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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回忆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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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秋天,我在卧室靠床的墙上贴了一张北京地图。
地图是梁艺姝从北京带回来的,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天安门、故宫、颐和园,还有一所位于海淀区的大学。
我跪坐在床上贴地图,梁艺姝在我旁边递胶带:“桥桥,看到最中心的大学了吗?这就是我的目标院校,北京舞蹈学院,里面有个老师已经明确了想要招我的意愿,只要文化课成绩过线就一定能上。”
可现实是,距离最近的期中考试成绩排名早就出来了,梁艺姝排在年级第二百八十七名,我排第一百零三,长亭一中去年的文科一本线至少划到了年级前五十,二本线划到了年级前二百。
“唉,文化上得努力了。”梁艺姝趴在我的床上,用红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圈,“这里,中央民族大学,舞蹈系全国前三,文化课要求比北舞低一点,如果北舞考不上还可以冲一冲这里。”
她转过头看我:“你呢?想考哪里?”
我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校名,最后随便指了个院校:“这个吧,文科专业还不错,离北舞也近。”
其实我根本没仔细看随手选的学校叫什么,北京的学校我一个也不熟。高考距离我太远了,我根本没有想那么多,未来的一切都是变数,不知道高考能考多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去北京,我只知道,如果梁艺姝去了北京,而我没去,那我们大概可能就会真的散了。
梁艺姝却笑了声,替我在北舞旁边的北京师范大学画了个红圈:“你不选我替你选,北京师范大学,离北舞更近,还是个985呢!”
两个红圈像数学课学过的韦恩图,紧紧交错在一起,她带着一大包茉莉花茶走后,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两个圈失眠了一整晚,然后开始了自虐般的学习。
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刷题到十二点。课间十分钟用来整理错题,午休时间做阅读理解,生活简化成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
梁艺姝永远都很忙,忙着找专业老师特训,忙着考试和比赛,忙着补习……她身边朋友不少,从小学开始就不少,我开始努力学习后和她的联系少了很多,偶尔在教室抬头看她,她在走廊笑眯眯地和别的女生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事情让她格外开心,脑后的高马尾一晃一晃,像老式钟表的钟摆,晃着晃着,这一学期就结束了,下一学期继续晃,晃着晃着,这一年就结束了。
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下来,我把成绩单贴在了地图旁边,失神地看了好久。
年级前五十,我考到了。
一百零三到五十中间隔着五十三个人,单单超过五十多个人,我用了整整一年,这背后是无数个凌晨五点的闹钟,无数个踽踽独行的凌晨和夜晚,无数个写空的笔芯和写满的试卷,无数个因成绩而崩溃的瞬间,往前爬的每一步都是艰难的。
我想,这一辈子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让我拼着这股劲,撞个头皮血流也要努力向他靠近的人了。
只有梁艺姝。
梁艺姝想去北京,我就陪她去,十七岁的陈桥做不到,十八岁的陈桥肯定可以。
我把这个目标写进日记。
我要考出长亭,考去北京,考上北京师范大学,用试卷和时间铺路,一点点拼凑出北师大的录取通知书,扣响去往北京的大门。
与此同时,梁艺姝去北京比赛的频率越来越高。
高一结束那年暑假,她去了三次,第一次是七月初,回来时带了一个银奖奖杯,第二次是八月中旬,拿了金奖,第三次是开学前,捧回了一个“全球最具潜力舞者”的奖状。
开学后,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学校的公告栏里,贴在校门口的喜报上,出现在周一的升旗仪式讲话中,整个高中部的学生都知道,高二文科三班有个叫梁艺姝的女生,长得漂亮,家境又好,跳舞很厉害,总去北京拿奖,妥妥的人生赢家。
偶尔几个课间,我还能听见隔壁班不认识的女生在议论她:“梁艺姝这几天没来,是不是又去北京比赛了?羡慕得要哭了,人家怎么就这么厉害……”
“不是,听说好像是去上海了。你还羡慕人家呢,人家有天赋啊,听说北舞的老师都想直接招她,咱们这种腰比长亭市长后台还硬的都别想了,劈叉都劈不下来,还是好好读书吧。”
“唉,那你说,她是不是都不用高考了?”
“怎么可能,这又不是竞赛,不会保送的,文化课还是要考,不过可能走特长,降分录取吧。”
我抱着作业本从她们身边走过,没人注意到我,在梁艺姝耀眼的光芒里,我只是个模糊的背景板。
当时的我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个,我当时在想,梁艺姝和我说过,天赋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努力才是。
我没有去过北京,但我看过她跳舞,不止一次。
梁家二楼有舞蹈室,每天放学回家,她都会穿着旧练功服,头发随便扎起来,对着墙上的落地镜一遍遍重复基本功。
擦地、踢腿、半蹲、压腿、下腰……
直到练到天色渐晚,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滚落,后背的布料被浸成深色,脸颊通红,站都站不起来。
我通常会坐在角落的地板上看书,偶尔抬头看她。
那时的她并没有舞台上那么优雅完美,会失误后被自己气笑,会烦躁骂人,会对着镜子皱眉扒舞,跳累了就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偶尔再问我一些无厘头的问题:“桥桥,你说,我这么拼命,值得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淡定地又翻了一页书。
因为我知道梁艺姝从来不需要我的回答,她永远不会怀疑自己的选择,一直坚定地朝着她的目标努力,我只需要安静站在她背后看着她就好。
高二开学,班里常年没人坐的课桌多了两摞新书,班里早就传开了消息,听说理科年级第一居然要转到文科班了。
第二节上课,教室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男生走了进来,我抬起头看到男生的脸后顿时愣住了。
是高一时捡到晴天娃娃的,站在窗边问我要不要看雨那个男生。
他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声音清越舒缓:“大家好,我是吴明晖。”
或许自信的人都是这样,他站在台上的姿势太从容大方,我听他说话时居然梁艺姝,当时小小的她也如吴明晖这般,两个人大小身影交叠之中,我隐约看见吴明晖冲我的方向笑了下。
其余的解释都没有,他礼貌性地朝大家笑了一下,坐到了我的后排。
那个时候文理不通,各班管得也严,理科班的消息传不出来,文科班大部分不知道理科班有这样一号人物,吴明晖来了不到一天,整个高中部的女生都知道了,高二三班来了个巨好看的男生!
那时候大家都爱看青春言情小说,文科班的女生人手一本,在年级里传着看,不过流行的大部分都是疼痛文学,什么《蓝桉鸟与少年》、《我的青春物语》、《校草太霸道了怎么破》……
诸如此类的流行文学我有幸拜读过,看完后被里面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勾心斗角震惊到,直接被眩晕了一个月,半夜做梦时这些剧情都会在脑中重演。
但不得不承认,又帅又高,待人接物谦和,又有礼貌的吴明晖是我们这种普通高中生接触过最像青春小说的男主角了,既有少年的意气,又有家境殷实的底气,在高中收到的关注一点也不比梁艺姝和她的校霸哥哥梁烽少。
文科女生多,他收到每天的情书多到抽屉都塞不下,有的女生还会放错位置放到我的桌子上,没看到名字前我心跳直飚二百码,拿起信封一看上面写的人名是吴明晖心都死了。
他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我恼了,几乎是冷着脸把信甩回他的座位上,他刚好推门进来,带起来的风就这么将信封吹起来,再轻飘飘落进他的怀里。
他身边的男生都惊呆了,吴明晖也僵硬地拿着信封不敢动,澄如秋水的眸子看向我,眼里写的满是惊讶。
没人能料想到普普通通的我居然有胆量给最受欢迎的吴明晖写情书,我不知道为何有些心虚,急忙解释道:“别人给你的,送错位置了,我刚才想把它放回你的座位上,不信你可以拆开看看……”
“不用。”他说。
可能是感觉有点好笑,他把拳头放在嘴边,以此来掩饰没忍住的笑意。
这件事纯粹就是个误会,别人当个笑话讲讲,没什么恶意,议论重点也不是我,我也就没怎么在意,谁知道开学两个月了才从上海飞回来的梁艺姝知道了,校服都来不及穿就来学校勾住我的脖子逗我:“听说你给别人递情书了?呦,桥桥有喜欢的男生了?是谁啊?我见过吗?”
我嫌这事丢脸没和她讲,不知道哪个爱八卦的把这事给梁艺姝讲了,一直埋头做题的我无奈抬头:“和你说的人都没说,这就是个误会吗……”
“你就说你递没递吧!”
和她两个月没见了,我刚想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没有哦,她是直接甩我怀里的。”
我回头一看,是吴明晖。
原本就是朋友之间的玩笑,这下好了,居然让正主听见了,一时间我的脸都要烧起来。
梁艺姝“哇”了一声,扭头问我:“这谁?好帅,专门来找你的?”
我连忙摆手:“不是。”
“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和梁艺姝都震惊了。
这个时候就不要抖机灵了吧?搞得咱们两个真的有什么特殊关系一样!
罪魁祸首手里拿了两张纸放在我面前,正儿八经道:“这是我们两个的成绩单,班主任刚才把我叫过去,说前两天结对子的事。她说你英语太差,我语文不好,所以从今以后我们两个就结成学习对子了。”
情绪大起大落,我沉默了,梁艺姝没忍住替我发问:“所以呢?”
吴明晖笑了下,慢悠悠道:“所以我想来问问陈桥有没有空,我想今天下午放学和她一起补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