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明月夜》景缓

3、会议

　　其余的话不必多说，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我明白，在这里，结果远比过程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朝五晚十的学生时代，办公桌成了我第二个家，边边角角都堆满了专业词典，相关论文和写满批注的草稿纸，电脑开着多个检索窗口和术语数据库。

　　晦涩难懂的科技术语，佶屈聱牙的长句，闻所未闻的陌生语法……

　　永远没有尽头似的。

　　吴明晖作为小组负责人会定期查看进度，他通常不会直接来到工位，而是通过内部系统索要阶段性成果。

　　应该是做惯了领导，他眼光挑剔又毒辣，审阅意见总是精准扼要，向他请教过几次问题后我就能摸索出来他的习惯：会用红色批注指出问题核心，蓝色批注提出修改方向，偶尔会有绿色的“认可”标记，所以通常一篇交上去，再回到我的邮箱时，一眼望过去，绿色的部分极少，大部分都是蓝色的批注。

　　这个领域我其实并不了解，是个实实在在的门外汉，仅仅凭着几份简单浅显的翻译刊文能让吴明晖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一个人，也不知道是高看了我还是故意折磨我。

　　我的工作方式十分刻板，可以称得上自虐。

　　我几乎停止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哦，反正我也没有多少社交，中午同事们都会放下手里的工作结伴去公司餐厅吃，而我常常是快速解决的泡面，好几次都忘了吃饭，下班时间也一推再推。

　　有好几次，我揉着酸胀的眼睛抬起头，发现整个开放式办公室又只剩下我这一盏灯，周围是沉寂的黑暗，只有我面前的电脑屏幕发着幽暗的光。

　　脖颈后方传来持续性的酸胀，很难受，我不得不停下，靠着椅背闭眼休息。

　　还有多长时间才能结束呢……

　　邮件提示音响起，是吴明晖发回了最新批注的文档。

　　我坐直身体，捂着脖子点开附件。

　　依旧是满眼的蓝色。

　　他指出了几处可能产生歧义的连接词，建议我核查某条引用的原始出处是否权威，并对其中一个长难句的拆分方式提出了更优解。

　　我移动鼠标，逐一划过那些蓝色标记，然后将视线停留在仅有的两处绿色“认可”上。

　　一处是我对一个生僻复合词的创造性译法，他标注“此处理解准确，译法很新颖”，另一处是我调整了整个段落的语序以符合中文阅读习惯，他标注“逻辑流畅度有明显提升”。

　　我正准备按照他给的蓝色批注一个一个地改，又一条邮件提示到了。

　　还是吴明晖。

　　他说，下班吧。

　　我顿了下，没有管，下一秒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还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轻声道：“又要装看不到邮件吗？”

　　我放在键盘上的手没有动：“还剩一点，改完就走。”

　　“那个长难句，我提出的拆分方式是基于技术文档的严谨性考虑，你最初的版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其实更贴近原文的学术语感，虽然风险稍大，但是项目方要求得严谨，所以我必须给你打回。”

　　我看电脑屏幕，不看他。

　　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呢？解释？安慰？我只不过是他的下属罢了，专门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微，还有几分无奈。

　　“陈桥，”他叫了我的名字，不像平时叫“陈翻译”或者直接省略称呼，“工作是做不完的。”

　　明摆着赶人了。

　　我几秒后才回他一句“哦”，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回家，经过他身边时，他抓住了我的轮椅把手。

　　“我送你。”

　　我立刻道：“不用！”

　　吴明晖一点也不生气，不顾我的冷脸推着我出门了：“顺路嘛，而且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真的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别说今天了，以后天天送你回家都可以。”

　　我知道我拗不过他，或者说我本来就是逆来顺受的人，我已经习惯了，我的反抗、拒绝向来是没有用的。

　　他推着我进了电梯，电梯下行，金属厢壁映出模糊的身影，他站在侧后方，目光落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到了楼下，冷风刺骨，我这才发觉，曲水这两个月好像都没下雨，公司一直开着暖气，加上这几年我对季节不敏感，穿的少，一阵寒风吹来，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往里渗，浸染到每一寸血肉之中。

　　曲水的冬天到了啊……

　　他像上一次一样，流程熟练地帮我上车，放置轮椅，不过这次不用我说地址，他直接启动了车子。

　　车里面也有暖气，坐上去十分钟就回温了，只是今晚没堵车，没暖和几秒就到家了。

　　我看见了在门口的路灯下站着等我的爸爸，黑色的头发在灯光的照耀下有些发白。

　　今天这么冷，也不知道他在门口站了多久，我匆忙向他道了声谢就要走。

　　“陈桥。”他又叫住我。

　　我动作慢了几拍，没有回头。

　　“核心小组下周有个内部研讨会，关于前沿科技文献的翻译范式，”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希望你能参加。”

　　“我知道了。”

　　我推着轮椅快速向爸爸的方向过去，爸爸也看到了我，朝我走来，脸上泛着被寒风冻出的青色。

　　“爸，这么冷，你怎么不在屋里等？”我担心道。

　　“没事，刚出来没多久。”我爸说着，目光却越过我，看向我身后还未驶离的车子。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女同事，看我下班太晚打不到车顺路送我，今天太冷了，我们快进去吧。”

　　幸好吴明晖没有站在灯光下，爸爸看不清楚。

　　于是爸爸便不再问下去，推着我走进楼道，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可能还在注视的视线。

　　我租的房子其实很老了，楼道里灯光昏暗，寒气潮湿，但是有爸爸在身边，我丝毫不在意这些。

　　研讨会安排在周二下午，地点在公司顶楼最大的那间会议室，椭圆形的金丝楠木长桌，桌子上的鲜花每日都会更换，座椅全是昂贵的真皮扶手椅，朝南的方向是一大片落地窗，站在窗边可以俯视整个曲水市。

　　我到得不算早，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应该都是核心小组的成员，上班时间不固定，我大多只在内部系统里见过名字。

　　我的轮椅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立刻有坐在靠门位置的一位女同事注意到了我，是杨菁。

　　原来她是核心翻译小组的啊。

　　她站起身，似乎没认出我，平和地指了指长桌一侧特意空出来的位置：“陈翻译吧？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那位置显然被调整过，方便轮椅进出。

　　我低声道谢，推动轮椅过去，桌面上已经有助手放好了会议材料。

　　吴明晖还没到，我先拿起材料翻看。

　　是几篇刚刚发表的医学类前沿论文摘要，难度比我接触的更高，周围的同事低声交谈着，我安静地坐在那里，幸好没人找我说话，这让我稍微自在了些。

　　几分钟后，吴明晖和另一位主管一起进来，主管帮他推门，他微笑一下，在主位坐下，环视一圈：“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

　　会议主要是分析这几篇论文的语言特点，翻译重难点和讨论主要分配人员，吴明晖主导讨论，偶尔点名让某位成员发表看法，引导思路。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一个好的领导者。

　　会议过半，讨论到一篇实验报告，涉及复杂算法，里面有几个关键概念的定义还未在国内刊文发表，并且引用地非常细碎模糊，小组里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理解，一时难以统一，争吵几句后情绪一时有些激动，差点拍桌子吵起来。

　　“陈桥，”吴明晖忽然点了我的名字，鼓励道，“我记得你之前处理过类似概念的文献，关于‘动态阈值’的界定，你怎么看？”

　　所有小组里的人都不哼声了，纷纷看向我。

　　我也愣了一下。

　　他记得我处理过的具体内容？他每天闲的没事干吗？而且我还是新人，这两类文献有可比性吗？

　　我想了想，参照之前查阅的资料和自己的理解，简要陈述了自己的看法。

　　我不知道我浅显简陋的观点到底怎么样，说出来的一瞬间还有几分忐忑，有些期待他的评价。

　　他听完点了点头：“她提出的这个角度，结合上下文来看确实能解决一部分歧义，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讨论……”

　　后半程会议没点到我，我也没再开口说话，只是偶尔能感觉到，吴明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我这边。

　　很奇怪，他到底想干什么？

　　冬天黑得早，会议结束时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大家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我动作慢些，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推动轮椅。

　　“感觉怎么样？”

　　吴明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还没走，正站在桌边整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信息量很大。”我如实回答。

　　“他们刚加入时也都这样，多参加几次会议就习惯了。”他合上电脑包，“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随时在小组群里讨论，大家都很热心，不太方便的也可以直接问我。”

　　“好。”我应道。

　　他没再说什么，应该是有事要忙，直接提着电脑回了办公室。

　　我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复盘刚才的讨论。

　　参与感。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被我感受到，没有被排斥在外，没有被特殊关照，而是团队内最普通的一员。

　　我推动轮椅，离开了会议室。

　　我知道，回到工位后还有无数的术语和长句等着我，但至少，前方有了一个可以追赶和融入的群体。

　　而那个群体的中心，是吴明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