换衣服去公司,挥挥手让他一边去,整理好外套就换鞋出门了。

      公司大漏洞解决了,小问题还是不少,我不仅需要处理项目,还要带着分公司的项目组,等天色暗下来,我才后知后觉想起早上的事,没由来竟有一丝丝的心虚。

      推开公寓大门时,客厅的灯亮着,厨房传来做饭的声响,我怔在玄关,看见吴明晖系着我的围裙,背对着我炒菜,闻味道应该是芥蓝。

      “回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平常得像相处十几年的老夫老妻,“洗手吃饭,马上好。”

      我扶着门框,没动:“你一天都没走吗?”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串系着大本钟小模型的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张轻雪给的备用钥匙。”

      我无言以对。

      张轻雪,又是张轻雪,这间公寓果然是吴明晖的,我早该想到的。

      他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端出来:“先去换衣服吧,今天去了趟楼下的超市,买了点排骨和青菜放你的冰箱里了,老吃冷冻食品对胃不好。”

      我对此番劝告表示沉默,回卧室换衣服,家居服一半,听见他在外面敲门:“陈桥?”

      “怎么了?”

      “你卧室的暖气出风口是不是堵了?刚才摸了一下,温度比客厅低很多。”

      我换好家居服出去,他已经蹲在暖气片旁边,用不知道从哪里刨来的细铁丝小心地捅着出风口的缝隙。

      “应该是太久没人住,你也没有清理过,灰尘太多积住了,”他一边弄一边说,“没事,明天我找维修工来看看,今晚你先睡次卧?”

      “不用,”我说,“没那么冷。”

      他排干净手站起身:“那至少多加一床被子。”

      晚饭是简单的玉米排骨汤和清炒芥蓝,我尝了一口汤,味道居然不错,还有我爸的一丝风格,虽然比不上大厨做的,但至少比我爸做得好,极大的可能是他去找我爸学的。

      他坐在我对面,面前只有一小碗清淡的白粥,想到今天早上的事,我顶着头皮问道:“你不吃?”

      他笑笑:“吃过了,等你的时候煮了点面。”

      “哦……”

      我绞尽脑汁也找不出话题了,只好埋头喝汤。

      “项目组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新来的印度籍译员对机械术语不熟,下午花了点时间帮他梳理了一遍。”

      “嗯,那个方向是你的强项。”他点头,“如果后续还有问题,可以整理一份常用术语对照表给他,效率会高些。”

      “已经整理了,发他邮箱了。”

      他抬眼看了看我,唇角弯了一下:“越来越有领导的样子了,回去就能把公司安心交给你了。”

      想到昨天的对话,我放下筷子问道:“你准备退出核心翻译组吗?”

      谈起工作,他的笑就浅淡了些:“是,有这个打算,而且有打算很长时间了。”

      “为什么?你不想干了还是准备换方向?”

      吴明晖见我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索性也放下了筷子:“准备冲击北极光,张老师说我冲奖有望,希望我接下来的几年沉下心,闭关翻译作品,一个这么重量级的奖项给公司带来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而且,北极光也是我的梦想。”

      北极光是国际翻译界最负盛名,最具全国性的最高荣誉,翻译界的诺贝尔,表彰在翻译方面做出不朽贡献的个人或机构,是对译者一生工作的最高肯定。

      这些年,亚洲地区的获奖人数寥寥无几,国内人才青黄不接,吴明晖又是其中的佼佼者,刚完成一部国家级项目,确实有这个能力去冲奖。

      “可为什么是我呢?车副总和张老师比我厉害得多吧?”

      吴明晖摇摇头:“张老师是纯粹的译者,而车浚驰就是纯粹的领导者了,让他当公司领导可以,翻译组的领导还差点,剩下的,你帮我挑一下,看我是选白聆还是杨菁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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