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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 ...

  •   直到吴明晖的声音再次响起,才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没带伞?”

      “带了。”我下意识回答,手已经摸到了包里的折叠伞,“只是……”

      他看了看我的轮椅,了然地点点头:“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立刻拒绝,“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已经走到我身后,自然而然地推起了我的轮椅,“你再拒绝我就觉得你不认我这个老朋友了——你现在住在哪里?”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水帘,公司大堂的灯光已经熄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说话的语气一如当年温和,我下意识觉得,他现在应该心情不错。

      我最终还是报出了地址,十分后,他开着一辆黑色SUV开到公司门口,先帮我坐到副驾驶,又绕了一大圈把轮椅折叠好放到后备箱。

      他单手打方向盘,小车掉了个头汇入车流,车内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

      “工作还适应吗?”他问。

      “适应的,同事们都很帮忙。”

      “你的翻译质量很高,比很多老员工都要严谨。”他语气温和,不像老板夸员工,像朋友间叙旧。

      我有些惊讶:“你看过我的翻译作品?”

      “偶尔会抽查各部门的工作。”他的回答很简短,然后转移了话题,“最近过得怎么样?当时看你简历本科读的英语还吓了我一大跳呢,我现在还记得你高中因为英语成绩不好被英语老师每天逮着背单词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如果是正常老同学叙旧,我应该说:“是呀,转眼都过了这多年了,那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可实际上,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木讷地“嗯”了声。

      吴明晖却不觉得尴尬:“你这么多年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啊,我那天看到你的时候还特别惊喜,要不是手上还有工作就应该在那时候给你打声招呼的。”

      “没有变吗?”我忍不住问他。

      他想了想,说:“头发长了,人也好看了。”

      高中时学校强制女同学剪短发,我的妈妈每天早上都会在出门前将我睡得炸毛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能因为年轻,就连短得离谱的学生头都会被妈妈夸可爱,所以即使大学后我也习惯短发,只是刘海样式变了,最近工作忙没时间剪头发,头发已经长到了锁骨。

      至于长相,除了爸爸妈妈和那个人……没人真心夸过我漂亮。

      “谢谢。”

      我失望地说。

      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总该有些变化的。

      怎么会有人一直在原地踏步呢?哪怕再怎么遭,也该有点变化的吧?我真的没有一点变化吗?

      他突然笑了:“夸你漂亮还不开心了?真心夸你呢,陈桥,这句话我高中就想和你说了,别妄自菲薄,你很优秀的。”

      我没接话,他就和我谈起了工作,介绍了一下他的核心翻译小组,不等他讲完,车子就停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

      到了啊,这么快,推着轮椅出门,这段路我至少要走半个小时。

      他执意要送我到家门口,我拒绝了多次,两个人一直在互相推辞,没有意义,我妥协,只好由他推着我进入小区。

      “谢谢。”

      吴明晖笑道:“举手之劳,以后如果在工作上需要帮助可以直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在三楼,我会和秘书提前打好招呼的。”

      他对谁都这样吗?

      我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入雨中,背影逐渐模糊。

      可能遇见了熟人,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一个很久很久都没做过的梦。

      梦里的场景很温馨,明亮的高中教室,被微风吹起的书页,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大脑放空,楼下传来欢快的笑声,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桥桥,怎么又在发呆?又有哪道题不会做呀?”

      我扭头,四周的环境却猛地发生改变,我发现自己突然站在学校的安全通道里,一个熟悉的人背对着我,她绑着高马尾,发丝轻晃,发出清脆的笑声,听到我的脚步声后扭头。

      顶着满脸血色的女人猛地朝我扑来。

      我猛地惊醒,摸了把额头,满头冷汗,背上也一片粘腻,难受极了。

      一看时间,半夜三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后靠着墙洗手间缓缓坐下。

      没有目的,就是坐在那里。

      我抹了把脸,居然摸到了顺着脸颊滴落在腿上的,冰凉的泪水。

      我愣了片刻,把脸埋在僵住的手心,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放过我吧,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我已经困在十八岁好久了,久到我已经分不清今夕是何年,每天一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日历,反反复复确认自己不是真的走出那片荒芜的沼泽。

      大家都在往前走,无论走的哪条路,无论是否顺利,总归一直在前进,只有我。

      只有我和她一起被留在十八岁。

      人人做梦都想回到青葱的十八岁,但夜夜梦回十八岁的我一点不想,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我应该二十二岁的!

      眼睁睁看着阳光透进窗户,我后知后觉。

      天亮了。

      熬了一整夜,我的眼睛肿得不成样子,大脑也有些不清醒,第一天正式上班差点迟到,幸好在公司门口遇见一位睡眼朦胧的女士,看我费劲推轮椅,上手推了我一把,走前我特意盯着她的工牌看。

      原来她叫杨菁。

      杨菁和我不是一个部门的,所以除了上下班打卡,我很少再到她,其实最近见得比较多的除了同一个部门的同事,就数吴明晖了。

      他有时会来我们部门转转,询问大家的工作进展,偶尔还会特意问我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同事们开始用暧昧或者好奇的眼神看我,窃窃私语地猜测老板对我特别关照。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不想从自己口中吐出他的名字,也可能是懒得解释,我没有向他们提及我们曾是高中同学,每天准时上下班,如同局外人一般任由舆论发酵。

      “陈桥,老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某天,有关系好的同事端着刚泡好的茶水从茶水间出来,坐回工位上,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问。

      我的眼睛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礼貌性朝她弯了弯:“不好意思,我工作时间不聊八卦。”

      同事碰了一鼻子灰,应该是感受到了我话语里的软钉子,知难而退,再也不问了。

      工作稳定后我请了两天的假,把我爸从老家长亭市接回来,安顿好他后回去上班,发现一大早主管和部门经理就在会议室吵人。

      我听了半天才搞明白,原来是我们部门负责的一个海外项目资料需要紧急翻译和校对,时间紧,任务重,校对是找好人了,这并不难,但迟迟未有人站出来扛起翻译大梁,导致部门经理在晨会上焦头烂额。

      吴明晖不知何时站在了会议室门口:“这个项目很重要,核心翻译小组那边正在跟进另一个刊文,分身乏术。”

      他目光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应该是无意的吧。

      我兴致缺缺地想。

      “陈桥,我看过你之前提交的几份技术文档翻译,用词非常精准,你的努力我也一直看在眼里,这个项目的一部分内容你想不想试试看?当然,除了项目奖金会有额外奖励,走我的私账。”

      这个烫手山芋没人想接,因为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在公司待了十几年的老同事一个都没出头,我直觉感觉不是什么简单活,环视周围一圈,果不其然,压根没人看向我。

      见我也不吭声,他放出了个重磅炸弹:“这个项目结束,不论结果如何,你都可以进我的核心翻译小组。”

      此话一出,不少人蠢蠢欲动。

      那可是吴明晖领导的核心翻译小组啊,几乎走在国际翻译顶端的团队,每年的国际权威刊文都出自他们的手,加入这个小组背后所代表的隐喻不言而喻。

      眼见不少人开始犹豫,但吴明晖的目光始终看着我。

      我沉默片刻,说:“可以。”

      他点点头,对部门经理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等他走远后,会议室猛然爆发出一阵讨论。

      “早知道早点答应了,那可是吴明晖带领的小组啊!”

      “答应?你先把这资料第一段翻译出来再说,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你以为吴明晖脾气很好吗?你干的不好,他不满意了只会微笑着让你去人事领n+1!”

      “陈桥是谁?刚来的吗?”

      “不知道,应该是吧,老板是不是认识她啊?”

      “我感觉应该是,吴明晖很少夸人的。”

      “算了算了,有人站出来顶着真是可喜可贺,老板当时挑人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

      “……”

      各种目光落在我身上,惊诧的,探究的,当然也有毫不掩饰的嫉妒,我低着头就当没看见。

      部门经理清了清嗓子,通知大家可以走了,等会议室的人都走完后表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公事公办地将一部分核心资料分配给了我。

      “陈桥,这部分是关于新型材料分子结构的专利说明,专业性很强,你多费心。”

      不知为何,部门经理的语气有些迟疑。

      我接过厚厚的文件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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