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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第二章

      黑。到处是黑。

      全身的骨头肌肉都在痛着,叫嚣着。

      李寄张开眼,只看到黑暗。眼里又干又涩,她眨了眨又闭上。

      缓了缓气,她慢慢支起上半身。周围没有一点声音,连丝风也没有。空气中,有一种死般的寂静在沉淀。

      她爬起来,摸索着。好冷!她摸到的像是冰墙。光光的,滑滑的,一些起伏不平的硬石。

      转过身,靠着墙,她伸向腰间。

      一把剑横陈。剑鞘上有着丝丝的阳纹,如发丝缠绵,直到剑尖。

      剑……剑……剑?

      剑斜斜地依在她身旁,像婴儿般安静温柔。

      “寄儿……”脑子里,一个声音回旋着,久久不散。

      不!她使劲摇摇头,要把那声音挥去。

      “寄儿……寄儿……”那声音还在叫着,细细的却绵延不绝。

      不!她大叫出来,倒在地上。

      触手可及的,只有冰冷的墙,满是粗石的地,和怀里如泓长剑。

      “寄儿…起来…快起来……”那声音急切,比方才清晰了。她听见了,却分不出男女。起来,它让她起来。她依言撑起上半身,骨头缝里“吱吱”作响,疼得她咧嘴。

      突然,她感到眼眼睛里有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涎进嘴角。咸的!

      泪?她哭了?为什么?

      她伸舌舔了舔,立即倒抽一口冷气。

      不……不像是泪…比泪更浓……

      是血!没错!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她惊恐地伸手摸向眉骨下那两处柔软的突起,手指一碰到眼皮就针扎般疼痛。“啊——!”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不!不会的!她不会……

      李寄强逼着自己睁开眼睛,却仍只看到黑暗一片。她屏住呼吸,伸手向前摸去,沿着石壁半跪着向前行。腰间,那柄剑拖在地上,发出“噌噌”的响声。

      行了没多久,她发现不能再往前走了。左右两边的石壁越来越倾斜,空间越来越小,小到容不下她的身体半分。

      此时,膝盖上的布裤全都磨成一缕缕的,沙石刺进了她的皮肉,她却没有感觉疼。她喘了喘,又回转身向方才的地方爬去。

      刚爬了几米,忽闻有人声传来。那声音就在什么地方,隐隐约约地像是在叫她的名字。她像是找到了希望,正要张嘴求救,脑子里那细细的声音突地传来:“别出声!”

      她呆了呆,忘了发出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虽然细微,却能分辨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润却不失果断,及时又冷静。他像是住在她身体里,她不得不去听他的话。连她自己都不明白,那脑子里的声音就是有这么大的说服力。

      李寄便不再动,慢慢地趴在地上,拉过剑抱在怀里,等那些人离去。

      “寄儿——寄儿——”一个老迈的声音传来。

      是在找她的!她的心一阵狂跳,头皮都缩起来了。

      “寄儿——寄儿——李寄—!!”她又听见更多的声音,有男有女,乎高乎低。她侧过头,仔细辨认着那些声音里,是否有她熟悉的。

      “寄儿……别听……别听了……”脑子里那声音又传来。

      “为…为什么?”她张嘴问道,却被自己干枯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寄儿,听我的话,呆着别动,也不要去听他们的。安安静静休息一会儿就好。”那人平静地说道,似乎就在她身边安抚她。

      “……好。”李寄有些痴痴地应道。她叹口气,将怀里的剑又抱得更紧了些,靠在石壁上休息。

      “……寄儿,你受伤了。”那人有些心疼地说道。

      “……受伤?”李寄又问,话一出口就想起自己的双眼仍在刺痛。她连忙坐直身子问:“你知道我的眼睛怎么了么?”

      “……不知道。”过了一会儿,那人低低地回道。

      李寄吁了口气,又放松下来。不知道比知道好。此时,外面似乎安静了。她又等了一会儿,那人也没再吭声。于是,她定了定神,又向前爬去。

      这路真长,又艰难。好多次,那人都开口指路,不然真不知她何时才能走出这洞穴。大约有一、两个时辰,她才从一个隐在草丛后面的小出口中出来。她觉得迎面一阵阵凉风扑来,吹得她双眼冰冰的。在洞口歇了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睁眼。

      天地仍是一片黑暗,连一点亮星都没有。她有些慌张,伸手到面前晃了晃,仍是没有闪动。

      瞎了?

      怎么可能?!

      李寄心里涌起千般苦味,一时间没法呼吸了。她用双手举起怀里的剑,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眼皮里还是没有看到任何闪光。

      咣啷一声,剑落在地上。她呆呆地立在原地,口中喃喃地道:“瞎了…我瞎了…怎么可能……”那模样万分凄楚。

      她狂乱地摇着头,双手撕扯着头发,浑身颤抖,泣不成声。泪流下,又灼痛了她的眼,她惨叫着伸手像要在空中抓住支撑,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她倒在地上,放声痛哭。

      此时,天刚刚明亮。山里没有人,只有鸟虫被她的哭声吵醒,发出啾啾叽叽的声响。林子里风吹过,夜里的凉气渐渐散去,空气中有了些暖气。山石里的水升起薄薄的水气,笼罩着草叶树丛,飘渺不定。

      李寄哭得哑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边,如泓长剑在熹光中泛着寒光。没有陌生的声音打扰她的悲恸,他让她彻底地发泄了一场。

      良久,她才慢慢坐起身。清了清嗓子,她开口道:“你还在吗?”

      “在。”他轻轻说。

      “你带我离开这里,下山吧。”她缓缓说道,听不出有多少情绪起伏。

      “下山?”他有些吃惊。

      “他们还会上山来找的。我不能这样子被他们看见。”李寄冷静地出奇。

      “……好吧。不过,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他稳稳的声音不容她反对。

      “可以。”她干脆地回答。

      “你面前是下山的小路,向左走可以翻过山到另一个地方。你要先回家……”他说着。

      “不!!”她不等他说完便急急地打断他,“不回家!我们到别处去。”

      “拿起剑,按我说的做。”他没有问为什么。

      李寄拿起剑,吸了几口气,双腿一用力从地上站起来,慢慢地随着他的指引,向山间小路走去。

      天大亮时,她已经翻过山顶,在一处荫蔽地休息片刻。她脚上的鞋早就不知去向,脚底上磨出了一片水泡,手臂上到处是划伤,血迹斑斑。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在洞里的那些破处现在张大了嘴巴,挂在她瘦弱的身上,随风飘荡。

      “寄儿,前面不远处有泉水,去喝口水吧。”他温柔地说。

      “在哪?”她问,虚弱不堪。

      “往前走几步就是。”

      她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几步,碰到了一片湿滑的岩石。再往前进几米,忽闻淙淙水声,一股冷气传来。她一阵欣喜,俯身向前就要喝水。

      “寄儿小心!!”他大吼。

      可是已经晚了,李寄膝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没挣扎几下就沉了下去。

      山林中,仍旧只有鸟声虫鸣,叽叽喳喳不停。四周风吹草动,却比喧闹更让人心慌不已。那柄剑,静静地躺在泉边,水珠儿像晶莹的珍珠,拨撒在剑身上,美却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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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树山座落在浙江与福建的交界之处,山并不高,但是朝南一面山坡因土质松软,连年淫雨使得山体滑坡,整块的崩塌,成了泥石流冲出山谷,将就近几处村落都淹没了。那片地就成了光溜溜的泥淖,过了些年岁长出高高瘦瘦的芦苇和水草,各处有水的聚成水潭,有大有小错落分开。山上一面成了峭壁,湿湿地长出又密又绿的草皮,把个山又包成一团碧绿。向北一面仍就是茂林丛生,几处平缓的地势还住着几处人家,有下山的路连着浙江境内的几个城镇,山上几户人家倒也住得滋润。

      这山上正住着一名赤脚医生,名叫钱寻。这天下山诊治,回家时突然下起了雷雨。一时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山上路滑没法走,他便在山脚下一个茶铺坐下来,叫了壶清茶一边喝一边等雨停。

      铺中仍有些人坐着喝茶聊天。东边一桌两个人,正在聊着什么。他侧耳一听,原来是说的庸岭一带出的怪事。

      听得一人说道:“……那女孩儿真不简单,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胆识。亏她还是个女孩,若是男的,必定大有作为。”

      “可不是。听说那李家几口人,天天在山里找她的踪迹,说找到了可以去衙里领赏。哼,这种爹娘,不要也罢!”

      钱寻听得入迷,便挪过那桌来,做个揖问道:“二位兄弟,敢问这说的是哪回事?”

      那两人见他过来,笑着让座。钱寻这才看清,两人是伐工打扮,一个黑脸汉子,五官倒也端正。另一个面皮白净些,也是精瘦干练。

      那黑汉子道:“这说的是往南十五里庸岭的事。原本那里有大蛇作怪,每年要吃童女,已经吃了九年了。今年将乐县出了一个小姑娘,只身一人把那大蛇宰了。着实了不得!”

      “哦!”钱寻听了,深觉惊愕。“那小姑娘几岁?哪里学来这样的本事?”

      “听说才十四、五岁,从没见她有过什么惊人之举。平时也不出家门,只和几个同龄的小姊妹玩耍。真真想不到,竟然如神兵一般,斩了大蛇。要是我啊,必要拜她。”瘦脸汉子一边说,一边拿起茶杯饮了一口。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唾沫四溅,引得周围的人都围过来听书一般听他们说。

      那黑汉子见众人围上前来,便来了兴头。他也不入座,立起来单脚踩在条凳上,一手抵膝,说得满脸放光。

      “你们不知道,那小女孩子还曾到铁匠铺去请剑,说是斩蛇用的。人家看她一个小不点儿,骂她开玩笑不识趣,把她赶出门不算,还当笑话讲。这不,一出了事儿,便缩头乌龟一般不言语了。”

      众人听了皆大笑,直骂那铁匠不识英雄。

      “那女孩子呢?怎么听你这说法,像是不见了踪影?”钱寻插话问道。

      “哎,说到这个就是更怪了。”那黑汉子叹口气说,“原本呢,她斩蛇是没有人知晓的。听说她家里人不让她去。你想啊,一个十来岁的小娃子说要斩蛇,谁信啊?结果,她说话第二天傍晚,家里人就寻她不着。”

      众人听得这原委,都聚拢来,把这张茶桌围得水泄不通。

      “那家人便到处寻。那女孩子的爹还是个小役,专管祭仪事项。见家里几件法器不见了,便大叫不好,冲出去直奔庸岭那边的山谷。那蛇洞就在谷中一处,镇里在那洞口设了香庙,被吃的童女都被送到那庙中。他一路狂奔到了庙中,只见门口一大滩血,恶臭扑鼻。再往里看,只见那大蛇身首分家,断成了两截在地上,伤口中血还在不停地留。那残躯上还有不少被咬伤的伤口,皮开肉绽。他当下吓得跌坐在地上动弹不得。过了好久才恢复了精神,下山去找来衙役收拾场面。”

      说着,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一伸手抹了抹又说道:“官人一来,这事便闹大了。他家女儿不见了,现场什么线索都没有。只有那铁匠铺的人与她家人的说词,也并不能算是她斩蛇的证据。那官爷想了想,便贴出了榜,说要找斩蛇的能人,找到了有重赏。这榜一贴,就天天有人去衙门里喊着要赏,说自己如何如何将大蛇斩了。那官爷倒也聪明,大棍打跑了好些个骗钱的人。而那家人见官府不给赏钱,只认人,便天天进山去寻女儿。你们说,这不是奇事?”

      众人听了皆大叹,又说了一回方才散了。那钱寻听完故事,才发现雨早就停了多时。当下收拾医箱物什,沿着山路慢慢走回家去。那两个汉子也走得不知去向。这热闹茶铺登时又只剩下伙计掌柜几人,冷冷清清。

      钱寻一路走,一路思索着那两人说的奇事。翻过小山头快到家时,忽见不远处小坡地上躺着一个人,影影绰绰不知是男是女,也看不出年纪。他一惊,连忙上前扶起一看,原来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衣衫褴褛,浑身湿透了,破衣服下还见有不少伤口。四周也没有行李,他喊了几声也没人应,看来是孤身一人,不慎从山上跌落了受的伤。当下他便将她背起来,一口气回到家中。

      钱寻年过三十,没什么家业,也没妻女,家中就一个老婆子帮忙做些家务活。他把女孩放在里间床上,一头看伤,一头让老婆子煎药,倒也迅速方便。不一会儿功夫,那婆子将她浑身的伤口清洗干净,上了些药草。这里药好了,他又亲自喂她喝了一碗。见她沉沉睡着,这才放下心出来让婆子做饭吃。

      吃过饭,钱寻拿出案上几部医书慢慢看着,老婆子在里间坐着打盹。到了日暮西山,听见屋里有些响动,他扔下书进去一看,那女孩儿竟然幽幽醒来,挣扎着要起床。他赶忙上前一把按住道:“别动!身上的伤才上了药,动了又要撕开伤口。你且躺着,等伤好了再说。”

      那女孩听见是个男人声音,更是不断的挣脱。钱寻见了笑道:“放心,我是这里半个乡医。家里有位老婆子帮着看病。你别急,我让她服侍你。”那女孩儿听了才放下身子躺好,嘴里道个谢,安静下来。

      钱寻见她精神还算可以,便叫老婆子煮些米粥给她喝。婆子自去煮粥。钱寻这边坐在床边的杌子上细看那女孩。这一瞧,竟看见她眼皮周围一圈似有血迹。他蹑声凑近盯着一看,才看清了那眼皮下面青中泛紫,确是出血的样子。他心中微微起疑,伸手在她面前挥了一挥。那女孩果然没有反映,竟是瞎了。钱寻心里寻思,嘴上又不好直问,片刻间婆子已端了粥进来,钱寻让她给女孩喂了一碗。当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那女孩子自己醒来。老婆子拿了几件干净衣服给她换了,便扶她下床去收房见钱寻。钱寻正吃完早饭要写几个方子,见她起床了便迎上来问些话,无非是伤口如何,家住哪里,是否要他给捎个口信让人来接她。

      那女孩也不多说,只说自己年幼失明,随家人投奔这里的亲戚,不想在山路上遇到雷雨,从山坡上滑下来受伤了。钱寻见她口风紧,不愿多说,便不再细问,只让老婆子陪她休息。婆子每或怪他心太善,把不清楚来历的人带回家养伤,他也笑笑不答话。过了几日,姑娘身上的皮肉伤都好了,结痂脱落,露出粉红色的新肉。那女孩子直说不再打扰要离开,他也不留。等一日风和日丽,他让婆子包了些衣物干粮给她,自己又掏出些碎银子塞在她怀里。临走时,女孩流着泪谢过二人,说将来有一日必定会好好报答。说罢,驻着根木头拐杖慢慢走下山去。

      老婆子远远看她背影,对钱寻说:“少爷,这小姑娘看上去倒没什么,怎的瞎了眼睛还敢一人走路?您倒也放心让她去?”

      钱寻笑笑说:“你以为她是年幼失明与家人走散?我看她根本就不想回家!小姑娘家家一人在这山里走,上山路你还不知道?就这一条!她一个外地人上了山来,山里人还有不知道的?住了这几天也没人来瞧热闹,肯定不是从山下来的了。”

      那婆子听了目瞪口呆,嗫嚅了半天才说:“那…难不成…是从后山翻过来的?怎么可能?”

      钱寻道:“依我看,她自有本事。后山?那是闵界了。你没听说最近那庸岭出了大事?这小姑娘身段年纪都对景,我看与那事脱不了干系。”

      婆子大惊道:“不会吧?这可了得?那事难道是真的?”说着回头看路的尽头那模糊身影,傻傻地摇了摇头道:“哎哟哟……看不出来…那么个小人儿…”

      钱寻听她唠叨得不耐烦,转身回到家中。婆子见没人与她对话,便也觉得无趣,拍拍身上尘土去了。此处不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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