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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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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话说那女孩子只身走下山来,肩上搭着小布包,手里驻根拐杖,因是生面孔,一路上引得行人侧目。偶闻有窍窍私语,她也不顾,只管自己走路。到底因为看不见,走得很慢。快到晌午才走到镇上。此时镇上倒也热闹,市集中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她便不那么惹眼。走得累了,她便找个阴凉地坐下来歇歇。过了大半天,她才走出小镇,来到郊外田地。这时她才停下来,将包里的东西一一整理,将钱寻给的银量放好,衣物重裹了放到包里。
收拾停当,她坐在路边树下,安安静静听野地里虫鸣鸟啾。正在出神,忽觉得脸孔边上一阵微风闪过。
“谁!”她机敏地站起来,侧头发问。
“……是我。”一个声音传来。虽然几日不闻,她却立刻认出,“是…是你?”
“寄儿……”那人欲言又止地半天,“……你受苦了。我不能替你治伤,心里很过意不去。”
“哼,”李寄冷笑一声,“没有的事!你不能治,自有人替我治。钱大夫是个好人,我以后一定报答他。”说罢坐下不动,也不理他。
那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四下里看了看,找个了干净的所在,面对着李寄坐下。一时间,二人无话。
太阳西沉了,晚风有些凉起来。空中有乌鸦“呱呱”叫着飞过,甚觉凄惶。天色暗的快,一会儿功夫就看不清路面了。
“寄儿,你饿了吧?”他开口问道。
李寄不理他,拎过包袱摸出婆子给她预备的干粮包,捡了一个干馒头啃起来。
那人看了也不吭声,伸手打落了她手里的馒头。李寄双眉一皱,却不骂他,伸手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啃下去。那人见了,又是一把打掉。那白馒头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好远,李寄起身去寻,却只摸到一手的泥土。再回去看包里,却已经没有了,她回头怒道:“你做什么?你没得吃,要我也陪你一起饿?”
“不,我不让你吃这种粗粮。我带你去吃些好的,这几天你受苦了,该让你好好补补。”说罢,竟然一把搂起李寄娇小的身躯,脚下一点地,一个纵身飞将起来,几起几落竟又回到先前的镇里。他放眼一望,见东南角一处高楼耸立,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便一提气飞去。
李寄没料到他有这一招,在他怀里吓得忘了挣扎。直到了饭店门口才清醒过来,对他拳打脚踢就是不肯和他一起入内。那店里伙计看了,都觉得好笑,在门口挤作一堆看热闹。那人也不管怀里小人的打骂,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小块银角,扔给就近一个小伙计,高声说道:“这个先赏你!进去给我们备个安静清爽的上房,做些干净的素菜,煮了小米粥,立索一点!”
那得了赏的小伙计登时来了兴头,一咕噜从地上站起来,直着嗓子道:“这位客倌,您里面请坐!上房这就给您备全了!”扭头又朝里面大喊:“快快!来了贵客!快上茶看座!”这边一群伙计看呆了,心里直骂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丢了讨赏的好彩头。
那人也不看一眼,径直走道楼上雅座,将李寄安置了便出来吩咐道:“去,烧热水,我家妹子要沐浴净身。再来个丫头,给我家妹子身上的旧衣服换下来洗干净,熨干了再送进来。还有,去买两件新的内衣裤。”说罢,进房安抚李寄。
李寄见他一溜地安排,十分体贴,早就不闹了。忽闻他说要买新的内衣,脸红了一片。等他进来,低声骂道:“你什么意思?内衣也要你买?”说完从包里拿出钱寻给的几两银子给他说:“去,拿我的买。不要你的钱。”他笑着收下,却不出门。李寄正要开口问,店里伙计端了茶点进来,一面哈腰道:“二位要吃点什么素菜?咱们这里是酒肉乡,好的素菜要到城南合音馆去点了送来。这已经叫人送来了菜单,请您过目,点完了我让人去做。”说着,递上一体小小的菜单子。
那人翻开看了几眼,点了几个清爽的菜,又加了几道小点心,便叫伙计退下。
等屋里安静了,李寄开口道:“你这样照顾我,为什么?”
那人笑笑不语,走到桌边端起茶杯送到李寄口边。李寄走了一日路,真连一口水都不曾喝,这会儿香茶涓涓,一口气喝了三杯才缓过气来。
“我叫朱少剑,字明远。你就叫我明远哥哥吧。”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远哥哥?”李寄扑哧一声笑了,“少肉麻了!我不叫。”
朱少剑也笑了,道:“不叫这个,你怎么称呼我?”
“嗯……”李寄侧头想了想说:“叫剑兄,怎样?”
“哈哈,行!那我要叫你寄儿妹妹。这由不得你。”说罢,也不等李寄反驳,踱出屋子来到柜台上,从怀中摸出一张十两的小银票给掌柜,道:“今晚上我们只宿一夜,这点足够了,多的不用找了,赏你们的。”
掌柜接过,一叠声道谢。又问:“公子还有什么要求只管吭声,小的一定全心服侍。”
朱少剑点点头,见店里客人也多,便不久留。回到房里,见一桌素菜米粥都已经摆好,便拉着李寄坐下吃饭。李寄累了一天,这时吃饭顿觉香气扑鼻,一连喝了两碗粥。还要喝时,朱少剑挡了回去道:“大病初愈,不得贪食。等你明后天好全了,我带你吃满汉全席也不妨。”
李寄知道他说的有理,也不坚持。放下箸筷,便叫来丫头给自己沐浴更衣。朱少剑见她身上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也放下心来。待她洗完了躺椅下休息,他才洗脸漱口,在外间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朱少剑去街上寻来两匹骡子,自己与寄儿一匹,另一匹留着换脚程。二人慢悠悠出了城门,往北而去。
一路上秋色正起,虽还有点暑气,但却不热。朱少剑不时与李寄聊着,走了半天找个地方歇息吃饭。
二人在一条小河边下地,朱少剑寻了块干地让她坐了,自己挽起衣袖将河水舀了一些,先自己喝了,见没什么问题,才又新舀了些给李寄。喝了水,二人拿出早上买的干粮吃起来。
“今天赶不到大城镇,先将就着吃吧。明天下午能到温州,到了那里我们再吃顿饱饭。”
“嗯。这个我不在意。”李寄一边吃,一边说。
吃完,二人坐在一处休息。李寄心里有话要问,正要开口,忽听见有人嘤嘤哭个不停。朱少剑顿觉警惕,立起来听了半刻说:“在东面一点。”再听,却听不清了。
“刚才刮东风,就能听见一些。这附近没有人家,肯定在远处。”李寄想了想道。
“嗯,也许。不管他,我们要赶路,不要生出事端。”
“我正要问你这个,你倒提起了。”李寄便说,“我不明白,这是要去哪里?”
“给你治眼睛。”朱少剑回答。
李寄一听怔住了。这几天忙乱了,她竟然忘了这事。一时间,先前的事全都一股脑涌上来,她心里一阵五味陈杂,竟一个字说不出来。
朱少剑看她脸色阴晴不定,叹口气道:“我们先找个打尖的地方。晚上我再和你细说吧。”说罢,牵过骡子将李寄抱上去,自己一跨坐在她身后,又向北走去。直到天色黑了,才找到一处无人居住的小茅屋,和李寄二人钻进去。
夜里天气突变,竟然扑簌簌下起小雨来,南风一吹渐渐成了中雨,和着潮气,山里登时云结雾绕,直到天微微亮了还未散去。秋雨一下,天气立刻凉了许多,山中树叶滴水,草地晶莹,原先被日头晒得蔫蔫的秋花都清爽了起来,红艳艳的火一般惹眼。
朱少剑早醒了,立在门外看着山景。正要准备做些早饭,听见屋里一声咳嗽,进去一看,李寄已经起了,坐在床沿慢慢地梳头。他上前拿过羊角梳子,替她细细地篦头。李寄本就娇小,加上年纪未长,头发并不太多,朱少剑大手一张还抓不满一掌心。李寄先有些扭捏,被朱少剑按住了,过了一会儿才习惯了他的手势动作。她正在心里乱想,朱少剑开口道:“你不问我,从哪里来?”
李寄一怔,这正是她想了多日不好意思问的事。他一提,她更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朱少剑看她不做声,笑道:“怎么,不好意思说是吧?其实,不是我找到的你。是你找来了我。”李寄“啊”了一声,满肚子不解,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问起。这时朱少剑已经替她梳完了头,松松地挽个了侧髻,黑油油头发显得平整可爱了许多。他又替她拿出几件新衣说道:“今天下雨,天凉了。你多穿一件衣服吧。”说完转身出去,等她穿戴完毕才又进来。李寄见他不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也不好追问,便也不吭声。二人默默吃了简单早饭便起程了。
出了山依然往北,只是雨不止走得慢,傍晚才到了温州府。待寻到一家老店住下了,天已全黑。吃过晚饭,朱少剑仍是默默坐着,眼睛看着李寄。李寄累了,歪在床边休息,脸色有些儿白。朱少剑不声不响走上前去坐在她身边,轻轻拖过一条薄被给她盖了。他坐近了,盯着李寄的脸看了半天,忽见李寄的头缓缓歪着,一点一点撑不住了。看她那纯纯的样子,他心里热热的,暗暗叹口气。他立起来将李寄放平在床板上,盖得严严实实一切妥当,他才出来到了外间卧榻上,一手支着头小睡。
不知睡了多久,一双小小的手按在他小臂上,他一惊,睁眼一看竟然是李寄身上只穿着单衣,摇摇晃晃出来。他连忙一手搂住她,一边道:“这么冷,你怎么穿得这么少就起床?有事叫我就行了。”转头一看榻案上还有一个茶壶,一摸还有些温热,便伸手取过茶杯倒了一杯茶给李寄。刚递到她嘴边,她头一偏躲开了。她咽了咽,幽幽问他:“我有事问你。你别哄我。”朱少剑点头道:“嗯,你问,我一切照实说。我从不哄你。”
李寄道:“你是人还是鬼?”朱少剑一听“扑哧”笑了,说:“当然是人了!怎么会问起这个?”李寄摇摇头道:“你不是人。若是人,怎么那时我在洞中,还能听到你的声音?难道你不是鬼?”朱少剑默不作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李寄又小声说:“……其实也不对,你也不是鬼,不然怎么和我一起白天赶路。我就是想不透,才要问你这个。”朱少剑叹了口气道:“好,我告诉你,不过,你听了记在心里,不要和别人再提一个字。”李寄答应了。
朱少剑又将她搂紧了些,慢慢道:“你还记得你去找剑的事吗?其实,就在那时你找到我。”李寄瞬间想起她斩蛇时用的剑,这几日竟然不见了踪影。“那剑…是你的?”她问。“不,不是我的。那就是我呀。”朱少剑一字一字说道。李寄惊得一跳,从他怀里挣脱了。“少说这话!!你明明是人,怎么成了剑…剑…剑!少剑!!——呵!不可能!”
朱少剑苦笑了一声,拉过她道:“你别乱动,小心着凉。我说了实话,你怎么又不信?那天你去铁匠铺求剑不得,却在庙里找到了一把剑。你用那剑斩了大蛇,是不是?”李寄先不回答他,过了一会儿才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道:“那又怎样?难道说,你是这剑,我取了你下来斩了蛇,却将你变成人形了?”“你说得对,也不对。是你将我取了斩蛇,却不是因为这个将我变成了人形,而是我原来就被封在剑里,因为你用剑斩了蛇,我才得已解封印,化回人身。”
闻言,李寄惊得目瞪口呆。她看不见朱少剑容貌,听他口气并不像在说笑。她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实话,可你不至于骗我。说到底,这个实在是闻所未闻,让我不能相信。”朱少剑大笑一声道:“闻所未闻?好一个闻所未闻!!那你所做之事,一样也是闻所未闻之奇事。我都不曾质疑你斩蛇的本事,你倒来说我。寄儿,你今年只有十四岁,却只身斩了大蛇,这事说明了,和我的一样不能让人相信。我们是难兄难弟!”说罢又笑个不停。李寄红了脸,急道:“什么难兄难弟?我斩蛇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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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得知方满儿是被送进蛇洞后,李寄便性情大变,也不和家里人说笑,也不出门,整日坐在窗前想心事。家中父母因她年纪还小,料她是失去好友才心情不佳,也不怎么理她,几个姊妹也不管她,自去玩耍。每逢有人提起祭献之事,她便阴着脸走开,一字也不听。后来过了一年多,县里又征招女童。她闻讯,心里有了主意。她去找父母说,她要请剑是斩蛇,一来除去祸害,二来为方满儿报仇。父母听了大笑她发痴了,也不训斥她,只当她是小孩子说傻话。她见父母不信她,也不哭不闹,像个小大人儿似的暗暗做准备。过了几日她去铁匠铺要把剑,结果被人笑话。她倒也不气,因这也是她意料之中。她回家路上心里慢慢计算,快要到家时又改了主意,转身去岭中查看庙中排场。爬了半日山,到了蛇洞庙前,见没人把守,便推门进去。
但见里面香烛支支,燃得滋滋响。昏暗中,见头顶是姜黄色围幔,上面写着朱红色符咒。四周全是清一色的竹杆做的签架,上面密密麻麻贴着新旧不一的签纸。正前方一扇黑漆大门紧闭。她心里一紧,知道这是蛇洞入口。她看了几眼正转身要走,忽见洞口地上摆着一个矮几,上陈着一柄剑。水纹饰的剑鞘墨色如夜,因长年没有人动,蒙了层灰。两盏黄铜烛台左右各一个,没插香烛,也是积了一层灰。她伸手去拿剑,原以为会笨重不堪,谁知竟然轻如羽毛。一拔出剑,一股冰气扑面而来,她浑身一个激泠。仔细看那剑,青光莹莹,寒气阵阵,上面没有一丝纹绘,干干净净超凡脱俗。她抬手挥了几下,竟然非常合手。她见是柄好剑,便悄悄拿了走出庙门。她将庙堂前前后后看了个遍,找个了隐蔽地方将剑藏了,便回家去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瞒着家人,带了条家养的大狗,还拿了家里几件法器,悄悄地来到岭中蛇洞口的庙前。
此时晨光熹微,比之前夜她趁黑而来时,看得清楚了许多。只见那庙门也是黑漆漆两大扇紧闭。东面小山头上还有一溜的屋舍依山而建,里面住着巫祝小童等一批人。这时天色尚早,还没有人出来走动。她环视四周一遍,周围是郁郁葱葱山林满目,秋色渐起,点点火红秋花悄悄开了几处,在晨曦中显得清影重重。再等了一会儿,日头有些大了,她深吸了几口气,去寻出剑来,稳稳地推开庙门走进去。
一走入大殿中,她两眼金星乱冒,里面灯烛全熄,一片黑茫茫伸手不见五指。她屏息片刻,察觉殿中气息停滞,并没有一丝风。她立时戒心大起,知道是大蛇出来过,把灯烛给吹熄了。她稍稍退后几步,摸到殿门便用全力将门洞开。登时一股新鲜空气涌入殿中,忽剌剌一阵冷风将四周黄幔吹得飘动摇曳,凭添了一分萧瑟。借着晨光,她才看见殿内摆设没有变化,只是蛇洞前原先陈着剑的那矮几翻倒在一边,上面的烛台落在地上。她走到殿内转了一圈,见角落里散放着几盆糖糍,想来应该是引那蛇出洞的饵,便拿了一盆放在洞门口,自己抱着剑,将狗牵了,坐在侧面角落里等蛇出洞。
不知等了多久,忽闻“嘶嘶”声从洞门后传来。她立刻抖擞精神,屏息而待。果然不出一刻,那洞穴门便一点点被推开,一条大蛇从后面蜿蜒而出。她一见便倒吸一冷气,那蛇头足有半人多高,精光滑溜,两只蛇眼巨如灯盏,幽幽闪着绿光。大蛇闻到香味,直吐着红信寻着糖糍。蛇头才出了洞口,便碰到了糖糍盆。大蛇一张口,嚯!!足能坐进去两个人!!一口就将糖糍连着盆一并吞了下去。
李寄见状,手一松狗颈圈,那狗倒也不怕,猛吠着一个挺身便冲上去,一口便将大蛇一只眼睛咬住,摔头晃脑地往外撕扯。大蛇没料到有这一招,巨痛之下扭动蛇身,一甩头竟将狗儿挥出了殿门!
李寄“呵——!”大吼一声,举剑冲上去朝着蛇脖子就是一剑斩了下去,登时剑锋过处皮开肉绽,一股浊血喷出,恶臭扑鼻。李寄眼尖,一侧身躲开了。她纵身一跳,绕到蛇头后面数尺,双手一反将剑紧握了,看准了就下死劲插进了蛇身。昏暗中也没看清,她一个剑刺,竟然对准了蛇七寸。立时大蛇全身一个抽搐,竟扭动着盘曲起来,不停地抖缩着,蛇嘴张得老大,嘶嘶尖叫着撞翻了殿里大大小小的器皿烛台贡桌。李寄未来得及拔出剑,被蛇身一带,撞飞出去,一头摔在墙上,全身骨架如被人用大锒头敲碎一般,巨痛不已。此时那狗又挣扎着从门口进来,见主人受伤,嗷叫了一声又冲上去,对准蛇眼就是一口。大蛇此时仍有千均之力,粗粗一条蛇信一吐正打在狗肚子上,把条狗打得口中一声惨叫,五脏六腑都震碎了,口吐鲜血不止,立时便死了。此时李寄已经清醒了,咬牙又上,将蛇七寸上的剑一拔,一股浓黑的稠汁和着毒血一股脑儿喷了她一身。她也不顾,照着蛇身就是几剑下去,所过之处皆是肉裂筋断,深的白骨都露出来了。那蛇吃痛嘶叫一声,抬起蛇尾朝着李寄扫来。李寄一个躲闪不及,被蛇尾劈了个正着,登时飞出去数丈远,落在草丛中不省人世。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她慢慢醒转。睁开眼,朦胧中天色也不明亮,分不清是早是晚。她全身剧痛不止,左手肩膀上还脱臼一般,一动都动弹不得,软绵绵挂在一侧。身上蛇血臭气熏天,她也闻不出来,只觉得头晕目眩分不清东南西北。她又闭目躺了一个多时辰顺过了气,这才慢慢咬牙爬起来,朝着庙中半爬半走地去。
好不容易到了殿里,见大蛇已经瘫在地上死了,四下里全是破碎器皿,贡桌也翻了,黄幔上溅得黑紫的血迹斑斑。她眼中苦涩不堪,刺痛一阵阵袭来。加之身上全是伤,她也不能再留,转身要走,瞥见那蛇洞口大门后面,隐隐有白骨森森。她心中一动,举剑走去,歪身钻进了蛇洞。
洞内蜿蜒曲折,黑不见五指,阴风阵阵吹得她寒颤不止。她退出来找了把火烛点了,举着腊烛复又进去。昏黄火光中,她见洞穴石壁环绕,没有棱柱伸出,正是蛇洞模样,最适合大蛇出没。再往里走几步,果见有几处白骨散落,想是那大蛇吞吃了童女后,将大骨头吐了出来。她没有停留,一直往里去,大约走了一百多尺,忽见地上有几片碎布片儿。她拿起一看,依稀认出是方满儿身上的衣物,布片上有一处掉了色的刺绣正是当年她与方满儿一同描的花样子。原本绣了一片紫藤花,如今只剩了一角茎须藤叶。她眼里一热,泪就流了下来。扔下碎布片儿,她定睛看了看,四下里没有遗骨。叹口气,她回转身要离开,忽的眼中一阵刺痛,把她疼得跪倒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呻吟不止。还没喘过气来,她胸中一股毒气涌上,把她堵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倒地便昏了过去。再等她醒来,已经不知是何时了。之后,便是朱少剑借着剑身,将她慢慢引出蛇洞,从后山腰一个出口出来。她自知不能回家,便冒着生命危险翻过庸岭,从闵界一直走到浙江境内,从山中小路走到玉树山北面山坡,再也走不动了,倒在山间不省人世。幸得钱寻救治,才又捡回一条性命。
此时回想起来,她心里真是波澜汹涌,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朱少剑在一旁看她脸色丕变,也不好再说什么。事情经过他是一清二楚的,现在说起来他也是觉得后怕不止。只是他的事,还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和寄儿明说,刚才一番话就已经将她吓得不轻,现在如果要从头开始一点点告诉她,非说到天亮不可。看她一脸倦容,怎么也舍不得再让她坐着了。当下便将她打腰间横抱起来,走回里间放到床上,安置好了说道:“这两天太乱,行路在外什么都不好照顾。我又粗心得很,看你现在这样,其实内里的伤还没好透,实在不应该聊到这么晚。你先睡吧,等走到杭州我宅子里,找来医生看你的内伤,等你好了,我们慢慢说吧?”李寄听他说的诚恳,自己也实在是累了,就应了一声沉沉睡去。朱少剑也收拾了一下行李,做好了天亮即刻起程的准备,也就合衣躺下。待睡到天大亮,他起来算清了房钱饭钱,拉来了骡子和李寄二人接着赶路。不紧不慢间走了有四、五日,九月初六才到了杭州。这时秋高气爽,田地里黄金浪滚滚,全是熟透了的水稻。平原上时而有小山丘起伏跌宕,走过几步就有小河小溪,放眼望去旷野无垠,天高云疏,真是一派秀丽江南风景。可惜李寄看不见,朱少剑也不说风光好,只说天气不错,适合走路。李寄也不多想,听着也高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