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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公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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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慢慢变得有些刺眼,我拉上遮阳板,闭上眼,在飞机引擎发出的白噪音里睡着了。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没有噩梦,醒来时,机长操着独特口音的英文正在广播,提醒飞机即将降落。
本次飞机目的地是伦敦希思罗机场,来接机的是分公司一位华人经理,看起来干练冷静,自我介绍姓李,简单寒暄后便亲自驱车将我送到公司提前安排好的公寓门口。
公寓地段不错,位于一栋安静的临街建筑里,外表很破很烂。
我上网查了一下,这应该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老建筑了,光租金都能抵得上国内普通白领一个月的工资。
李经理带我走进去,找到自己的楼层和房间,和预想得不一样,里面整洁明亮,装修是我喜欢的现代极简风格。
推开窗后密密麻麻的爬山虎和街道上的红砖建筑,行人脚步悠闲,慢悠悠地在细密的雨丝中踱步。
送走李经理,我放下行李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完后累得瘫倒在床上,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街景脑中浮现了个念头。
我想回家。
我是不是不应该答应吴明晖?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连上区域网,连夜接收完足足十几兆的附件,对着电脑屏幕看到半夜,一看进度,发现自己却连十分之一都没看完。
窗外天色蒙蒙亮时,我第一次生出了辞职的念头。
我没怎么休息,刚洗把脸,李经理的电话便一个接一个打进我的手机,一看,她的车子已经在楼下停着了,我几乎是被她拖进分公司的会议室里的。
到了现场我才明白情况,目前来看,情况比简报里写的还糟上十万倍!
连我都能看出核心翻译组正在进行的项目漏洞百出,合作方发来的质询函措辞十分不客气。
直到这时候我终于明白,我的前任,那个被调走的负责人,给我留下了多烂的一堆烂摊子!
时间紧,任务重,项目涉及了复杂的金融和法律文本,团队成员有本地的,也有总公司调来的,沟通成本太大,我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力去应付这些刺头。
我为了逼自己快速适应这种环境,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字,“Jo”,刚好和桥同音。
我只来了短短一个月,但连前台都知道,新来的核心翻译组负责人叫Jo,整日泡在会议室和项目文件里,在成员面前表现得很严厉,面对每一项任务都专业而严谨。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努力了一个月总算没有白费,把合作方稳定下来。
但我加班快要加吐了,常常卡着公司锁门的点下班,抱着一大堆资料回去继续工作,在车上那一小会儿的时间都能睡着。
到公寓后便对着台灯和笔记本电脑查资料,咖啡跟不要钱似的往嘴里灌,有时候咖啡没有效果还会停药,明天早上醒来都一片恍惚,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语言障碍首当其冲,但中西文化差异更是无处不在。
我每天早上都会被隔壁浓厚的咖喱味唤醒,一点也不带夸张,邻居是从印度移民而来的高种姓,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开始做早餐,刺激的孜然和姜黄的味蔓延进我的房间,保准把我从睡梦中唤醒。
我讨厌这个邻居!讨厌印度!也讨厌咖喱!
睡醒后便匆忙收拾东西去公司,有时候会在电梯里碰上楼上叫艾达的老太太,或是一脸刻薄的科尔太太,我会和艾达太太打声招呼,然后对科尔太太视而不见。
不怪我区别对待,我第一次拎着沉重的超市购物袋碰上艾达太太,是她主动帮我按了电梯,微笑着说:“需要帮忙吗,亲爱的?你看上去很疲惫。”
当时我的右边就是科尔太太,用挑剔的目光扫过我全身,从我的亚洲面孔看到我手里提的廉价超市塑料袋,薄唇向下撇,撇成半圆的括号状,十分看不上我的样子。
不仅如此,科尔太太还经常牵着一条活蹦乱跳的棕色吉娃娃下楼遛狗,我们每次在狭窄的电梯里遇见,她都把狗绳拽得死紧,好像我会偷走她的狗炖肉吃一样。
嘁,这狗丑得跟风干了八百年的排泄物一样,谁会偷她的丑东西!
讨厌科尔太太!讨厌她的丑狗!
生活本来就够忙了,工作更是举步维艰。
下属们表面客气,交代的工作也能按时完成,总公司的人还好,但伦敦本地译员对我的意见貌似不小。
最近的一次项目会议,我针对手上的项目提出自己的修改方案,一位本地的资深译员直接提出质疑,用飞快的语速列举了一大堆理由,听得我脑袋都快炸开了。
即使我的英语水平在这么多年训练下来说不上太差,但有时候夹杂着俚语和行业黑话的依然让我听得太阳穴突突跳。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拍桌子撂挑子不干了,但看着对方执拗的浅色瞳孔,我还是深呼吸两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着脾气请他再次重复一遍,然后逐条地进行反驳。
不过我的意见毕竟算不上权威,他看上去很不服气,这场会议不欢而散。
我大感头疼,按照自己的记忆将我们的交流过程抄送给吴明晖,请他帮我梳理一下思路,他立马给我打来了电话,一点不留私,将我们两个人的所有问题都刨开一点点分析,我顿时茅塞顿开,连夜将方案修改完毕。
第二天,我私下找到那位向我提出质疑的译员表示了自己的歉意,和他一起细致地分析了项目方案。
他最开始还倔得跟头驴一样,但慢慢就沉默下来,最后点了点头,也向我道了歉。
于是那一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欣喜,欣喜作为负责人的我终于推动了团队走出了第一步,有了点当领导的样子。
伦敦的秋天来得早,空气中总飘着像雨又像雾的物质,我渐渐习惯了超市里令人眼花缭乱的奶酪品种,习惯了咖啡的浓苦,也习惯了永远带着伞却永远用不上的天气。
我很忙,吴明晖也很忙,但他还是会抽空飞来伦敦,有时是出差顺路,有时似乎就是专程来看我,行程总是很紧,常常是晚上到,第二天下午就要离开。
他来的时间很短,但每次都带给我很多吃的和用的东西,甚至还有爸爸亲自做的包子。
他教我怎么使用公寓配备的,用起来十分复杂的洗衣机,带着我辨认超市里奇奇怪怪的酱料和奶酪,怎么拒绝热情推销商品的售货员……
他离开的第二天,我迟到了,因为隔壁的印度人不做咖喱了,我没有被刺激醒,美滋滋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而吴明晖早就离开了伦敦。
等我下楼时,科尔太太居然第一次朝我打了声招呼,我下意识也问了好,到紧闭着大门的公司门口才发觉了不对。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科尔太太居然会向我问号?我这是还没睡醒吗?
等我从公司回公寓,在电梯遇上了好说话的艾达太太,她笑着和我说:“你的丈夫是一个很好的人呢,不知道哪里得知我爱收集邮票,送给我好多市面上都没有的邮票——哦对了,我还要谢谢你的丈夫,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但谢天谢地,那个印度人总算不做咖喱了……”
一切都明了了,所以都是吴明晖趁我睡着的时候帮我上下打点的,生怕我在这里生活得不快乐。
当天晚上,我啃着吴明晖跨越万里带来的包子泪流满面。
我还是想回家,想念我爸哪怕糊了锅的西红柿炒蛋,想念杨菁大呼小叫的八卦,想念曲水湿润的空气,甚至有些想念那个把我丢到这里的那个人。
然后,在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下午,吴明晖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们刚和一个难缠的英国客户开完会,对方代表查尔斯,一个四十多岁,举止优雅,言辞犀利的男人,在会议结束时特意走到我面前,带着赞赏的笑容攀谈道:“Jo,你的专业和冷静令人印象深刻,不知你周末是否有空?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画廊正在举办一个特别的展览,或许你会感兴趣?”
他说着,热切的眼神专注地看着我。
查尔斯对我们的工作向来很挑剔,今天难得缓和,我还以为是英国人的礼仪,刚想怎么不失礼貌地拒绝,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看来我这是打扰了?”
我心头一跳,猛地转过了身。
吴明晖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黑色大衣,肩头似乎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有着明显的倦色,看样子刚下飞机就赶过来了。
他冷静地看着我和查尔斯,嘴角似乎想弯一下,但没成功,最终只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他这次过来时没提前告诉我,不知何时来了办公室,先与其他人打了招呼,状似随意地走到我身边。
查尔斯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换上商业化的笑容,伸出手:“吴先生吗?真意外!欢迎来到伦敦!”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椅背上,替我接过了话头:“刚好路过,听见你们在开会就过来看看。怎么样,项目还进行的顺利吗?我的妻子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查尔斯打了个哈哈:“只是闲聊,闲聊,您的妻子非常优秀,我们合作很愉快。”
两人寒暄两句,查尔斯和其他人很快便借口有事离开了,很快会议室便只剩我和他。
我察觉到他周身气压有点低,但面上依旧滴水不漏,低头整理文件,没看我:“看来你适应得不错。”
我居然从他的话中莫名听出了酸涩和委屈?
他在委屈什么?
因为查尔斯吗?
他在吃醋?
他指出了几个文件里的小问题,分析一如既往地精准,语气也保持着平稳,可我就是能感觉到,他在伪装平静,竭力压制着沸腾的烦躁情绪。
我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着的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轻松。
我轻轻唤他名字:“吴明晖。”
他抬眼。
“我不是会婚内出轨的人。” 我语气平淡,“而且我忙得要死,根本没那个心情谈情说爱。”
我说的是实话,工作已经耗去我大部分心力,现在的我连走路都恨不得看两份文件,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应付这些烂桃花。
他怔了怔,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紧绷着的肩膀松弛了些,带着酸劲的硬壳也以瞬间软化,消散了。
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最终只是轻轻嗯了声,飞快移开视线,耳根有点泛红,低低地嗯了声。
“开心了?” 我问。
这么好哄的吗?
他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不开心……我看这些文件都没问题了,剩下的你按刚才的思路推进就行。
他又待了一会儿,又帮我梳理了手上两个重要项目潜在的难点,但明显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频频抬腕看表,这动作表示他待会儿应该还要赶飞机。
我送他下楼,让司机送他去机场。
车子走到一半就开始下起了雨,街道湿漉漉地反着光,雨滴砸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曲折的水痕。
车内很安静,只有电台里低低的英文天气广播,低醇的男声预报明天全天小雨,提醒市民出门注意。
快到机场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别太累,回去记得好好休息。”
他正看着手机回邮件,闻言手指一顿,眼睫狠狠颤了一下,侧过头看我。
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的脸庞,使我清楚地看到,那双总是显得沉稳从容的眼睛里此刻是全是柔软的暖意。
“好。”
他低声应着,很郑重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