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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忆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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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的夏天,长亭小学的毕业典礼在县礼堂举行,作为全年级公认长得最漂亮的女生,梁艺姝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舞台灯光下演讲,吸引着礼堂所有人的注意。
我在台下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大多是骄傲,又有点莫名的失落,总感觉她是这么的耀眼,长亭是留不住她的,不知道到时候做一辈子朋友的诺言还能否保持一百年。
典礼结束后,我们还如往常一般一起回家,路上,我提着小石子问她:“初中我们还会在同一个学校吗?”
她点头:“我爸说上一中,离家近。”
“啊……我听说长亭一中每年都会分一次班,我们还能在同班吗?”
“当然要同班!”她拉住我的手,“我会和我爸说的,你去哪个班我就去哪个班,我们要一直同班,一直到高中,到大学,工作了也要在一个城市!”
我当时非常开心,能和好朋友一直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的快乐简直不亚于金榜题名。
小升初的暑假非常漫长,但梁艺姝很忙,她要去省城参加为期一个月的舞蹈夏令营,还要去北京参加比赛,回来还要参加英语补习。
我们通了几封信,是真正的那种纸质信,那段时间正流行交笔友,我的笔友只有梁艺姝一个,缠着妈妈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写了几张印着喜羊羊卡通图案的信纸,几毛一张,还专门去邮局买邮票,写好信后封口,投进邮筒,然后开始期待她的回信。
那两个月是我们家邮箱出场率最高的时候了,我会在起床的第一时间去看看邮箱有没有信,刷牙的时候会含着去看,晚上睡觉之前也看,爸爸妈妈也会帮我留意,直到发现里面多出一封粉色的信封。
她爱用这种颜色的信封,上面印的图案大多是果冻草莓或者贝蒂小熊,特别可爱,有时候还会用丝绒材质的,上面印着好看的火漆章,我每次拆信都会小心翼翼,然后抽出信纸,香味扑鼻而来。
梁艺姝会在信里说,省城好热,训练好累,北京和南方气候差别太大了……但老师夸她有天赋,又拿了几个奖,北京的夜景很美……
我说,我在家帮妈妈摘花,帮爸爸做茉莉花茶,晒黑了不少,还学会了怎么窨制茉莉花茶,为此还专门学习了怎么制作植物标本,夹在廉价的信纸里,千里迢迢寄过去,只为让她闻到千里以外的花香。
临近开学,她打电话说她回长亭了,落地的第一通电话就打给了我,说还是她还是喜欢长亭的天气。
开学第一天,我们两个终于见面了。
梁艺姝保养得好,一点也没有晒黑,还是那么白,刘海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说这是北京的舞蹈老师建议的,说成熟的舞者都不会留刘海。
她还给我带了一条手链,彩色的珠子串成的,流光溢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漂亮极了。
她低着头给我戴上:“省城好多女孩子戴这个,我就买了两条,我们一人一条。每条手链都有特定的祝福,你的手链名字叫‘幸福’,我的手链叫‘如愿’。”
手链有点大,在我纤细的手腕上晃荡,妈妈帮我拿去五金店改了改,改得合适了,梁艺姝的却没有改,戴了没两天就没再戴了,但我一直戴了好多年,洗澡都不想摘。
我们被分到初一三班,还坐同桌,班主任是个教数学的年轻男老师,说话很快,板书龙飞凤舞,站在讲台上介绍,他姓李,叫他李老师就可以。
邻居们都说,上了初中就不是小孩子了,我暂时没发觉出来初中和小学的差别在哪里,就是课程更多了点,上课时间又提前了一点……可我的成绩还是一样的不起眼,中游上层的水平,有时候发挥好了可能靠近年级前一百,可是我们年级总共才九百多人,我这个成绩可以说是相当普通了。
倒是梁艺姝成绩不太拔尖,倒是凭借着她的才艺依然耀眼,期中考试后被李老师选为文艺委员,负责组织班级的文艺活动,艺术节时编了一支芭蕾舞蹈,带着班上几个没学过跳舞的女生排练《吉赛尔》,居然拿了年级一等奖。
舞台上,她穿着洁白色的芭蕾舞群站在最前面,头发盘成髻,在追光灯下旋转、跳跃,在披着头纱的幽灵之间舞动,像片羽毛,轻盈又美丽。
当她跟随着悠扬的音乐舞动时,所有人都看着她,老师,同学,领导……也包括我。
我第一次如此见她在如此正规的舞台上跳舞,灯光打在她身上,目光一直追随着扮演吉赛尔的梁艺姝,跟着她哭,跟着她笑,好像真的看懂了这个让人心碎的悲剧故事。
她真的做到了两年前的承诺,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她享受舞台,她要通过一场又一场的舞登上舞蹈的最高殿堂。
掌声雷动时,我看见她妈妈在台下抹眼泪。
演出结束,我在后台找到她,她正在卸妆,脸上的油彩还没擦干净,但眼睛居然红红的,显然哭过。
“我跳得怎么样?”她见我来,勉强扯起一抹笑。
“特别好。”我担忧地拉住她的手,“怎么了吗?”
她笑了笑,但眼神里满是疲惫:“我哥马上转来长亭了……”
我惊讶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有哥哥唉,他转来你不开心吗?”
梁艺姝忧愁道:“我不知道。他是我爸爸和他前妻的孩子,我们俩同父异母,只见过几面,谈不上不开心,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省城转到长亭了,还压了一级,转来可能上初二,就因为我哥要来的事,我们家最近经常吵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想她传递陈氏生存法则,劝她最好不要掺和大人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装不知道就好了。
即使梁家天天吵架,但梁艺姝的哥哥还是来了,来的第一个月就闹出了事。
她哥哥梁烽打人了,被打的那个人进了医院,家长过来好大一通闹,赔了钱才答应私了,把梁艺姝的爸爸气得七窍生烟,大雨天把他赶了出去,让他在外面跪一晚上反省。
谁料想半夜下大雨,还是梁艺姝半夜起夜发现的,把因淋了大半夜而发烧的梁烽半拖半拉进了客厅,哭着拍门,把梁爸梁妈叫醒,120半夜过来,呜啦啦叫着把人送进了医院。
从此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就好了不少,梁烽和梁艺姝长得像,如出一辙的美人坯子,眼睛更是一模一样,不过梁艺姝的情商高,人缘好,梁烽则正好相反——学渣,混子,刺头,不学好,在学校天天不务正业,一出学校更是无法无天。
在和梁艺姝一起放学回家,偶然看到他在巷子口叼着烟打架后,我目瞪口呆道:“艺姝,你哥也太混蛋了……”
梁艺姝也无奈,承认梁烽就是混,我隐隐约约猜到为什么他亲妈非得要把梁烽送到长亭了。
但梁烽混蛋归混蛋,但确实实打实对自己妹妹好,发现了梁艺姝母女对他并没有恶意后彻底暴露了妹控属性,谁敢说梁艺姝一句坏话迎面绝对是一拳头,连带着对我也没有臭脸,关系好了甚至给梁艺姝什么好东西也会给我带一份,谁让我是他妹妹最好的朋友呢。
那个暑假,梁艺姝和梁烽一起去了北京,她参加了个含金量很高的全国青少年舞蹈比赛,不出意外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在汇聚了全国舞蹈天才中,她孤身一人杀出重围,拿了银奖,回来时送了我一张金灿灿的奖状和领完奖后拍的照片。
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她穿着比赛时的芭蕾舞裙,和与臭脸的梁烽靠在一起比耶,背景是鲜红的领奖台。
我还记得她当时抚摸着奖状时发出的誓言,她轻轻地说:“北京太大了,长安街那么宽,高楼那么多。桥桥,以后我一定要去北京跳舞,我要一直跳舞,直到我跳不动为止。”
我当时笑着说,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可是当时的我其实好伤心。
可我呢?
梁艺姝,你有没有问过,陈桥想不想去北京呢?
你家境丰厚,能力出众,去北京只是买张飞机票的事情,可成绩平平,普普通通的陈桥要为什么,又怎么去那么远、那么大的地方呢?
初二下学期结束,梁烽的中考成绩也出来了,没考上长亭一中。
长亭是个小县城,经济发展一般,教育资源有限,考不进一中就只能上职校或者专走特长的二中,哪个都比不上一中。
梁艺姝的爸爸想让她妈妈在单位找找关系,把梁烽塞进一中,她妈妈不愿意,但在她的从中斡旋下,她的爸爸妈妈没有再吵架,而是坐下来好好商量了一下午,在爸爸提出给梁艺姝百分之一的工厂原始资金的条件下,她的妈妈终于点头同意了。
进入初三下半学期,时间突然按下加速键,一眨眼,校门口和黑板左上角开始出现中考倒计时牌,李老师在课后一遍遍强调,初升高就是人生的分水岭,考上了长亭一中才能考上大学,考大学才能挣钱,挣钱才能拿高工资……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讲,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可随着中考倒计时牌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班里的同学都收起了以往的玩心,最调皮捣蛋的男同学也没在课上发出奇怪的声响,我这个蝉联了三年的迟到大王也不迟到了,每天把题摊开就是写,爸爸妈妈看到我直呼转性了。
梁艺姝的舞蹈课停了,专心备考,我们依然一起上学放学,不过路上减少了说话的时间,有时背英语单词,有时互相抽背政治要点,梁烽听不懂,也不想听,跟在我们俩后面不停地翻白眼。
2005年6月,为期两天的中考结束,考完最后一科,我和梁艺姝一起回学校收拾东西时,天空下起了小雨,我们两人都没带伞,只好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等雨停。
“你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吧,都算太不难,你呢?”
“我数学本来就不好,时间不够,最后一道大题还没做完。”她皱了皱鼻子,“不过应该不影响上一中吧?”
“肯定不影响。”我安慰道,“你英语那么好,肯定能把数学丢的分捡回来的。”
雨渐渐小了,但也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我们对视一眼,一起跑进雨里。
跑到校门口时,梁艺姝突然停下了,她仰起脸,让凉丝丝的雨水落在脸上:“时间好快呀,转眼我们就要上高中了,感觉太不真实了。”
我停在原地回头看她:“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抹了抹脸,不知道抹下来的是泪还是雨。
“我爸爸说,我们可能要搬回省城了,但我和我哥可以在长亭多留三年,我们高中还能在一起上。我在想,如果大学不在同一个城市的话,我们会不会就再也见不了面了……”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侧脸,认真地说:“当然会,小时候说好的一百年,这才几年?”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七月月末,梁艺姝走特长,我凭成绩,在同一时间收到了长亭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就这样,我和梁艺姝再次携手走入了同一个校门,正式开启了我们的青春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