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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忆篇1 ...

  •   我在青春期时固执地认为,人和人的交际就像两条各自奔流的河流,或许会短暂相交,但最终会汇入既定的大海,谁都无法陪我走到永远,但梁艺姝会是那个例外。

      其实这个念头早在我认识她的第一秒就有了。

      提起我的平凡的少年时代和荒诞的青春期,无可逃避的一个人就是梁艺姝。

      我第一次见到梁艺姝,是在一个燥热的夏天。

      2000年的九月份,长亭第一小学,五年三班开学了。

      开学的第一天总是闹哄哄的,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呀转着,吹起讲台上积了一夏天的粉笔灰,同学们叽叽喳喳分享暑假见闻,谁去了省城动物园,谁学会了骑自行车,谁家的黑白电视机换成了彩电……

      班主任走进来,拍了拍讲台:“安静!都回自己座位坐好!”

      等大家勉强安静下来,她才清了清嗓子说话:“新学期新气象,从今天开始,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请大家鼓掌欢迎。”

      所有孩子漫不经心地鼓掌,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当穿着粉色连衣裙,蹬着锃亮的黑色小皮鞋的新同学被老师领着上台,站上讲台的那一刻,我们这一群小屁孩都彻底安静了。

      她很漂亮,很白,眼睛很大,像黑葡萄,小脸尖尖的,是放在一堆灰扑扑的小屁孩中极为出挑的漂亮,打眼望过去十分扎眼——原谅小时候的我没什么文化,不会用精准的词语来描绘我看到她时的第一印象,翻来覆去,只能漂亮这个词来形容她。

      老师说:“让我们欢迎新同学,梁艺姝。”

      梁艺姝站在讲台,落落大方地做了个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梁艺姝,艺术的艺,静女如姝的姝,来自省会,因为爸爸工作原因转到长亭。我喜欢跳舞,以后的梦想是成为北京的中央芭蕾舞团的一名舞蹈家。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教室里静了几秒。

      然后后排有男生小声起哄:“哇——”

      窗外的阳光正烈,蝉声如瀑,老吊扇在头顶吱呀旋转,吹动她额前细软的绒毛,她脑后的发卡上有颗硕大的水钻,在太阳的照耀下,在后面的黑板上折射出绚丽的火彩。

      “静女其姝”,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文绉绉的介绍,而她提及的中央芭蕾舞团更是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名词,我看向台上女孩的眼神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懵懂的仰望。

      班主任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好了好了,都坐回去,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这一节课上得很躁动,下课铃一响,同学们呼啦啦将她围了起来,女孩们好奇地问她省城是什么样子,男孩们则在稍远的地方对彼此挤眉弄眼。

      梁艺姝很有大小姐派头,有问必答,给女生们列举省城都有什么:有六层楼高的大商场,有卖汉堡包的店,公园里有过山车……

      “你真的会跳舞吗?”班长问。

      梁艺姝点点头:“我从四岁就开始学芭蕾了。”

      “那你能跳一个吗?”

      周围响起附和声,她没有不好意思,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站好,踮起脚尖,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

      手臂舒展,脖颈微扬,像只骄傲的小天鹅。

      大家鼓起掌来,她红着脸回到座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真厉害。”我由衷地说。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叫什么名字?”

      “陈桥。桥梁的桥。”

      “陈桥。”她重复了一遍,兴奋地牵起我的手,“你的名字真好听,而且我姓梁,桥梁桥梁,说明我们有缘分呀!”

      以前从来没有人夸我名字好听的,大家只会夸我懂事。

      我脸变得红扑扑的,不好意思道:“没有吧……”

      “真的。”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不,我从省城来长亭找你啦!”

      短短十分钟,我对她的好感值直接拉满,不禁感叹,她可真会说话。

      这个想法不止我一个人有,短短两天,梁艺姝就在我们小学出名啦!

      家境丰厚,谈吐文雅,见多识广,平易近人,多才多艺……好像所有语文课本出现过的,美好的词语生来就是形容她的一样。

      那时候我们一致觉得,梁艺姝真的很有芭蕾舞者的派头,就像小天鹅,走路时偶尔会踮着脚,微微外八,脊背挺得很直,头总是高高仰着,脖颈纤细,像颗稚嫩的白杨。

      她一来就收获了很多朋友,我和她的交际似乎只停留在了那十分钟,和她真正成为朋友,源于一个很难以置信的机会。

      长亭小学的家长会在十月底的周六下午召开,家长们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孩子们则挤在后排的空处或窗台边。

      大家的家长都到的差不多了,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梁艺姝的妈妈姗姗来迟。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看起来比班上大多数妈妈年轻很多,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当下最时髦的波浪卷,安静地坐在自己女儿的座位上听班主任讲话。

      她的背和梁艺姝一样,总是挺得很直,姿态优雅,一看就不是长亭这种小县城的山水可以养出来的女人。

      家长会开到一半,班主任让家长们去办公室领新学期的练习册,孩子们可以暂时自由活动,家长们一离开,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哎,你们看见没?梁艺姝的妈妈好年轻啊!”坐在我前排的女生转过头和我的同桌说话。

      “看见了,跟电视里的人似的……”同桌凑过来,“不过她爸爸怎么没来?我听说她爸爸年纪挺大的。”

      前排女生惊讶:“真的假的?你见过?”

      “我妈妈说的。”同桌神秘兮兮地说,“我妈和她妈在一个单位,看资料发现她妈是二婚,嫁了个比自己大很多的男人。”

      孩子们对“二婚”这个词似懂非懂,但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词,角落里几个男生已经开始挤眉弄眼,说着什么“小三”“傍大款”之类的词,声音毫不收敛。

      梁艺姝原本在和班长说话,听到议论声,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转过身,微笑道:“你们在说什么呀?”

      前排女生有点尴尬,小声说:“没、没什么,就说你妈妈挺年轻的……”

      “那当然,我妈妈每天晚上都会敷面膜,保养皮肤……”

      “那你爸怎么没来开家长会啊?”一个男生故意打断她。

      “我爸工作忙,他在省城有重要会议。”梁艺姝这时候还在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男生非但没有停止,还笑嘻嘻地问:“听说你妈妈是二婚的,是真的不?”

      梁艺姝应该有些不了解,疑惑问道:“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男生咧开大嘴,指着她捧腹大笑:“那你还那么骄傲干什么?我妈说了,这种都是破坏别人家庭的!”

      “就是!我奶奶说了,好女不嫁二夫。”另一个女生接话,这话显然也是从大人那儿学来的。

      梁艺姝咬了咬嘴唇。

      她从来没想过二婚有什么值得嘲笑的,在省城时,从来没有人这么当面让她难看过。

      她想说什么,但教室里几十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都在紧紧盯着她,有好奇,有鄙夷,甚至还有幸灾乐祸的。

      我坐在自己座位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了一个黑洞。

      太过分了,平时那几个后排男生天天不学习,天天拿别人的伤疤取乐,现在还取笑小天鹅!而且二婚又怎样?明明根本就不懂大人口中的词是什么意思,却老是拿出来显摆,搞得他们好像很懂的样子!

      无聊!恶劣!

      我看向所有人目光焦点的梁艺姝,她的肩膀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抓出道道皱痕。

      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

      于是我霍然起身,朗声道:“你们知道二婚和小三的区别吗就在这笑?”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我,包括梁艺姝。

      我站到她的身边,努力让自己站得比梁艺姝还直,像个小大人一样清了清嗓子:“二婚是两个人以前都有家庭,后来分开了,又各自组成新的家庭,小三是破坏别人家庭的人。这根本不一样!”

      男生不屑道:“陈小桥,又来卖弄你的知识了?你怎么知道?该不会又是瞎编的吧?”

      “因为我妈妈就是二婚。”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亲妈走了以后,我爸娶了现在的妈妈。她对我很好,给我做饭,送我上学,生病了整夜陪着我……她不是小三,她是我的妈妈。”

      我转向梁艺姝,拉起她的冰凉手。

      “梁艺姝的妈妈和我的妈妈是一样的。”我对所有人说,“她们都是好人,都是爱孩子的好妈妈,你们这样说她是不对的!一点也不礼貌,等过年的时候老师不会给你们这些不礼貌的人发奖状的!”

      说完,我拉着梁艺姝就往外跑,一直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才停下。

      小花园种着几颗槐树,九月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和小蘑菇亭的石凳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我拉着她坐下,她小声说:“谢谢你,陈桥。”

      “不用谢。”我晃悠双腿,无所谓道,“他们就是爱瞎说,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不理他们就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道:“我妈以前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后来结婚转业到了文化馆,她和前夫离婚后才认识了我爸,根本就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

      “我知道。”我说,“你妈妈那么漂亮,一看就是好人。”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陈桥,你真好。”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她很认真地说,“我当时根本没反应过来,是你第一个站出来帮我说话,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们在小蘑菇亭里坐了很久,她给我看她妈妈照片,年轻的女人穿着芭蕾舞裙,在舞台上踮起脚尖,美得像仙女。

      作为交换,我告诉她,我爸爸做的茉莉花茶特别好喝,夏天晾凉了加一点蜂蜜,比什么饮料都好,我的妈妈是北方人,会做大包子,特别特别香……

      那天下午,我们交换了许多秘密,也交换了信任,从那以后,我们便成了真正的朋友,每天形影不离。

      梁艺姝不让自家司机接送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背着粉色的书包,辫子梳得整整齐齐,大声喊爱睡懒觉的我:“陈桥!快点起床,马上要迟到啦!”

      她的声音清脆,可以穿透我家砖头墙,清清楚楚地传到我的卧室,曾一度让爱睡懒觉的我十分痛苦。

      作为五年三班有名的起床困难户和迟到大王来说,起床吧,还没睡够,不起床吧,又不好意思让她在外面久等。

      于是,我每天最怕的就是早上她喊我的那几分钟,短短两分钟内,脑里面的天使陈桥和恶魔陈桥能打个你死我活,天翻地覆。

      这时候妈妈就会进门拉我起床,让我别让人家小姑娘在外面久等,我就无奈地被迫爬起来。

      久而久之,我练就了十分钟穿衣服洗漱技能,从厨房拿两个我妈做的肉馅大包子出门,这样梁艺姝既不会等我太久,我也能多睡会儿。

      从我家到学校要穿过两条街,经过公园,公园的外墙很有趣,春天,墙头会探出两三枝盛放的蔷薇,夏天会爬满绿色的爬山虎,秋天,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路上我们会踩着落叶聊很多。

      她告诉我省城的少年宫有多大,舞蹈教室的镜子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我告诉她我家后院有一小片茉莉花田,夏天开花时,晚上睡觉都能闻到香味。

      “茉莉花是什么味道?”她问。

      “很香,甜甜的,但又不腻。”我想了想,“下次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去看。”

      “好啊!”她眼睛亮了,“我还要喝你妈妈泡的茉莉花茶。”

      课间我们总在一起,她心血来潮教我跳舞的基本动作,怎么站一位脚,怎么擦地,怎么小跳。

      我肢体僵硬,动作笨拙,常常逗得她哈哈大笑:“陈桥,你好像一只企鹅!”

      她笑得直不起腰,气得我追着她要挠她痒痒:“梁小姝!不许笑了!你才是企鹅!”

      这时候的梁艺姝依然耀眼,但不再遥不可及,她成了五年三班的一部分,而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周末无聊时,我会坐着梁家的车去她家玩。

      梁艺姝家的房子好大,占着一整个山头,客厅比我家还要大。

      她妈妈会热情地招待我,亲切地叫我桥桥,让我吃国外进口的水果,还会给我们放芭蕾舞的录像带,什么《天鹅湖》《胡桃夹子》《吉赛尔》……

      电视屏幕上,舞者穿着洁白的舞裙,在舞台上旋转、跳跃,美得不真实,让人目不转睛。

      “我以后也要跳吉赛尔。”梁艺姝盘腿坐在地毯上,眼睛盯着屏幕,“特别是发疯那段,要跳得又美又绝望,让所有人都为我欢呼。”

      “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是。”我鼓励道。

      但更多时候,她会来我家玩。

      我家没有她的家大,但梁艺姝从来不会说什么,我的妈妈会准备小点心,有时是蒸米糕,有时是炸糖饼,梁艺姝最爱喝的是妈妈泡的茉莉花茶,捧着搪瓷杯子小口小口喝。

      “阿姨,你怎么泡的呀?这么香,比我在省城喝过的任何茶都好。”

      “就是普通的茉莉花,晒干了,开水一冲就行,没什么技巧。”妈妈笑着给她比划泡茶的姿势,“走前阿姨给你装一些带回去。”

      其实不止一些,梁艺姝走的时候,妈妈给她塞了满满一书包,感觉喝一辈子也喝不完,看得我满脸黑线。

      十月底,我家后院的茉莉开了最后一茬花,我带梁艺姝去看。

      那天是星期天,阳光很好,广阔的花田里,墨绿的枝叶间缀满洁白的花苞,有些已经绽放,露出嫩黄的花蕊,微风拂过,香气弥漫。

      “哇——”梁艺姝蹲在花田边,小心地碰了碰一朵半开的花,“真好看啊。”

      “你闻闻。”我摘下一朵有些开得过头的茉莉花放到她鼻尖。

      她往前凑了凑,深深吸了口气,惊讶道:“真的好香哦,甜甜的,暖暖的,和你身上的味道很像唉。”

      我骄傲地说:“我妈说,茉莉花晚上最香,太阳下山以后,香味会更浓,隔了好远都能闻到。”

      “那我能晚上再来吗?”

      “当然可以啊!”

      于是,她用我妈妈的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征得了同意,晚上留在了我们家。

      夜幕将临,茉莉花在暮色里显得更加白,香气丝丝缕缕,在微凉的空气里浮动,妈妈和爸爸趁着还能看见,在远处弯着腰摘花。

      我们并肩坐在花田边聊天,什么都说,天南海北地聊,很无聊的东西都能被我们俩聊得津津有味。

      “陈桥。”梁艺姝突然说。

      我扭头看她:“嗯?”

      “我们会一直是朋友吗?”

      “当然会。”我笑着说,“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

      她笑了,伸手勾住我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月光慢慢升起来了,淡淡的,像层薄雾,温柔地洒在茉莉花上,也洒在我们身上。

      那是2000年的秋天,新世纪刚刚开始,我们刚好十岁,天真地以为友谊真的可以持续一百年,以为未来漫长而美好,以为只要握紧彼此的手,就能走过所有四季,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只是那时的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些花花期很短,开得越盛,谢得越快,而有些誓言,许下时有多真诚,破碎时就有多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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