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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他的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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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他们回到窟魔山,尤祁那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刚到便沉沉睡了过去。
重踅给白潆渡完灵力后,我给他们讲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重踅心疼白潆断了一尾,轻声微斥,“阿潆,下次不可再这么冲动了。”
我赞同,但也理解白潆的用心。她素来将狐族视为自己的责任,有这样的行动也是情理之中。
白潆笑了笑,不以为然。她看向我,眼中满是心疼,“虽说现下你已然强大,但如今模样,当时必是承受了极端的痛苦。”
我将展示的双臂收了起来,背过身去,望向蔚蓝的天空,“也还好,如今想来倒如寻常病痛一般。”
白潆叹气,“无论是抽离幽噬还是断尾,我这点疼痛远不及你所受的万分。”
我转身握住她的双手,“你我本不同,不必这样比较。你为你的族人所承受的经年之痛是我不曾有的,不能相提并论。”
重踅也宽慰道,“这些事,过去了就过去吧。如今你我已有新的身份,你应当活得更自在些,阿潆。”
原来他们已经辞去王位,归隐于世了。
白潆一扫眼底阴霾,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也是,以后不再提了。”
我笑了笑,“这样便是最好。”
白潆走向水池,打量着池中的鲛人,突然好似记起来什么,“是他!”
“你认识他?”重踅起身,走过去扶着她,担忧她身体未完全恢复。
“当年尊上在甘比国,便是与他一起的。”
“你也知道甘比国?”我有些诧异。
“嗯。”白潆的眼眸暗了下去,好似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当年我离开狐族,被游历在外的大捉妖师捉住,带去了甘比国。”
我想起澜容的话,甘比国以妖为奴。所以当年琰月便是在那里救了她!
“甘比国?”重踅褐色的眸子笼罩上一层薄雾,显然他并不知道白潆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嗯。”白潆垂眸,“这是一段我从不愿回忆的往事,因此从未向其他任何人提起过。我在那里受尽了折磨,是尊上将我从那炼狱般的地方救了出来。”
“原来如此。”重踅的面容变得温柔,他握住白潆的手,好似在告诉她以后有他在,断不会再让她受一点伤害。
白潆反过手掌与他十指相扣,“甘比国有很多强大的捉妖师。起初他们只捕捉为祸凡界的妖,取他们的妖丹炼化妖晶之石以提升自我修为。但后来,没有那么多作恶在外的妖由他们捉了,他们便随意捕捉各类妖兽,给他们安上罪名,以供他们获取源源不断的妖丹。”
我不敢置信,“他们这样胡作非为,难道没人管吗?”
白潆苦笑摇头,“凡界与妖界本有界线,那些能被捉妖师捉去的妖都是对妖界以外心怀好奇,自己跨越了界线,被抓住的,即便妖界想管也管不了。”
我只觉讽刺,“所以六界之大,一个种族被随意奴役,却没有谁能管。”
白潆叹气,“六界各有界线与规矩,自洪荒初开,便是如此。有幸当日我能遇见尊上,不然现在都不知身在何处。”
她转身走向我,“不知尊上现在可还安好?”
重踅面色微沉,眼睫垂了下去。
我笑了笑,“他无碍了。”
“那你与尊上......”
我垂眸,“我与他现在已是殊途,不再来往了。”
白潆唇瓣微动,好似要说些什么,但却没能张口。
“琰月啊,初见他时,他并非是这样的。”
水池的水微微荡漾,五彩斑斓的鲛尾在水光中微微晃动。
我瞟向澜容,“偷听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了?”
澜容笑道,“我可未偷听。你们讲得十分投入,我怎好打扰。”
重踅看着苏醒的澜容,瞳孔震了震,“这便是鲛人族?”
澜容懒着身子睥睨道,“你们这些住在山上的真应多下山走走,大惊小怪。”
白潆上前对澜容行礼,“不知阁下可还记得我?”
澜容打量了白潆一眼,随即诧异道,“是你?”
白潆莞尔一笑,“不错,是我。阁下好眼力。”
澜容道,“并非是我眼力好,方才你们进来所说的我全都知道了。我与你不过台上台下一面之缘,只是当面御妖大赛他当着所有人的带走的狐族,未曾想竟是当今的狐王。”
白潆道,“曾经的,如今我只不过是普通狐族。”
澜容叹道,“一觉睡醒,几千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啊。”
白潆怅然道,“是啊,几千年过去了。当年听闻阁下在水族大战中受了重伤,一直昏迷着,未曾想还能有再见道阁下的一天。”
澜容面色沉了下去,“我也希望自己不曾醒来。”
白潆尴尬笑了笑,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山洞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须臾,我打破沉默,“你说琰月从前不似如今,何以见得?”
澜容从阴霾中抽离出来,“他可是上古洪荒时便出世的神族,从前对六界众生只有神的冷漠与俯视。当日我们在甘比国相遇,他与青霓作伴。妖族的遭遇,在他们眼中不过寻常之事,见到妖族受虐受辱他们深邃的眼波下没有一丝怜悯的涟漪。”
“那他为何又会出手救白潆?”我不解。
“甘比国位于沙漠之中,沙漠之低有一十分稀有的石头,被他们唤作沙漠之心。因为其极难获得,一年只得两颗,因此特别珍贵。国王为了笼络稳定国中捉妖师,将此作为他们御妖的奖赏。当日我去甘比国用我身上最坚硬的鳞甲与国王换了一颗,而还有一颗,国中所有的御妖师需要参加御妖大赛,夺魁才能获得。”
“御妖大赛?”
“嗯。在凡界作乱的妖族越来越少了之后,他们便随意捉拿妖兽。有些妖兽灵力强大,他们能使用法术困住,但却拿不到妖丹。因此他们便将这些妖族困在一个狭小的地方,让他们互相厮杀,以获取可以生存的食物。”
“他们就不怕妖族联合起来反抗吗?”
“他们关押妖族的布满了阵法,可以削弱妖力。灵力强大的妖会被单独关押起来隔开,七天或者更久不给他们食物。灵力再强大的妖也会有被饿到失去体力的一天,到了那时,他们便把他们放出来关到一地方,每天只给一点食物。饿了太久他们都想活,所以即便是每天一口的食物,他们都会拼尽全力去抢。因此不需要他们使用其他的方法,灵力强大的妖便会被其他妖杀死。而活着的那个妖,也是虚弱到极致,使不出任何力气反抗。”
“真是丧尽天良。”我低声骂道。
澜容却淡淡一笑,“六界天道素来如此,弱肉强食。”
重踅问道,“那这又跟焱神有什么关系?”
澜容眼眸再次泛起回忆,“跟他确实没关系,但跟青霓有关。青霓早对沙漠之心有所耳闻,去到甘比国也是对其志在必得。未曾想被我抢先一步,他们找到我,想让我割爱将其让给她。但是这沙漠之心我也得来不易,沁心她......她还在东海等我回去,因此我并未同意她的要求。青霓不理解为何我不能君子成人之美,一气之下便跟我交手。在发现我是鲛人族时,她气势更甚,更觉我作为鲛人族竟敢冒犯于她。因此与我大打出手。”
“她竟出手强抢?”
“嗯。她是上古神族,我并不是她的对手。在她将我打到在地,我仍誓死不从时,琰月心生了好奇。他问明缘由后,觉得我是重情之人,便劝青霓罢手,他们另寻他法。我告诉他们去御妖大赛想想办法,但青霓觉得比起御妖大赛从我手中拿取要容易些,因此不从。琰月在中间转圜,最后答应青霓,他去帮她从御妖大赛中拿得沙漠之心,她才作罢。”
“那沙漠之心有何威力,竟使得青霓如此倾心?”
“沙漠之心生于沙漠最深出,若研磨成粉,敷于表面,可永驻容颜。若佩戴于身,可使佩戴者容光焕发。”
澜容还未开口,白潆先于她说道。
“不错。”澜容颔首。
我提出疑问,“但青霓作为上古神族,本就不老不死,她并不需要这东西。”
澜容无奈一笑,“这石头本就夺目,即便没有任何用处,佩戴于身作为装饰也是极其闪耀夺目,这世上很难有女人能不为之倾倒。”
“......”
“琰月为了履行承诺,便装作妖被捉妖师捉去了。他被关着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在御妖大赛中,他一步步厮杀到了最后,打败了所有其他的妖族。当时场面惨烈,我都几度不忍直视。在国王将沙漠之心赏赐给他的捉妖师后,原本跪倒在地的他突然腾空而起,周身冒着幽幽绿光,从长发到指尖。他不在掩藏自己的灵力,将获胜的捉妖师抓到了他的跟前。而后他指尖的绿光朝四处散去,原本被他打倒在地奄奄一息的妖族们全都恢复了生气。他将沙漠之心从捉妖师手中夺走并当众将其碾成粉末,一阵风过,烟消云散。他警告甘比国上下,日后若是再虐杀无辜妖族,那么所有的捉妖师的下场便如这沙漠之心一般。最后,他打破捉妖师布下的阵法,放所有的妖族离去了。”
我看向白潆,“你也在其中?”
白潆点头,“我在。我本是神族,灵力不似普通妖族那般。尊上被关进去时,我已经与其他妖族厮杀过几天了。那时我还年幼,灵力低微,打不过他们。但因我体内九尾神族的血脉,他们也杀不死我......”
她声音突然变得哽咽,望向重踅,“御妖大赛未开始前,我曾被抓到示妖台上表演,那时我便遇见了尊上。他在人群中,我一眼便认出他是神族,因此向他发出信号求救,可他并未理会。后来他被关到妖牢中,我以为他也是跟我一样,灵力并不强,被当做是妖抓了进来。但他很奇怪,不似别的妖会想尽办法恐吓竞争者,每次遇到放食物时也不起身争抢。他只是静静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我本想靠近他跟他说话,问问他为何被抓了进来。但他好似与世隔绝一般,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从未睁开过双眼,因此我也不敢去打扰他。”
“那其他妖怎么就放任你们不管?”
“我已经被他们打趴下很多次了,他们对我已是不屑一顾。而尊上不似他们那般壮实,再加上从未出手抢过食物,因此他们并未将他放在心上。想着先解决其他厉害的,最后再来解决这个瘦弱好似凡人的妖。可未曾想,他们最后却互相带走了对方,只剩我与尊上活了下来......”
澜容道,“倒似凡人常讲的那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白潆道,“不错,最后只剩我与他。后来又到了发食物的时候,尊上仍是未动。我拿到了食物,剧烈的饥饿感使我失去理智,我囫囵几口便将食物全部吞下了。吃完了食物,我看着尊上,逐渐恢复了些理智,心里开始后悔。同为神族,又同被囚于此,我不应该只顾自己,我应该分些食物给他。因此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悔恨。”
重踅宽慰道,“阿潆,在那种时候,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并非你的错。”
“嗯。我知道。”白潆颔首,“后来再发食物,我并没有吃,而是拿到了尊上跟前。他仍如钟一般坐着,即便我把食物拿到他鼻子底下,他都未动分毫。因此我将食物放在他跟前,去一旁休息了。而关着我们的捉妖师却看到了这一幕,我们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互相厮杀,他气极了。他将我吊于妖牢之上,用带满铁钉的鞭子狠狠抽我,只为了让我与尊上互相厮杀。经过不知多久的鞭打过后,他的气才消了些,将奄奄一息的我再次扔回了妖牢。”
重踅怒气四射,“他怎敢!”
白潆握着他的手,对他浅浅一笑,“但尊上仍未动摇,我们仍未互相厮杀。捉妖师气极,再次使用铁钉鞭将我打昏死了过去。那一次,我听见了我周身筋骨断裂的声音。我的灵识因为长时间未进食已经模糊不清,我的身体也再无动弹的能力。我就这样被仍在了妖牢中,自生自灭。”
重踅眼中的愤怒与心疼几乎要喷了出来。
“没过几日,每个捉妖师的妖牢都诞生了一名最强的妖族。而我们的妖牢,便是尊上。御妖大赛那日,我不知为何突然苏醒了。睁开眼时,尊上的手正在我头上抚着,他只给了我一个放心的眼神,我便又晕死了过去。再次醒来便已身在千灵山之中。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是上古神族,也是他救了我,救了甘比国其他被奴役已久的妖族。”
澜容道,“原来是这样,原来琰月会出手救甘比国的妖族,是因为你。”
我看着白潆,心里说不出的酸楚。她经历了这么多伤害,她仍选择善待她人。
白潆摆头,“尊上本就是这样的人。没有我,他最终也会在某一天成为庇佑一方的神。而他现在也确实如此。”
澜容叹道,“不错。当初我与青霓交手时,最后他也并未袖手旁观。想必从前他只是无比遵守天道,坚信六界各有其中命数吧。”
白潆附和,“后来发生的所有事,也验证了阁下之言。”
他们忽然全都侧首看向我,我虽也感慨万分,但内心五味杂陈,实在不知如何评价。
我转身,“累了一天了,我去给你们找点儿吃的吧。”
尤祁那仍在熟睡,我道,“他也需要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