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就很好》弦月怀星

7、折翼 这一章正式

　　陈祈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情有一天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的爸爸妈妈，最疼爱她、她最爱的爸爸妈妈，在她高考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因为一场车祸离开了她。

　　警方给出的鉴定结果是因为雨天视线模糊为了避让行人车辆打滑冲到了坡下造成严重损毁和人员伤亡。

　　她几乎麻木的听着这一结果，明明天在下雨，她怎么好像一条离开水的鱼一样，张开嘴也无法呼吸了。

　　她麻木的被带到警察局，又麻木的被带到了殡仪馆，麻木的看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哭成一团，麻木的看到班主任摸着她的头眼中滴下泪来，麻木的看着叔伯姑舅们边哭边操持着各种事务，麻木的看到贺濯羽跑了过来，眼睛通红的看着她。

　　她只是麻木。麻木到心脏好像被麻痹住了，大脑也被麻痹住了，她感觉不到痛，也一点都不想流泪，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经历的到底是梦还是现实，然后从喧闹的世界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带回了外公外婆家中，舅舅陪着他们，贺濯羽也一直还在。

　　舅妈一见到她就抱着直哭，小表弟也跟着在旁边哭，大家都在哭，只有她没有哭，她甚至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从没有如此干枯。

　　她半天才挣扎着说了一句话，“我想回家。”

　　一句话，舅妈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傻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你就跟着我们过。”

　　陈祈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回家。”

　　她这个样子，把外公外婆心疼得不行，搂着她只是哭。

　　陈祈任由外公外婆这样搂着她哭了半天，依旧开口说道，“我想回家。”

　　大家都有些无措，还是舅妈说了一句，要不我陪她回去一趟。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贺濯羽这时候开口道，“爷爷奶奶，叔叔阿姨，要不我陪她回去吧。”

　　舅舅舅妈互看了一眼，心说哪能放心两个孩子单独回去，又对陈祈说，“舅舅舅妈陪你回去好不好？”

　　陈祈看看舅舅舅妈，又看看贺濯羽，缓缓开口道，“他陪我回去。”

　　家人们被她的反应弄得面面相觑，还是贺濯羽开了口，“大家放心，陈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会好好陪着她的。”

　　许是贺濯羽的眼神太过真诚、语气太过坚定，又许是陈祈的状态实在让人别无选择，外公外婆和舅舅舅妈最终商定让贺濯羽陪着陈祈回去一趟，舅舅开车送他俩回去的时候，拉住贺濯羽悄悄的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对他说道，“这位……同学，拜托你今晚无论如何要看好她，有任何不对劲麻烦马上给我打电话，我今晚就在楼下车里守着。”

　　贺濯羽点了点头，说道，“叔叔您放心，我今天晚上不合眼也会一直盯着她、陪着她。”

　　陈祈觉得自己就像往常放学了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只是今天家里没有开灯，也没有人在等着她。

　　她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客厅、厨房、洗手间、卧室，所有能打开的灯，全部打开，然后自己默默的站在客厅一动不动，直到觉得脚站不动了，才靠着沙发慢慢蹲坐了下去。

　　贺濯羽全程陪在她身边不超过一拳的距离，她不开口，他就也不说话，她做什么，他就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做。

　　陈祈靠在沙发腿边直接坐在地板上，双手环抱着膝盖，一言不发，只是眼神麻木的看着前方，那里有家里唯一的一台电视机，过年的时候明明她还和爸爸妈妈一起围坐在这边看电视边聊天。

　　怎么现在就剩她一个人了？

　　房间里好亮，可是平时觉得很温暖的地方，今天怎么那么冷呢？她默默的又抱紧了自己一点。

　　贺濯羽也不说话，就坐在她旁边，心疼的看着她，一眼不也敢眨，生怕自己只是眨一下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或者破碎。

　　过了好久，他听到陈祈用几乎呢喃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环境太安静，他又一直关注着她，所以他听清了，陈祈说的是：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贺濯羽只觉得心如刀绞，他的喉头像是沉着一个千斤重的橄榄，扯着他的嗓子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陈祈的眼睛，里面好似一点光都没有了。

　　“陈祈……”贺濯羽伸手轻轻的试探着拉了一下陈祈的手，那手凉得如冰一样，冷得他心里直发颤。

　　“我……我们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贺濯羽的声音极小，生怕大一点的声音都会惊吓到对方。

　　陈祈抬起头来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他们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她看着贺濯羽，好像要在他的眼神里寻找到一个答案，可是贺濯羽的眼睛怎么那么悲伤，悲伤得让她的脸都开始湿了。

　　她不再提问，只是任由自己的眼泪一点一点把她的脸打湿，把她的手打湿，把她的全身都淋湿、淋透，是不是这样她就可以呼吸了，可以在水里找到一点氧气了？

　　她的记忆突然席卷而来，让她麻痹的心脏像解封一样，痛得整个身子都只能蜷缩起来，她被痛到开始恸哭，在这个从前充满欢声笑语的房子里恸哭，哭到眼前几乎要黑过去，然后被一个人拉到了怀抱里。

　　那人对她说，想哭就哭吧，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她哭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哭到全身都要脱力了，她找不到一点依靠，只能紧紧抓着对面人的衣服，好让自己能有一丝的依托。

　　她在迷蒙中闻到一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让她几乎要飘散的意识回来了些许，她抬起头，正对着贺濯羽的脸，发觉他的脸也早已经湿透了，她感觉自己的心好痛好痛，像被浸在了血液里，不能动弹，只有疼痛。

　　在疼痛里，她抓着贺濯羽的衣服，对着那人说，“贺濯羽，以后我就没有爸爸妈妈了，我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贺濯羽只觉得心比她还要痛，他从来没有像这样一刻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对一个这样纯真善良的人，她不该经受这样的磨难的，她应该一辈子被人好好爱着，永远那样无忧无虑的。

　　如果说以前贺濯羽只是因为那朦胧的喜欢，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的贴近陈祈，但在这一刻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他要一辈子陪在她身边，保护她、照顾她，尽自己所有去爱她。

　　他抱住痛哭的陈祈，低着头告诉她，“我会陪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陈祈完全无暇留意贺濯羽在不经意间许下的永愿，但她靠在贺濯羽的怀里听到了“陪着你”三个字，她不知道是因为这三个字在彻骨疼痛的夜里托住了她，还是因为哭得太累了，总之她终于在窗外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哭着睡着了……

　　贺濯羽轻轻的抱着陈祈，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让她多睡一会吧，再多睡一会，睡着了就没有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